游方先生,是初三前两天到府城的。
他来的时候,舒香正在客栈门口晒药——她前几日“受了凉”,咳得厉害,药渣子都摊在日头底下。那游方先生背着药箱,从巷口走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搭话:“姑娘气色不好,可是咳疾犯了?”
他自称姓白,青州人氏,云游到此,替人看些疑难杂症。头一日来,他就住进了温家别院——温家对外说,是请他来给七叔公调养身子的。
舒香听客栈伙计说起这事的时候,正在喝药。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说了句:“七叔公身子不好,是该请个大夫。”
她没有再多说。
可她把“白先生”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老毛病了。”舒香咳了两声,“先生是大夫?”
“游方行医,粗通歧黄。”游方先生说,“姑娘这咳,看着不像寻常风寒,倒像是伤了底子。若不嫌弃,我替姑娘把把脉。”
舒香伸出手,让他把脉。
脉象平稳。她心里清楚——她的身子根本没病,病是装出来的。从这游方先生进府城那天起,她就“病”了。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府衙门口。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这人从她面前走过,她“看”见他身上的气不对。
炼气之后,观复清明。凡人的气,是散的,薄薄一层,浮在皮肉上;修士的气,是凝的,沉在经脉里。这游方先生扮作凡人,走路慢,说话缓,连呼吸都是凡人的节奏——可他经脉里的气,浓得像墨,压都压不住。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府衙门口。那天她捧着并勘卷往档房去,他迎面走来,擦肩而过的一瞬,她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一股又浓又沉的气,从他衣领底下压出来,像一坛封口的墨。
她脚步没停,心里却过了一遍:青州口音,游方行医,住进温家别院,经脉里的气浓到这个地步——至少是筑基。
筑基。
舒香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字,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她一个炼气一层的书吏,在一个筑基修士眼皮底下,连多看对方一眼都不敢。
筑基修士,扮成游方郎中,进了温家,住进温家别院。她要还不知道这是冲谁来的,就白读了那么多卷宗。
并勘结案之前,温家要让一个人“病死”。死一个落第女书生,死一个青溪来的穷书吏,在府城连水花都激不起一个——只要她“病”得合情合理。
于是她将计就计,日日病歪歪地在客栈门口走动。游方先生日日来“看诊”,她就日日咳给他看。他越看越笃定,她越咳越起劲。
两个人,各演各的戏。
暗地里,舒香没有闲着。
她借“养病”的名目不去衙门,可该办的事一件没落。
封条,是她请陆怀下的。并勘在案,温家别院及温氏名下产业,一律封存待查——封条是公门的手令,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温家就算知道是她在背后递话,也挑不出毛病。
漕船班次,是码头司的册子。西岔渡不是商埠,漕船过闸有定数,几时到,几时走,册上写得明白。她借方书办的手,把近三日的班次抄了一份,对着水闸的时辰表,排了一晚上。
水闸,是西岔渡的闸。闸口放水有时辰,闸板起落有分量——她专门跑了一趟渡口,蹲在闸边看船工绞了半日闸板,把那把绞盘的分量、闸板落下来的力道,都记在了心里。
初三夜,西岔渡。
她算过:那夜亥时有漕船过闸,子时水闸放水,闸板起落要一盏茶的工夫。温家的骡车出城要经西市,西市到渡口,快马也得半个时辰——他们要在漕船过闸前装船,赶在水闸放水前出渡。
她把这盘棋,在心里排了三天。
初三白天,她“病”得比前几天都重。游方先生来把脉,她咳得直不起腰,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姑娘这病,怕是要拖些日子了。”
她点点头,咳着送走他,转身就把药碗倒了。
夜里,她换上件旧衣裳,出了门。
西岔渡在府城西郊,漕河与江水交汇的地方。渡口不大,一条石板路,一座水闸,几间船工歇脚的棚屋。她到的时候,月亮刚过中天,渡口静悄悄的。
她没有走近渡口,在河堤边一棵柳树后蹲下,看着渡口的方向。
亥时一刻,骡车到了。
四口樟木箱,从车上卸下来,码在渡口的石阶上。车把式没有走,站在车边抽烟。老账房从棚屋里出来,看了看四周,又缩了回去。
亥时二刻,漕船没有来。
来的是一队差役。
他们从渡口两头的巷子里出来,提着灯笼,封了石板路的两头。领头的差役走到箱子前,看了一眼,回头喊:“并勘封存!箱子扣下,人带回衙里问话!”
老账房的烟杆,掉在了地上。
他转身要跑,被差役一把按住。车把式蹲在车边,没敢动。
舒香蹲在柳树后,看着这一切,没有动。
她知道,温家不会就这么认了。
她等的人,也快到了。
戌时三刻——不对,亥时三刻,渡口来了第二个人。
那人从西市方向走来,走得不快,脚步却稳。他没有提灯,也没有遮掩,走到差役面前,隔着几步站定,开口:“箱子,是温家的。”
领头的差役喝道:“你是何人?并勘封存之物,也敢来拦?”
那人没有回答。他抬了抬手——隔着几步,抬了抬手,领头的差役就飞了出去,撞在棚屋的板壁上,砸出一声闷响。
“我说了,箱子,是温家的。”
他再抬手,第二、第三个差役接连倒地。其余的差役拔刀围上去,他连手都没收回来,只站在原地,刀还没近身,就一个一个飞了出去。
月光底下,舒香看得清楚:那人身上的气,像烧开的水,从经脉里涌出来,凝成一片压人的势。
筑基修士,在这渡口,动了手。
差役们握着刀,围着,却没有人敢上前。船工从棚屋里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码头司的人提着灯笼,手都在抖。渡口不是修士斗法的地方,是走船过货的地方——一个筑基修士在这儿动手,就像一头虎闯进了羊圈。
他连兵器都没用。抬手,收手,三步之内,五个差役倒在地上。
“妖……妖人!”有差役嘶声喊。
那人冷笑:“妖人?我替温家办事,拿钱消灾,算什么妖人。”
他走到箱子前,弯腰,提了一口箱子,转身就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石板路两头,灯笼又亮了起来——不是差役的灯笼,是码头司的灯笼。漕船班次,他算的是亥时过闸;她算的,也是亥时过闸——可他不知道,她早让码头司改了班次,漕船提前一个时辰过闸,水闸也提前放水。
他来的路,是温家出城的路;他走的路,是她封死的路。
他走了两步,停下了。
闸板已经落下来了,挡在渡口唯一通向城外的石桥前。漕河的水漫过闸面,哗哗地淌。他面前,是水闸;他身后,是堵过来的差役和码头司的人。
“温家养的门客,”舒香从柳树后站起来,“筑基修为,扮作凡人,替官绅劫并勘封存之物。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道门大忌,温家担得起,你担得起吗?”
那人回头看她。
他没有说话,只放下了箱子,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筑基修士的势,压得她几乎站不住。她心里清楚:她说中了要害,他要灭口。
她退了一步,没有跑。
她算过他的路数。他是修士,是门客,拿钱办事——他不会为一个已经保不住的箱子恋战。他要的是杀她灭口,然后脱身。
她等的,就是他脱身的那一步。
他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月光底下,他看着这个一直在咳嗽的女书吏,说:“你知道我今夜要来?”
“知道。”舒香说。
“知道,还来?”
“我不来,温家的箱子就出城了。”她说,“你也不来,温家的箱子就不会出城——可你来了。”
他没有说话。
“你收的是温家的银子,办的是温家的事。”舒香说,“可今晚过后,温家的银子你带不走,温家的事你也办不成了。筑基修士,在府城渡口劫并勘封存之物——你想想,道门会怎么看你?”
他沉默了。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沉下来:“说完了?”
“说完了。”
他抬手。
舒香也抬了手——她袖子里藏着一包石灰,青溪烧瓮时剩下的一包。她撒出去,石灰在月光里炸开一片白雾。
筑基修士闭眼,侧身,掌风扫开白雾。他修为高,闭眼也能锁住她的位置,掌风直奔她面门。
可她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蹲着,侧滚,从柳树根下滚到堤边——那里是水闸的绞盘。她算过时辰,算过绞盘的分量,也算了这一把能不能转得动。
她把手按上绞盘,用尽全身的力气,扳下去。
闸板,在她头顶落下来。
不是砸他——是砸那条石桥。闸板砸在桥面上,碎成两截,水花溅起半人高,泼了他一身。他闪避的工夫,脚步乱了半分,掌风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
舒香从袖子里抽出第二样东西——一根船钉,在码头司的棚屋里顺的。她没学过武,可她看人看过二十年,看船钉飞出去的方向也看了二十年。
她不是修士,她是书吏。
船钉擦着他的臂膀过去,割开一道口子。
筑基修士停在原地,低头看自己手臂上的伤。血顺着袖口滴下来,他抬头看她,眼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炼气一层?”他说,“好胆。”
他没有再动手。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渡口那些箱子,转身,脚尖一点,掠过水闸,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追,也没有回头。一个筑基修士,被一个炼气一层的书吏伤了手臂,他面上不显,可那一拂袖,袖口的血滴了一路。
舒香站在原地,直到那气息彻底远了,才敢呼气。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船钉——钉尖上有一点血迹。她把它收进袖子里,那点血,她留着。
筑基修士的血,在道门那儿,是能认人的。
舒香站在原地,两条腿都在抖。
她扶着闸板,慢慢坐下来。满口都是石灰的味,喉咙里像塞了砂纸。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绞盘磨出的血印子。
她伤了筑基修士一臂。
不是靠修为,是靠石灰、船钉、闸板和提前一个时辰改掉的漕船班次。
她靠的是这个。
“舒姑娘?”差役们围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箱子扣下了?”
“扣下了。”领头的差役说,“四口,一口不少。还有那个老账房,也拿下了。”
“好。”她说,“那今晚的事,就有证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咳了两声——这回是真的咳,石灰呛的。
官绅豢养修士,筑基门客替温家劫并勘封存之物,当众现形。这事儿,比那四口箱子重得多。
差役们把四口箱子重新封了,把老账房和车把式押回府衙。领头的差役问她:“舒姑娘,那人跑了,要不要报大人追?”
“不用追。”她说,“他跑得了人,跑不了血。”
差役没听懂。她也没有多解释。
温家的罪,又重了一等。
回客栈的路上,她走得慢。两条腿还在抖,石灰呛得嗓子发紧,绞盘磨破的手心火辣辣地疼。她路过水闸,又看了一眼——闸板碎在桥面上,水已经漫过石桥,往下游淌。
她这时候想:她的第一场“战斗”,没有剑,没有法诀,只有一包石灰、一根船钉、一把绞盘,和一个提前一个时辰改掉的漕船班次。
她靠这些,伤了筑基修士一臂。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不算本事。可她知道,往后的路,她再不能指望别人替她挡了。
回到客栈,她闩上门,把那根带血的船钉擦干净,用油纸包好,收进箱底。
血,比嘴会说。
那一夜,温家别院的灯,没有亮。
温家的夜,是从渡口开始黑的。
天亮,就是并勘的第二堂了。
这一堂,温家带不走的,都留在渡口了。
连同那口箱子里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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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温家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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