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外门万事通》

陆元宝是谁?

测灵那日,全场都记住了他——废灵根,碑上一根光都不亮,被执事当场奚落,还笑嘻嘻地跟执事掰扯“笨人有笨福”。满场人都当他是个笑话。

可七天之后,外门的人提起陆元宝,都换了个称呼——“外门一宝”。

资质平平,门路通天。

这话不是白来的。陆元宝上山不过七日,就把外门摸了个底朝天:谁家的管事克扣月例、哪条山道能抄近路、哪位长老最近收了谁的礼、哪房的小灶什么时辰开——他全知道。

全都卖。明码标价。

一头菜三文钱,他收;一句“张管事昨天在账房发了火”五文钱,他也收;哪家的姐姐相看对象,他还能给牵个线搭个桥,收一份“谢媒钱”。外门的杂役们起初不信他,后来试了几回,发现这胖子给的料居然条条属实——有人按他说的时辰去灶房后门,当真蹭着了一碗热汤;有人听他的话绕开南坡那条滑石路,第二天果然听说有人在那儿摔了跤。

“外门一宝”的名头,就这么叫开了。

也不是没有眼红的。有个杂役不服气,当众说他满嘴跑马,陆元宝也不恼,笑嘻嘻掏出个小本子:“这位哥哥,您上个月十二,在柴房后头多领了一捆柴,账房记的是七捆,您手里拿的是八捆——这事,五文钱,我当没看见。”

那人脸一僵,丢下五文钱,转身就走。

打那以后,外门的人再提起陆元宝,都多了三分客气。

“这胖子,”灶房烧火的婶子说,“看着傻,心里门儿清。得罪谁也别得罪他——他手里攥着全外门的账呢。”

舒香在藏书楼扫了七天院子。

说也奇怪,这楼虽偏,活倒不多。院里落叶成堆,她扫干净了,第二天又落一层;楼里的书架,她擦了一楼,三楼还没动。守楼人还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样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她也不急。

每天扫完院子,她就借着擦架子的工夫,把一楼的旧档一本一本翻过去。不抄,不带走,只看目录和落款。

七天下来,她心里那张图,慢慢有了轮廓。

这一日,她照旧在藏书楼前扫院子。

她把落叶扫成一堆,正要往筐里装,院门口探进来一颗圆脑袋,笑得见牙不见眼:“姐姐!我来看你了!”

是陆元宝。

他颠颠地跑进来,先是夸张地仰头看了看藏书楼的三层楼,又蹲下来看了看舒香手里的扫帚,啧啧两声:“藏书楼!好地方!姐姐你福气真好!”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夸我福气好?”舒香问。

“顺带夸,顺带夸!”陆元宝笑嘻嘻,“主要是我这人讲义气,说过来看你就来看你!”

舒香想起测灵那日执事的话——废灵根,连外门杂役都当不了,站一边等着发落。她问:“你后来被发落到哪儿了?”

“嗐!”陆元宝一拍胸脯,脸上没半点委屈,“执事原本要撵我下山,我跟我爹的名帖在那儿,跟执事掰扯了半天——我说我笨是笨点,但能干活,不要月例,管饭就行。执事看我实在,就让我留下来了,在柴房帮忙记个账!”

“……记账?”

“对!”陆元宝眼睛亮晶晶的,“柴房进进出出的柴火、炭、木料,全过我的手!姐姐你说,这是不是个好位置?”

舒香看着他,想了想,点头:“是个好位置。”

柴房的账,记着全外门谁家用多少柴、多少炭——那不就是全外门谁家几口人、谁家添了人丁、谁家关了院门,都写在账上吗。

陆元宝见她点头,笑得越发灿烂:“那可不!所以我才说,我这有桩好买卖,头一笔生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什么买卖?”

陆元宝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册子不厚,用线装订得整整齐齐,封皮上写着六个字——《外门生存图鉴》。

“姐姐你新来的,人生地不熟,最容易吃亏。”陆元宝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书,“这本图鉴,是我七天来走遍外门十八个院、摸清七十二条道,一个字一个字攒出来的心血。上头写着——”

他竖起一根手指:“外门十八个不能惹的人。”

“七个能蹭饭的地方。”

“还有——”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才压低声音,“三条挨罚时少跪半个时辰的诀窍。”

他数完,挺了挺胸,又补了一句:“不光这些!后头还附了三十八条外门冷门规矩,什么‘戌时后别去西墙根’‘下雨天别走青石道’——都是拿命换的经验!”

“拿命换的?”

“嗐,夸张了。”陆元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拿腿换的,跑细了。但内容绝对实在!”

舒香看着他,没说话。

陆元宝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又补了一句:“……明码标价,一两银子。童叟无欺!”

舒香接过那本册子,翻开,低头看了几页。

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极细。十八个不能惹的人,每个都标注了来历、靠山、忌讳和“见了该躲多快”——比如第一条:“柴房周管事,惹了他,三天领不到炭。躲法:见他就低头,夸他院子里的葫芦长得圆。”

七个能蹭饭的地方,写清了时辰、门路、该带的碗和该说的话——“灶房后门,申时二刻,剩菜出锅,带碗去,嘴要甜,喊一声赵婶子,能多得半勺汤。”

三条挨罚的诀窍,更是写得玄乎——什么“跪的时候把重心放在左腿,右腿偷着歇,半个时辰换一次腿”,什么“挨罚前先灌一碗凉水,跪着不容易晕”,还有什么“若是罚跪在风口,就先把衣领立起来,风灌不进脖子,人就不容易发抖”。

她看到这儿,忍不住想:这是得挨过多少罚,才能攒出这些经验。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忍不住读了出来:“此图鉴经本人实地验证,若有不实,包退包换,一文不差。”

她抬起头,看着陆元宝。

陆元宝正紧张地搓着手,见她抬头,赶紧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怎么样,姐姐?值不值这个价?”

舒香把册子合上,想了想,开口:“八百文。”

“姐姐!”陆元宝的脸一下子垮了,“一两银子!我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夫!七天!我腿都跑细了!”

“八百文。”舒香说,“你这册子上写的,是外门的事。外门总共就那么大,我住上一个月,自己也能摸清七八成。你这图鉴,卖的是省下来的那一个月的工夫——八百文,买一个月,划算的是你。”

“可我这册子不止省工夫!”陆元宝急了,“里头好些门道,是你自己摸一个月也摸不出来的!比如第三条诀窍,跪着换腿的时机,那是老油条才有的经验,谁教你?没人教你!再比如第七条能蹭饭的地方,那赵婶子的脾气,你要是摸不准,端了碗去也能被撵出来!”

“那这样,”舒香说,“你把那三条诀窍和第七条的门道,单独给我讲讲——讲得好,我按一两给。”

陆元宝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陆元宝立刻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把她拉到院墙边,叽叽咕咕讲了一盏茶的工夫。

讲完,他搓着手看着舒香:“怎么样?值不值一两?”

“值。”舒香说,“不过你这图鉴上写的,可没你讲的这么细——你讲的是秘本,图鉴是公开本。八百文,买公开本;秘本的钱,我另算。”

陆元宝张了张嘴,又合上,半天才憋出一句:“……姐姐,你是做生意的吧?”

“不是,”舒香说,“我是当书吏的。专管文书里头的弯弯绕。”

陆元宝看着她,觉出后背有点凉。

陆元宝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一拍大腿,脸上堆起笑来:“成!八百文就八百文!我陆元宝交朋友,最讲义气!就当交个朋友!”

舒香从袖子里摸出八百文钱,数了数,递给他。

陆元宝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塞进怀里,又拍了拍胸脯:“姐姐痛快!那我也痛快!往后姐姐在这外门,有什么要打听的、要办的、要跑的,只管找我陆元宝!姐姐以后就是我在藏书楼的内线了!”

“内线?”舒香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说反了?”

“嗯?”陆元宝一愣,“哪儿反了?”

“我在藏书楼,你在外门。”舒香说,“往后我要打听外门的事,得找你——要论内线,是你在我这儿存了八百文的信誉。”

“呃……”陆元宝眨巴眨巴眼,“那……那我不是亏了?”

“不亏。”舒香说,“你收了我的钱,往后我找你办事,你就得给我办。办得好,还有下一笔;办砸了,八百文就当喂了狗——我这个人,记性还行。”

陆元宝的圆脸一垮:“……姐姐,你这是要买我一辈子啊。”

“我买的是信誉,”舒香说,“一辈子不一辈子,看你自己的本钱。”

陆元宝眨巴眨巴眼睛,愣了半天。

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说法。从前他跟人做生意,向来是“你找我、我卖你、银货两讫”,还从没有人告诉他,他收下的钱,是存在人家那儿的一笔信誉。

“八百文……信誉……”他念了两遍,一拍大腿,乐了,“妙!这个说法妙!姐姐你真是个妙人!”

他乐呵呵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姐姐,图鉴里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不收钱!”

舒香应了一声,看着他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她低头,又翻开那本《外门生存图鉴》,把十八条“不能惹的人”看了一遍。

她没打算去蹭饭,也不打算研究怎么少跪半个时辰。

她看的是那些名字。

谁家的管事、哪房的执事、哪位长老的弟子——这些名字连在一起,就是一张外门的人事图。谁跟谁一伙,谁压着谁,谁在往上爬,谁在往下掉,全在这些名字的缝隙里。

她看得很慢。

从前在青溪县学,她看惯了衙门的规矩:谁跟谁走动得勤,谁家跟谁家有姻亲,谁升了谁贬了——文书上不写这些,可字缝里全是。

她把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跟这些天在藏书楼看到的旧档对了一遍。

有几处对上了。

藏书楼里那份清源司的旧档上,有个落款的名字,正写在图鉴“十八个不能惹的人”里头。

她合上册子,把它收进怀里,贴着那卷《南华经》放着。

八百文,买的不止是一本图鉴。

是一张外门的关系网。

网的一头,连着外门的柴房灶房;另一头,不知道连着哪座山。

她站在藏书楼的院子里,看着满山的云雾,心里慢慢盘算:陆元宝说,这册子是七天攒出来的。七天能摸清外门的人都知道——那他这个人,到底值多少?

她暂时还不知道。

可她觉得,这笔买卖,她做得不亏。

八百文,买一个把“收钱必办事”当规矩的人——

这价钱,值。

当日下午,陆元宝逢人便说:“藏书楼的舒姑娘,是个妙人!”

有人问他怎么个妙法,他挠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说:“她说,我在她那儿存了八百文的信誉——你听听,这话多妙!做生意的人,谁跟我说过这种话?”

“那你收着钱了吗?”

“收了!一文不少!”

“那不还是你卖东西她买吗?”

“那不一样!”陆元宝振振有词,“她买的是图鉴,我存的是信誉!你不懂!”

那人被他绕得头晕,摇摇头走了。

可陆元宝自己,把这句话记了一下午。

他坐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掰着手指头算:他做买卖这些天,头一回有人跟他说,钱不是买断,是存下。

存下的信誉,是要还的。

他觉出,这个姐姐,跟外门那些只想着白蹭、白要、白占的人,都不一样。

“啧,”他蹲在台阶上,自言自语,“八百文,买我一句真话都值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往灶房走去——他打算把赵婶子那条门路,再给舒香探清楚些。

收钱必办事。

这是他的规矩。

远处,藏书楼的影子又拖长了。

舒香站在院子里,把那本《外门生存图鉴》又翻了一遍,才收进怀里,往楼里走去。

身后,竹林里传来陆元宝哼小调的声音,走远了。

这一日,她在外门,算是有了第一个搭子。

往后,山上的路,有得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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