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舒香来说,三个月够她把外门那口井,从井口看到井底了。
杂役院的日课没变,寅时洒扫,卯时抄经,午后去账房,夜里守心斋。
日子像井水,一天一天,平平地过。
可井底有什么,只有蹲在井边看了三个月的人知道。
账房那把钥匙,她用得极稳。每日午后照旧去抄账,抄完一本再一本,牛执事已经懒得过问她抄了什么——在她手里,账房这三年从没这么齐整过。
而她的那本“心里的账”,也在这三个月里,一条一条,画满了。
第一条,是米粮账。
杂役院的糙米,每月拨下来多少,账上写得清清楚楚。可实际入仓的,永远少三成。这三成记在“折损”名下,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年年如此。
她起初以为是谁手脚不干净,后来发现不是——扣糙米的手,不止一只。
管事的留一成,账房经手再留一成,剩下那一成,进了外门一个谁都不提的地方:小金库。
小金库不记账。
可它经的每一粒米,都记在别处的账上——损耗三成,年年不变,这本身就是账。
她试着对了一下年份。
往前翻五年,杂役院的糙米损耗,年年三成,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五年,一粒米都没变过。
这不是失手,这是规矩。
她把这五年翻完,合上册子,在心里的账上,落了第一笔。
第二条,是药圃的走漏账。
药圃每月出产灵植,数目、品相、成色,药圃自己有本细账。可交到账房的,永远少两成。这两成记在“虫害”“霜冻”名下,可药圃的管事三年换了两个,走漏的数目,分毫不差。
她顺着走漏的线摸下去,摸到执法堂的院子。
灵植没有进山门的库,也没有进丹房——它们进了执法堂几位执事的私炉。
私炉烧的是什么,没人问。
她也没问。
她只记下了一件事:药圃的走漏账上,那几味灵植的名目,跟执法堂执事们近半年炼的丹方,对得上。
丹方她没见过,可灵植的名目,药圃的账上有。
名目对得上,人,就对得上。
她在这条线头上,落了第二笔。
第三条,是罚没账。
这一条,她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想笑。
笑的是这账做得实在太糙。
执法堂每月罚没的灵石、丹药、符器,账上记着数目,一半进库,一半进了“罚没变卖”一栏。变卖给谁,账上只写两个字:内售。
她一开始以为“内售”是卖给山门内正经铺子的意思。
后来她发现,那些“内售”的丹药符器,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外门弟子手里。
比如陆元宝的摊子上。
那小子卖东西,货来路杂,有从柴房倒腾的,有从厨房顺的,还有一半——从他说的“道上朋友”手里进的。
舒香把罚没账翻到底,又翻了陆元宝的货底,两下一对,齐了。
陆元宝的“货源”,有一半出自执法堂的罚没库。
那一半的货,就是从“内售”那一栏里出去的。
她起初不太信。
陆元宝那小子,看着不像能跟执法堂搭上线的人。可她把罚没账翻了三遍,又把他摊子上的货样对了三遍——丹药的成色、符器的纹路、玉瓶的封口,一模一样。
执法堂罚没的东西,外头没人敢仿,也仿不来。
能对上的,只有一条路:货,就是从执法堂出来的。
她在这条线上,落了第三笔。
三笔落下,账齐了。
三条线,她画了三个月,画到最后,线头收拢,攥在同一个手里。
三条线,三个支点。
支点立住了,网就能撒。
执法长老,裴无咎。
米粮的小金库,账房不敢碰,是裴无咎门下管的;药圃的私炉,执事们敢烧,是裴无咎门下罩的;罚没的“内售”,更是裴无咎一句话的事。
执法堂在他手里,账房在他手里,连杂役院的米缸,都在他手里。
外门的天,不是塌不塌的问题。
外门的天,就是裴无咎。
舒香把这九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合上账,吹熄灯,躺下睡觉。
她睡得比谁都安稳。
因为账齐了,事就清楚了;事清楚了,人就不会慌。
裴无咎她见过。
执法堂的大堂上,她领月例时远远看过一眼——一个清瘦的中年人,穿一身青□□袍,眉眼淡淡的,说话慢条斯理,看着不像掌着满门外门生杀大权的人。
可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青溪的温主簿,也是这副模样。
越是慢条斯理的人,手里的线,越是攥得紧。
她不急着动。
照旧寅时洒扫,卯时抄经,午后去账房,夜里守心斋。
扫地翁的野果还是隔三差五出现在她案上,她照旧收着,吃完了,把果核埋进院子角落的土里——来年能不能发芽,她不知道,但种着,总有个念想。
牛执事照旧把钥匙丢给她,让她自己翻。
执法堂的执事们照旧来账房取“内售”的单子,见她在,也只当是牛执事新收的得力帮手,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照旧给每个进门的人,倒一杯茶。
倒茶的时候,她顺带把来人走的路、说的闲话、看的账页,都收进了心里。
三个月的账,就是这么一页一页,收出来的。
陆元宝照旧来找她做生意。
这日午后,他揣着一包炒栗子来找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姐姐,我跟你打听个事。”
“说。”
“你最近,是不是在黄历上圈圈画画来着?”
舒香手上一顿,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眼尖啊!”陆元宝得意地一挺胸,“我昨天去账房找你,你没在,你桌上摊着一本黄历,上头圈了好几个日子!姐姐,我跟你说,我懂!你是不是——要算姻缘?”
“……”
“你别不好意思!”陆元宝一拍胸脯,“算姻缘这事儿,我有门道!我认识西峰一个瞎眼婆子,算命可准了,她给人算姻缘,十个人里有八个说灵!你只要——”他竖起两根手指,“二百文!”
舒香看着他那两根手指,半天,问了一句:“又是二百文?”
“童叟无欺!”
“你那个补气偏方,也是二百文。”
“那不一样!”陆元宝振振有词,“补气偏方是治身体的,算姻缘是管人生的,两码事!你要是两个都买,我还能给你打个折,三百五十文!”
“……”
舒香觉得,再让他说下去,这账房门口都要成集市了。
她想了想,没接姻缘那茬,只问:“你认识的那个瞎眼婆子,是不是也住在西峰后山?”
“对啊!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温泉眼,是不是也在西峰后山?”
“是……是啊。”
“那婆子,是不是就住在温泉眼旁边?”
陆元宝愣了愣,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神了!姐姐,你这都能算出来!你该不会也学过算命吧?!”
“没学过。”舒香说,“我就是记得,你上回卖我那个补气偏方,说温泉眼在西峰后山。”
“那也不能算出婆子住哪儿啊!”
“婆子住在温泉眼旁边,是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陆元宝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舒香也没提醒他。
他确实没说过。
她只是把“西峰后山”四个字,和他这号人爱扎堆的毛病,拼在一起,猜的。
猜中了。
舒香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当然没学过算命。
她只是记得,上回他卖她那个“补气偏方”的时候,说那温泉眼在西峰后山——而他卖偏方挣的钱,有一半让周管事扣了去。
一个连自家货底都被执法堂扒了一层皮的人,认识的朋友,八成也住在一片山上。
她没拆穿他,只把话头拉回来:
“黄历上圈的那些日子,不是算姻缘的。”
“那是干啥的?”陆元宝一脸好奇。
“你看那上面,圈得最多的是哪天?”
陆元宝挠了挠头,想了想:“好像是……腊月十六?”
“你真不算算?”陆元宝还不死心,“瞎眼婆子那儿,姻缘桃花一条龙,包你满意!”
“不用。”
“那我给你留着名额!你哪天想通了,随时找我,二百文,童叟无欺!”
舒香没再理他。
陆元宝揣着炒栗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炒栗子塞进她手里:“喏,请你吃的。不算钱。”
舒香看着那包还热着的炒栗子,笑了笑。
这奸商,倒还有几分良心。
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的。
“腊月十六是什么日子,你知道不?”
“不知道。”陆元宝老实说,“我就是看黄历上写着‘宜会账’——姐姐,啥叫会账啊?”
舒香看了他一眼,慢慢说:
“年末勘合,三堂会账。外门一年里,唯一一次,把账房的账、药圃的账、执法堂的账,三本账摆到同一张桌子上的日子。”
“为啥就那天摆一张桌子?”
“因为那天,各堂要把一年的账目交上去,给山门里的稽查看。”舒香说,“平时三本账分在三处,谁想查,得一间房一间房地跑;可那天,账自己会聚到一块儿。”
“聚到一块儿又咋了?”
“聚到一块儿,就对得上了。”舒香说,“米粮少了三成,药圃少了两成,罚没少了一半——三本账单独看,哪本都不起眼。摆到一张桌上,缺口就对上了。”
“对上了又咋了?”
“对上,就是账。”舒香说,“账就是刀。”
“刀?”陆元宝缩了缩脖子,“姐姐,你这话说得我后背发凉……你这刀,是要砍谁?”
“砍该砍的人。”舒香说。
陆元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说不上来,可就是觉得,眼前这个天天扫地抄经的姐姐,跟他头回见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可他细看,又看不出哪儿不一样。
还是那身青布衫,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他眨巴眨巴眼睛:“……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舒香说,“跟你那半货源,有关系。”
陆元宝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姐姐,你、你什么意思?”
“你先别问什么意思。”舒香说,“我就问你一句——腊月十六那天,你的货,能不能少进一半?”
“为什么?”
“因为那天,满外门的眼睛,都会盯在账上。”舒香说,“谁的手里过了一粒不该过的米、一株不该走的药、一块不该卖的丹,都会被人看出来。”
“可那跟我进货有什么关系?我是正经买卖!”
“你的‘正经买卖’,有一半的货,是从执法堂的罚没库里出来的。”舒香看着他,声音不高,“货不干净,人就不干净。腊月十六那天,你要是还摆着那些货,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你。”
陆元宝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他缩了缩脖子:“……姐姐,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回说,你月例被周管事扣了一百五,罪名是‘吃相难看’。”舒香说,“周管事是执法堂的人。执法堂罚没的东西,卖给谁,账上都有数。我翻账的时候,顺手对了一下你的货。”
陆元宝彻底没了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包炒栗子,半天,闷闷地说:“……那、那我腊月十六,不进货了。”
“嗯。”
“那剩下的货呢?我提前处理了?”
“处理干净点。”舒香说,“别留下把柄。”
“那我那二百文呢?还存着不?”陆元宝又问。
“存着。”舒香说,“到用的时候,我会找你。”
“行。”陆元宝点点头,又抬头看她,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盯上执法堂了?”
“没有。”舒香说,“我就是个抄账的。”
“……骗鬼呢。”陆元宝小声嘀咕,“抄账的,能把账抄成你这样?”
舒香没接话。
她只是低头,把那本黄历收进怀里,指尖拂过腊月十六那个圈。
圈下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
近了,就快了。
她这一辈子,等过最长的日子,是父亲翻案那几年。
这一个月,更不算什么。
她等得起,网也撒得起。
圈是她画的。
日子,是账房三年都没等到过的。
外门一年里唯一一次,三本账摆上同一张桌子的日子。
到那天,账会说话。
她等着。
夜风穿过竹林,黄历的纸角轻轻动了动。
她伸手按平,指尖在腊月十六那个圈上,停了一停。
三个月,三支点,一支点一条线。
线攥在别人手里的时候,是枷锁;
攥在她手里的时候,就是绳。
绳,是用来收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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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三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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