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结束时已过了午后,众人分别散去,三部之中只剩李乾恩没走。
邢休越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如今朝中各部官员都在大皇子身边晃悠,怎么李尚书如此特立独行,看上我了?”
李乾恩虽然和邢休越接触过,但对于这位的行事作风还是不太习惯,轻咳一声道:“三皇子英明神武,不仅下官心悦诚服......”
“好话免说。”邢休越淡淡笑着,“我是个行伍粗人,不懂你们文人那一套,李尚书给个准话就行。”
“是。”李乾恩跪倒,“下官不才,愿为三皇子效犬马之劳。”
“要和我一起抢皇位呀?”邢休越笑的混不吝。
李乾恩额头都冒了汗,可事已至此,他还是硬着头皮道:“良禽择木而栖,下官仰慕三皇子风采,愿为左右臂,但凭驱使,绝不二心。”
他小心抬头,就见邢休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遂继续道:“三皇子,您手握大昱近八成的军权,这乃是极大的依仗,可这......这天下,不仅需要武功,还需文治,您在朝中总需要帮衬。”
这话的意思就是:你只会打仗还不够,想夺嫡,还要有大臣良才辅佐,不然就只能做个割据一方的兵痞子,成不了皇帝。
邢休越把他拉起来,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道:“李尚书,朔北三年前拉拢你的时候,为何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你的气节呢?”
李乾恩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躬身道:“下官生在乱世,长在乱世,经历四朝,从小小主簿,一步步走到尚书的位子,靠的不是气节。”
“那是什么,左右逢源?”
“可以这么说。”
邢休越打量眼前这位清癯的兵部尚书,有些意外的道:“你倒是坦诚。”
李乾恩难得笑了笑,“很多旧臣都在背后骂我卖主求荣,可下官不在乎,下官知道自己忠于的是什么。”
“是什么?”
“百姓。”李乾恩细长的眼中闪过光亮,“下官在等一个能给百姓带来光明的英主,和这些相比,下官的名节什么都不是。”
“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命都可以牺牲?”
李乾恩身形一颤,痛苦的闭上了眼。
“你找人假扮盗匪,用沙狐大氅做幌子,把自己女儿置于险地,只为了制造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把城外流匪带入城内。”
“如果她真的死了,会后悔吗?”
李乾恩好半天才睁开眼,里面已经有了泪,可他仍是那一句:“下官知道自己忠于的是什么。”
邢休越大笑两声,“好一个狠心的父亲!好一个不要命的臣工!”男人的眼神变得玩味,“你觉得我是那个英主?”
“下官希望您是。”
“你在赌?”
李乾恩沉声道:“谁不是在赌呢?若赌输了,大不了就是死,若侥幸活着,下官就继续等,等下一个英主。”
两人不远不近的对视,邢休越先笑了,声音仍是散漫的,神色却难得肃然,“那李尚书可要活久一点。”
李乾恩抹了把眼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三皇子,如今朝中已有声音,要陛下削减您的兵权,您心中要有数。”
邢休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天下未平之前,皇帝不会收我的兵。而天下平定之后......”
他猝然一笑,有些冷,“就看他们的本事了。我们四个就是四头野狼,相互撕咬,从朔北到焉都,从未停止争斗。我撕咬的最厉害,所以我赢得了手中的兵和权。”
“北原、西河、西苒、南诏、海东、北沧、西鹘,这天下如沙盘,到处都是施展的天地。我会继续撕咬下去,而乱世法则之一是,不管多少人进入斗兽场,强者注定会脱颖而出。”
男人扬了扬脖子,“你愿意站到我身边,我自然欢迎,但我不会遵从任何人的期待,望你谨记。还有,若哪一日你觉得我不是你心中的英主了,放心离开。”
时空颠倒,李乾恩仿佛又来到除夕雨夜,看到那个拿着冷酷长刀,站在佛祖面前,笑着说要杀个痛快的黑衣将军。
他从未去过朔北,却听说那里的草原一望无垠。大概广袤的土地真的长不出狭隘的胸怀。
他面前的男人如此骄傲、矜贵、强大,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敢说出“强者注定脱颖而出”的狂话吧!
李乾恩突然觉得庆幸,庆幸于他选择的主子不是个蝇营狗苟于阴谋算计的小人物,而是一个胸怀浩瀚,敢与天地一搏的真豪杰。
李乾恩跪地道:“三皇子今日所言,下官谨记,下官受教!”
“将军,该喝药了。”门外突然响起女子的声音,是春辞。
邢休越闭了闭眼,“进来。”
其实春辞已经等了许久,眼看要过了第二遍汤药的时间,可屋门还关着。
在医道上,春辞有些执拗,她不管里面的人在商讨什么机密,直接敲了门。
还好,那个坏脾气的男人此刻心情好似还不错。
刚踏进门去,就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呼声。春辞这才注意到那位李尚书还在,还看到了自己的脸。
和郁青的反应相比,李乾恩就不淡定多了。他指着春辞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
春辞懒得解释,只是端着碗走到邢休越面前,“趁热喝。”
黑乎乎的药汤看得人倒胃口,邢休越本能的扭过头,一双薄薄的丹凤眼里满是不耐,“怎么越来越难闻,放什么了。”
“和早上的一样。”
“不喝。倒了。”
春辞半点反应也没有,只是把碗往前凑了凑,“将军,您腿上的伤口还没开始愈合,也就是说,您还有可能起热,您是想再抱着民女睡一夜吗?”
李乾恩:“......”
邢休越抬眼看她,就见那张白皙小脸严肃认真,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他居然觉得有话骂不出,毕竟,把人按在被窝里降温这种事,确实是他干的。
皱眉喝光了药,男人大手一指:“出去。”
春大夫却拿出一沓疏布:“将军,您该换药了。”
邢休越懒得理她,起身就要朝外走,却被她快一步拦在前面。
刚到他胸口的小不点仍旧那副淡模样,双手伸开像老母鸡护崽似的。
“将军,您必须换药了,如果热毒不清,您还会......”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盖在她脸上,一个用劲儿,春辞就被推到了一边,那个罪魁祸首大剌剌走出了药房。
郁青走过她身边时,有些不好意思,“城外军营有急事要处理,将军他......总之你尽力就好。”说罢快步跟了上去。
春辞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尽医者的责任,既然伤患不领情,她也不纠缠,左右不是她难受。
“你还活着?”李乾恩还没走,眉头皱出深深一道褶,看着春辞的时候居然有两分心虚,“那日......”
“和您没关系,是我自作自受。”
春辞想着若让他这么回去,只怕会揪着李斜月盘问,便把内情又交代了一遍,末了道:“都是误会,如今既已解了,您心里就别惦记了。”
春辞看的出来,这位尚书大人并不是心狠手辣的人物,当时当情,他也是听命做事,都是无奈之人。
她在意的另有其事。
“李大人,斜月很敬重您。”
她的话说的有些莫名,神情却很认真,“您有您的苦衷,可她是您女儿,不是可以随便牺牲利用的甲乙丙,您说是不是。”
李乾恩几乎要怀疑春辞偷听了他和邢休越的对话,可她眼神澄澈,分明坦荡至极。
难道是她猜到的?
“你怎么这么说?”李乾恩试探着问。
“我只是不相信世上有那么巧的巧合。”
春辞继续道:“我都听说了,流匪是被收编的义军,那是您故意放进城里来的。若李姐姐没有落水,您又怎么能找理由抓流匪?”
“这么重要的事,您不会依靠偶然,定然是早有准备,所以我猜,那些歹人也和您有关吧。”
这个关节是她偶然间想起来的,想通的那一刻,她竟然不敢看身边李斜月的眼睛。
春辞不想打碎美好的事物,所以她选择不说。
可面对李乾恩,她对李斜月的心疼就压不住了。
不是替她出气,只是想告诉李乾恩,女儿很重要,家人很重要,不要随便舍弃。
李乾恩走的时候背有些弯,还在半途碰上李斜月。
春辞看到女孩揪着父亲的衣袖甩了又甩,嘟着嘴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听不到,但无外乎是女儿对父亲的撒娇嗔语吧。
春辞转过身离开,不愿再看。
她要出城接纪先生。
要说焉都城早已恢复往日的平静,可纪先生谨慎异常,居然一直没有回来。
是时候了。
春辞租了一辆牛车,朝着西城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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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都,葫芦山。
日头偏斜,已是午后时分,阳光穿过宽宽窄窄的树叶枝条洒在洞口,几缕落在纪月儿眼角,被她伸手挡了。
女孩好看的眉头蹙着,百无聊赖的随手扯了条树枝在空中乱挥,像是要抽散月余的憋闷。
终于,在猛的一挥之后,枝条被她狠狠扔在地上,“爹,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翻身坐起,看着洞内看书的纪先生,“都一个月了!”
“等春辞来。”纪先生头都不抬,仍是那句话,“快了。”
“都一个月了,那小妮子指不定活着还是死了,您就那么信她。”女孩泄气似的靠回洞口,“嘴上说的好听,什么不会害您,谁知道心里到底怎么想呢。”
人对自己看不透的东西总是习惯性提防,纪月儿对春辞就是如此。
她看不懂那个沉默的女孩,于是对她所有的言行都另加揣测,别别扭扭的保持着警惕。
女孩仰头眯眼看着斑驳的日光,轻咬着嘴唇,自语道:“但愿她真那么有能耐,说到做到。”
话音落地没多久,洞外就响起几声熟悉的哨音,二人同时坐起来,纪月儿猛的扒拉开洞开的遮挡朝下看,就见春辞正挥舞手臂朝他们晃着,“快下来!”
牛车停在山下路边,好在洞内的食水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仅剩的只有几本书和一些生活用具,三人废了一番折腾,总算把东西都装上了车。
“累死我了!”寒冬腊月里,纪月儿热出了一身汗,以手作扇小幅度扇着,眼睛不由自主瞄向坐在前头赶车的春辞,“喂,朔北王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都没有杀人?”
牛车辚辚,春辞一边赶车,一边分神应道:“人倒是没杀,但好不好的,咱们就不知道了,且等着看吧。”
“也是。”纪月儿撇了撇嘴,“以前也不是没出过不烧伤抢掠的皇帝,可最后呢,不过是换了种方式抢老百姓的东西,这些兵痞子,都一样坏。”
“小心烂牙!”纪先生戳她额头,“什么兵痞子,人家现在是焉都的天,乱说话,被人揪住咱们就完了。”
“这又没外人。”纪月儿向来口无遮拦,加上山道幽静,哪里有耳朵能听到,她瞧了瞧天色,“这么晚了,进不了城了吧,你带我们去哪儿。”
春辞在牛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竹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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