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已经带了寒气,春辞睡觉时盖的被子薄,半夜被冷醒了。
虽然已是主子,这几年也被细心伺候着,可她习惯凡事自己动手,于是也不喊人,从衣柜里找出一床新被盖上。
望着帐顶,听着外面传来的风声和虫鸣,睡意就这么一点点溜走了。
她翻了个身,只觉得脑子越来越清醒,叹口气,起床,靠在窗边,静静地吹着冷风。
恍惚想起睡前那一幕:自己拉着邢休越的手腕,问他“不留下吗”。
......真是被邢扶宣那几个尖锐的问题弄得失了分寸,不然怎么会......怎么会说出那么厚脸皮的话......
饶是她素来性子稳,此时想来也觉得脸红心跳。
太不矜持了。
她自然不是对那种事有多大兴趣。
她只是被“三心二意”四个字弄得心生愧疚,好似欠了邢休越什么。
就像当初因为自己的无心之语,坏了他的名声一样。
她很清楚,自己不愿意拿出全部的心意对待邢休越,无非是在自我保护,害怕受伤害罢了。
可那样不对。
如果不愿意,她现在就该离开焉都,走得远远的,彻底摆脱对方。
如果接纳了,就该好好抱着他,而不是处处给自己留余地。
她活了十五年,第一次心悦一个人。
怎么能那么胆小啊......
春辞伸手,任凉风穿过一道道指缝,她手指微蜷。
心绪慢慢清晰。
五更的梆子声响起时,她脸上已经看不见昨日的焦躁和不安,只剩惯常的平静。
她如往常一样洗漱完,看了一会儿医书,听到院中响起动静,这便起身走了出去。
天色还未全亮,只能看到一道修长的模糊人影,手中握着一柄长刀,舞动间带出阵阵风声。
春辞捏着书册,靠在廊柱上,安静看邢休越晨练。
这人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上朝,处理政务,因为旱灾,他时常城里城外地跑,通渠,挖井,凿蓄水池,每日还要陪自己吃饭说话......
春辞弯唇轻笑,没来由地想,若没有自己,他大概能多睡一会儿。
“啪!”
一颗石子被忙杀挑起,正正砸落在春辞脚边。
“做什么都能分心。”
邢休越的声音微喘,走近了,抓过春辞的手,熟练地从她袖中抽走手帕,擦起了汗。
见自己的小手帕被粗暴对待,春辞无语道:“......你自己的呢?”
“我何时见过我有手帕?”
春辞自然知道他没有,只是,实在见不得这人用自己的手帕“搓泥”。
“给我。”
邢休越不明所以,还是听话地把手帕递过去。
春辞接过来,把惨遭蹂躏的帕子折叠两下,从额头开始,慢吞吞地给他擦汗。
邢休越不畏寒,身子暖得像揣着个小火炉,很能出汗,偏这人爱洁,倒也没有让人不适的“男人味”。
她细细地擦,邢休越越靠越近,时而低头,时而仰脖,难得乖顺。
“手给我。”
邢休越伸出手。
常年握刀的手生着厚茧,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手背处的青筋都朝气蓬勃。
是一双很漂亮的手。
春辞悄悄抬眼看他。
晨曦中,男子鼻梁高挺,长眉入鬓,一双凤目微微阖着,柔软的薄唇呈现放松的弧度,像只温顺的大猫。
春辞视线下移,看到核仁般凸出的喉结,忍不住伸手......
“摸一下,十两银子。”
春辞被这一声惊了下,市井长大的人,一两银子都掰成几份花的人,闻言,下意识地惊呼:“抢钱吗?”
春回堂五天的纯利润也才十两。
说完才反应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摸你?”
眼前人缓缓睁开眼,漆黑明亮的眸子看着她:“当朝皇子,又如此俊俏,摸一下,不值十两?”
又回答她第二个问题:“习武之人的本能。”
他拉着春辞的手,轻轻在自己喉结上蹭了一下,随即大手一伸:“给钱。”
春辞歪头凑近他的脖颈,一踮脚,在那块小核仁上嗦了一下。
“摸一下十两,亲一下,要多少?”
“......”
春辞在邢休越咬牙凑过来之前推开他,道:“殿下,今日没有朝会,吃了早食再出门吧。”
邢休越盯着她的唇,道:“可。”
得了许诺,春辞也不再理会他,心情颇好地去了后院。
身后,邢休越索吻失败,看着那窈窕背影消失在月洞门,伸手,在脖子上摸了下,摸到了一点湿痕。
这冷淡的小姑娘,到底是何时变得这么......磨人的?
大清早的,真是要人命。
把忙杀抛给躲在一旁的郁青,他提步去了浴房,刚走出几步,脑中突然想起昨夜的片段。
那句软软的“不留下吗”害他失眠半夜。
虽然太医的话是真的,可难受......也是真的。
刚刚看到了不得一幕的郁青,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地躲在一旁,耳朵却是竖起来的,就听他家主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还有一年半......”
什么一年半?
郁青脑中飞快闪过他们的大计,什么征东海,收赤甲,灭北原......
可好像没有哪一件是在一年半后发生的......
小厨房内,饭香四溢。
春辞在宫外就时常下厨,又在尚食局待过几个月,一般的菜色都不在话下。
只是,许久未做,有些生疏了。
松芝和青杉在一旁帮忙,都面露惊奇。
自家夫人虽然勤奋,但大多是忙活着做事和看医书,怎的突然起了做饭的心思?
春辞没注意到她们的反应,低头专心做着面点。
等到小笼包出炉,她看了眼屋外天色,道:“就做这么多吧,够吃了。”
“欸!”松芝和青杉忙应道。
待邢休越从书房出来时,早食已经摆好。
他神色自若地走过去,看了眼桌上的餐食——小笼包、芝麻酥饼、玉米粥、水晶虾饺、几道小菜,居然还有一份羊肉羹汤,汤底乳白,不见浮油,看上去清淡又滋补。
“谁做的?”他问。
松芝道:“是夫人亲手做的,忙活了一早上呢。”
春辞已经净了手,刚坐下,便招呼门口的郁青一起来吃。
郁青看向邢休越,见他点了点头,这才坐了下去。
不知从何时起,他就被允许上桌吃饭了。
还真是不习惯......
“松芝,青杉,你们也坐。”春辞道。
二人忙道“不敢”,春辞拉着手,把二人按坐在板凳上,“没有外人,我做的量也多,一起吃。”
于是,主仆六人围坐饭桌,安静地吃了一顿饭。
有邢休越在,郁青、松芝和青杉都不敢说话,只低头嚼饭。
嚼着嚼着,几人的眼睛都慢慢亮了。
好吃啊......
春辞吃饭慢,腾出手剥了个鸡蛋,递到邢休越唇边:“吃吗?”
邢休越眯眼看她,见春辞笑吟吟的,一张素净白皙的小脸上洒了金光,漂亮又梦幻。
他就着春辞的手,慢悠悠吃完了一颗蛋。
郁青余光瞥见,心中大骇。
他家主子那样儿,活像断了手,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
默默腹诽完,他快速吃完最后一个小笼包,起身来到屋外,站岗。
松芝和青杉的饭量都小,吃饱后也退了下去。
饭桌上,邢休越开口:“尚食局今日断炊了?”
“......没有。”
春辞笑,“尚食局的餐食都有定制,菜色就那几样,我看你平日进的不香,就做了几道,给你改善伙食。”
邢休越矜持地点点头:“还不错。”
说着,朝最后一笼小笼包伸筷。
“殿下,您已经吃了两笼。”
“......所以呢?”
春辞好心提醒:“吃多了,会撑着。”
邢休越睨她:“我就这饭量。”
春辞不拆穿他,只是笑:“嗯。”
“春辞。”
“啊?”
“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殿下,您想多了。”
邢休越到底放过了那笼小笼包,道:“无事献殷勤?”
春辞看他吃好了,招呼松芝过来收拾饭桌,把他拉到内室的梳妆台前坐下,给他整理有些松散的发髻,这才道:
“怎会无事?我是您的侧妃,照顾您衣食起居是应该的。”
春辞动作轻柔,“殿下,是您太纵着我了。”
纵着她整日乱跑,随意结交朋友,让她时常忘记自己已是有夫之妇。
邢休越向来敏锐,立即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语。
“那不是纵容。”
他说,“我原本就没想过要束缚你,你学医多年,不该荒废,整日待在后院又有什么意思?”
“至于我——”他理所当然道,“我有胳膊有腿,家中也有仆从,本就无须你过多操心。”
“是,殿下最善解人意。”
春辞笑,“是妾自己想照顾您,乐意的。”
邢休越是个从里到外都冷的人,理智永远占据上风,对情爱的理解也很匮乏、单一。
当初,他发觉自己有些在意春辞,总时不时想起她,后来又对她产生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冲动。
根据他的判断,这就是喜欢。
所以,他直接说了,也最终把人留在了身边。
可之后呢?
相互喜欢的人要怎么做?把好东西都给她,保护她,亲吻她,拥抱她,或是......做些无耻的事。
作为男人,他只能想到这些。
可春辞给他做饭。
还那么好吃。
她给他梳头,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他,给他擦汗,下雨时给他撑伞,陪他淋雨,还说要照顾他......
敏锐狡猾如邢休越,也有陷入困惑的时候:自己对待春辞,是不是不够尽心?
他突然朝后伸手,“手给我。”
春辞莫名,还是把手放进去,看他的大手包住自己的。
“殿下?”
邢休越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可他此刻就是很想牵手。
春辞经常进山采药,又习惯做粗活,手掌上有些经年留下的细小伤口,并不如闺阁长大的女儿柔荑细嫩。
可偏是这点粗糙,让邢休越很喜欢。
“我平日太过忙碌,你多担待。”
他默了默,艰难道:“我会对你好的。”
这话很不像邢休越会说的,春辞都能感受到他声音的僵硬,扶着他肩膀,侧首在他脸上亲了下:“我也会对殿下好的。”
“嗯。”
他起身,垂眸看着她,随即俯身,和她接了个绵长的吻。
分开时,春辞眼睛湿漉漉的,靠在他肩膀平复心跳。
邢休越摩挲着她平直的后背,声音微哑:“小笼包很好吃,可以偶尔做。”
春辞:“......殿下的情话也很好听,可以多说。”
两人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感受过温情,都是理性清醒那一挂的,对谈恋爱这种事陌生很正常。
男主神经大条一点,直男思维。
女主就更敏感,很容易因为别人给予的关爱而惶恐,反思,这也是没有安全感的一点小表现......
初次陷入爱情的新手,都觉得亏欠彼此......
春辞:我三心二意,我无耻,他对我那么好,我忏悔......
邢休越:她对我这么好,不行,我要给她更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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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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