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望上去。
怀宙低垂着脸,睫毛在她面庞刷上灰黄的影,烛光是摇曳着的,那浸在烛火里的面庞也是摇曳不定。
如果她好多了……
陈西又问:“我们可以聊聊吗?”
怀宙:“什么?”
陈西又:“关于以后。”
怀宙撑在她上方,反应半晌,笑起来:“哪有以后?完蛋了的。”
陈西又低声:“有人能听见我们说话吗,此时,此地?”
怀宙:“……”
她是不是以为不如她心意的对话都另有隐情?
那头她仍是认真问:“有吗?”
怀宙盯着她,像掀开她的头看进脑袋,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陈西又:“它会说出去,或向妖王告状吗?”
“会的,”怀宙道,见她萎靡,补充道,“不要向我传音。”
“我记得,你不喜欢。”她将声音拖长了,有点娇气得过于可爱了。
怀宙:“不是我不喜欢,是她不许。”
陈西又:“?”
怀宙两膝跪在她身体两侧,不曾压实她,虽然,如果师姐当真挣扎起来,她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真的制住她,也许不会,也许……她还是会的。
怀宙:“该叫这个什么呢?”
陈西又等得十足认真,她的发丝在地上如雾蜿蜒,怀宙捞了点在手心,寒津津的软,腻在她指间。
怀宙生出自我挖苦的灵感来:“贞操锁?她虽对贞操一知半解,也从不介意共享,却仿着封建风气,给我上了锁。”
陈西又:“可以说吗?”
怀宙咬了下唇笑,两腮鼓起:“可以说呢,妖尽皆知的事。”
陈西又:“我来这对你好吗?”
怀宙:“当然好,你不是任打任骂任我吩咐吗?怎么会不好?”
陈西又:“你并不打骂我,也并不吩咐我……”
怀宙切断她话音:“你欠打吗?”
陈西又眨眨眼:“不?”
怀宙:“你在提醒我什么?”
陈西又轻轻地、轻轻地叹气,眸中火光颤巍巍地亮:“您还好吗?”
怀宙摸她眼睛,她的眼睫蹭过她指腹:“我?你看,你长眼睛了的,你看得出来。”
陈西又深吸口气:“您愤怒吗?”
怀宙:“……”
“您——”她的目光哀怜而悯恤,她的手寻向她的手,覆上去,有些微发毛的痒,她接着问,“您失望到不愿意改变现状了吗?”
怀宙:“……”
她的沉默助长了她:“您开始在糟糕中产生安全感了吗?”
墨一样的好眼睛。
金子一样的好孩子。
墓志铭一样的好段落。
怀宙想尖叫。
“哦,哦!”怀宙想着开怀大笑,头抬到一半就抬不起,遂盯着她干笑,听见自己怪异笑声,像她和她肺和舌头都不大熟似的,“你是宗里派来劝我别疯,将妖王熬死的说客?”
她声音逐渐尖利。
像尖叫了,俨然就是尖叫。
她在师姐瞳孔中照见一个小小的、阴鸷的自己。
“你来指责我?”她叫得像打开脑子,将脑浆倒出来给人评点,声音是破音边缘,心理是崩溃一线。
“轮得到你来——”
戛然而止。
陈西又支起身子,抱住她,动作费力,两人榫卯般相拥,心跳在兵荒马乱里同拍,而后她说:“抱歉。”
“……”
她的鼻息轻得像鹿。
怀宙嗅到胖乎乎的酸味,腥膻味久不散去,她的记忆远而模糊。
想起她不曾记起开窗,而安儿走进来,本就心虚不已,当然是畏手畏脚、不敢开窗。
方才怎么闻不见?
想不了了。
她迷路,脑中茫茫起大雾。
闻见了,烂记忆狂乱地闪,想起那些耻辱的糜烂,沾血的兽.欲,想起绝望想起苦痛想起折磨,最后想起师姐还被她摁着,捧着她的脸。
“怀宙大人?”她解释,“不是,我想确认你是否移情,是否——”
天杀的敬称。
……天杀的移情!
她的怒火烧得很慢,但烧上来时,它很旺。
“我没有!你胆敢!凭什么——?!”怒火轰地烧上来,怀宙满脸绝望的红,激烈争辩,表现得像被抹喉。
“对,你没有,”陈西又漆黑的眼波晃荡着,“怀宙大人,我也没有。”
她说话慢得郑重。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上一个问题没有,上上个问题没有,上上上个问题也没有。”她如此道。
“你没有??”怀宙咬了牙侧头笑,咬肌鼓起,是冷笑,“那我问你,你被我关爽了罢,演武房安逸成那样,你恐怕压根不想出来,你后悔了,你怕得闭门不出了。啊抱歉极了,鄙人没有冒犯的意思,不过是问问——”
“我想过。”陈西又回她。
怀宙哽住。
“被关了有点烦,想出去,但您是丹若殿老人,听您的总不会错,但我后悔过的,我很后悔。”
“后悔了就回去!”怀宙哑声吼道。
陈西又撩起她脸畔碎发,掠去她而后:“回去没有用啊,我后悔的是没早点来。”
“……”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她说话,脸蛋粉白,明眸皓齿,像个他□的圣人。
怀宙:“啊。”
陈西又:“我问你,得到答案,而后知道你需要哪种帮助,我应该用更温和的方式的,抱歉,对不起。”
怀宙:“……?”
她看她。
像看见八十八头羊在她死去的父亲坟头跳傩舞,她的愤怒像火盆里的纸钱一样熄灭了,她那时太穷,冥币只买得起一小沓,怎么省也烧不久。
她那时想,她的父亲会很可怜,别人的父亲在地底吃香喝辣住八进豪宅,她的父亲拿着这点冥币,大抵还是住茅屋,补丁要从他裤脚爬上膝盖,爬上他老掉的脸。
她没想过父亲的补丁会爬到她身上。
她以为练剑修仙后,就不会再受这苦楚。
但事情发生了。
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将她从战车上甩了下来,车轮轧过她胸脯,她险些断掉。
“您原先,是想做什么的?”陈西又枕在自己头发上,发丝迤逦,身形绵延,“要继续吗?”
怀宙想:我原先想轻薄你吓你一跳,但我改了主意。
眼下不合适了,时机不对,氛围不对,情绪不对。
但就这么爬起来……她又不大愿意。
那么,怀宙倾身凑近,摸索着。
“?”她偏头,眼里不见躲闪厌恶。
怀宙纠结地、不解地,贴了贴她的脸,像动物一样摩挲彼此的面颊,她眼中有迷惘的困顿。
而她的呼吸浅了。
随后,怀宙顺理成章地远离了,并十足警惕地瞪着她。
像她是个可怕的危险分子。
“。”陈西又对此并无意见发表。
怀宙似乎是满意,退去烛光之外,阴郁地抱住腿。
陈西又终于坐起来。
“我不想回演武房了。”她说。
“你帮我的方式是什么,和我一起被□?”怀宙冷笑。
“大人说过了呀,他们不要中正道的。”她道。
“我不想有人看见。”
“那我就不会看见。”
“你说话算数?”
“我竭我所能,乐意效劳。”
怀宙的头痛得厉害,她说:“随你,随你,但她真来了,你要走开。”
她点头。
陈西又便和怀宙同居主殿,像怀宙对她叮嘱的那样,她避开了妖王。
怀宙起时提心吊胆,谨慎行事,后发觉妖王并无扯了她殿中唯一侍女演春.宫的打算,终于是放下心来,专于心如死灰,神经质没法掩饰,她从前靠起身就走藏,眼下藏不得,只一味摆。
陈西又包揽了杂事。
她对她很精心。
她有时废掉,颓废一整天,有时挥斥方遒,说她的抱负远见,扯了她练剑,练到师姐流血。
有时她糊涂得厉害,就忘记她过得什么生活,对师姐颐指气使,阔少般豪气。
这时妖王来一趟她就能醒,偶尔不能,疯得更厉害。
她的无情道搭错所有筋,她记不住自己,记不住妖王,记不住帮凶甲乙丙丁,但记住任劳任怨的师姐安儿。
她对她总是,款曲周至,让她当完兽又当回人,颇割裂地从两头活了下来。
有那么段日子,她在神经质的快乐里甩脱了命运。
但她被追上了,她还是被追上了,她又看见镜子,忽然觉得身上很空,她身上该像□子般妆点有□□、□□和□□,她身上该淋一层均匀的□□或尿液,那感觉不好也不坏,只是很配。
很衬她。
没必要这么诋毁自己,她提醒自己。
可诋毁自己太快乐了,另一个自己这么说。
谁是对的?都是错的。安儿是对的,安儿没有被谁女干,安儿没有被谁弄坏,安儿会是对的。
她颠三倒四。
觉得连累她要推开她,推不开,总推不开。
安儿追着她,问她今天要梳什么头。
她说你少哄我了我们没有明天了。
安儿想一想,问她饿了吗还是渴了。
她说我□它兽祖的都想起来了,你把我当傻子耍。
她说对不起。
怀宙喊谁要这个!跑去窗前透气,她在身后窸窸窣窣收拾,收拢衣箱妆箧,逐个清点养护武器。
怀宙怔怔想道,她依赖的假角色像活的。
究竟哪边是真的?
陈西又走过来了,怀宙昂起下巴,脚尖拍地,颇傲气,散着的头发亦骄傲,矜持地等人来梳。
陈西又一手执符箓,侧脸望那窗,问:“劳驾让让?”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