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首战难

那是个寻常清晨。

怀宙起身,掀了帘子找什么,殿内漆黑,妖王爱这黑,于是哪哪都乌漆嘛黑。

她心不在焉地扫过,沮丧得厉害,于是找得颇认真,像走上绝路的人,颈上套了自缢的绳,含泪看家书。

恨不能一个字一个字撕下来吃进肚里。

她看见个身影,在看见之前就意识到是她,不自觉就安定下来,站住了,看她面着镜子站,留她个背影。

她这时想起她名字了

——安儿。

安儿将头发撩去一侧,后颈有紫红淤痕,正低了头,手指探去颈侧,给那骇人掐痕搽上遮掩的膏体。

低眼,神色淡得近乎没有,似乎厌烦、似乎漠不关心,

怀宙走过去,一手攥住她手指,一手拿了那细白的膏,凑去鼻下嗅了嗅,问:“谁干的?”

“半龙。”她说完望她,像等她将那膏体放回她手上似的。

怀宙迟疑:“……我问过你了是吗?”

她弯了眼:“何出此言哪?”

怀宙低了声:“所以我问过了?”

安儿睇她,神气很静,岁月晃晃悠悠地从两人间蹑过去,安儿慢慢点了头。

怀宙问:“我替你出过气没有?”

她眉开眼笑:“出过啦,多谢大人。”

怀宙便也扬唇笑:“客气,客气。”

说归说,其实一点也不想她客气。

“我帮你?”嘴上在问,怀宙已是上了手,抹开那乳白的膏,纳闷怎么有这么白的粉,待涂上她脖子又改了口:就该是这样白的粉。

驱策灵力试了试,没去掉。

那勒痕耀武扬威地盘着她脖子,像诱第二人去掐。

半龙手段真下作。

动作间,镜中人只低了眉等,眼睫都不颤一下,怀宙些许摸不准,边抹边问她:“疼吗?”

“……唔,有点?”她犹犹豫豫说。

“什么叫有点?”怀宙高了声。

“就是、不大疼,没什么感觉。”她仿佛迟滞地反应,钝得温良。

怀宙用力按了下那紫红,没好气:“疼吗?”

“哈哈,”她笑,笑得像一个泡泡啪地破掉,“……其实不疼。”

镜中人影在笑中晃了晃。

模糊而美。

怀宙瞥向镜面,不防对上安儿视线,安儿正借了镜子看她,怀宙骤然望见,呼吸一滞,心都像是跳慢了。

理智和情感杂交出个怪物,趴在她脖颈吸血。

她觉得安儿真漂亮/真可口/真恐怖,她真喜欢/爱/恨/讨厌/想她。

许多画面翻过去。

她仿佛站在同样的地方问过她同样的话,她仿佛这样站着对她说了许多话。

她想不大起。

妖王对她坏极了,她一件件都记得,不过忘了妖王长相;安儿对得好得没边,她将她忘得干净。

闪回的画面老旧但缤纷,折射剧毒的偏光,又因翻了太多遍,起了毛边,她仍是看不分明。

她是病了还是遭了术法?

谁对她做了什么吗,安儿?

她想不如诈上一诈她,又倦怠,觉得她身上有什么好算计的,又想安儿要是想要,她拿去便是。

一贫如洗之人总有予取予夺的慷慨,你不知道他们要的是幸福还是死亡。

究竟是想问的。

怀宙问她:“为什么来?又为什么不走?”

她将那疑问温了太久,真出口是恍然的,几乎有些不舍。

安儿没说什么。

她自便后悔,退了一步。

“不、也不用。”

“?”

“你不用回答,”怀宙深吸一口气,将两手叠在一处,藏进袖子,手指搓着指腹残存膏体,“当我没问,好吗?”

“可以——”安儿倒平静,“但说了也没什么,您想知道吗?”

“……”

安儿回身,她涂得半吊子,那掐痕仍温热得攀着她脖颈,伴着她呼吸些微起伏:“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不想。

怀宙盯着她的脸,释然而怯懦地承认了。

她摇头。

“你和我说过了,然后我忘了?”她问,“还是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其实舍不得知道?”

安儿立在迷雾般的晨光中。

怀宙上前,手指擦过她纤细脖颈,她凝注她,细腻软热的皮囊,含情凝睇的眉眼:“你是怎么看我的?”

安儿微笑,她向她欠身行礼,像她初来乍到,像是她们初次见面。

“您完美无缺,我愿意为您竭尽所能。”

她的甜言蜜语永远、永远信手拈来,眼中是情深意重,她看起来何止半分真心。

怀宙:“少敷衍我。”

她笑起来:“万一我是真心实意?”

怀宙:“那你就是对谁都真心实意,我不过其中之一。”

安儿:“你不喜欢这样吗?这样不好吗?”

怀宙:“……太好了,是我不好。”

她想切腹谢罪了,把自已一片片切好,摆盘,纤薄的红色肉片上淡黄的油脂纹路细腻,她那样好,想来她求得惨些,她还是落座的,挟了筷子,品她最丰腴的那一两。

她尝得出来吗?

——她的痴心、她燃烧的欲.望、她无望而癫狂的恨。

怀宙跟着安儿转,看她个不住,直看得安儿回了头,问她:“大人有何吩咐?”

那是个不大委婉的逐客令。

怀宙:“是不是只要我一会儿看不见你,我就会忘了你?”

“是。”她点头。

“你无所谓吗?”

“——”

怀宙仓促打断她:“……如果你不想回答你就不用说,如果你说不出我想听的答案就不用说,如果你没想好怎么说你也——”

“有所谓,但可以接受。”

“——不用说,”怀宙沉浸在自己思路里,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有所谓。”

她重复一遍,笑盈盈看她。

怀宙决定把“有所谓”三个字刻在墓碑上,最好除了她的所有人都读不懂这莫名其妙的三个字。

“我不想忘记了,”她有点结巴、语无伦次,在地上踱来踱去,她想踩去椅子和桌子上,“我觉得我忘记了会很后悔。”

“您会想起来的。”她说。

“真的吗?”

“十有**。”

“但我现在就不想忘记。”怀宙道。

“那大人就可以不忘记。”安儿这样说,那神态像在说请便。

但那是谎言,又一个谎言,倾倒出真话与谎言的是同一条舌头,唇与舌狼狈为奸、心照不宣,从不保证任何一句话一定可信。

怀宙当着她的面忘了她:“你是?”

安儿欠身行礼:“您的侍女,大人可唤我安儿。”

话毕便躬身退了。

怀宙想叫住她,但头痛,抬头看见一行字跳出来:‘王要见你。’

怀宙不耐烦,“叫她自己来,”顿一顿,“把我的侍女关起来。”

字总管依令行事。

妖王来,她们如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那样,一点都不合拍,妖王要的就是不合拍。

她喜欢蘸了她的血在她脸上写字。

她一回也没看过。

她总在她走后用把皮剥下来的狠劲清理身上的痕迹,会尝试一到两次自残,会练剑两到三时辰。

妖王走后她出神。

不够愤怒让她感到耻辱,耻辱钻进她眼眶,钻出她口腔,她被羞辱得出了声,抽泣般的嚎叫。

名唤侍女的安儿进来,闭着眼,为她疗伤后披上衣裳,动作利落得像她老手得不能更老手。

怀宙反常平静,像供台上得了香火的邪.神。

她并不傻。

遂用甜美的语调逼问她:“你对我做了什么?”

安儿:“大人先前说,我勾引了您。”

怀宙挑了眉:“你要这么说你自己?”

安儿笑起来:“我就要这么说自己。”

她娇起来了。

怀宙心头一动,望住她,“我便放着你勾引我?”她笑起来,“想来我对你是情有独钟。”

“那小人是三生有幸啦。”她说话腔调轻飘飘,梦一样失真。

怀宙:“你方才碰见妖王了?”

安儿:“略问了我几句您的近况。”

怀宙冷笑:“怪道身上有她的膻味,找她做什么?你总不会以为她会对你手软?”

安儿:“倒也不。”

怀宙奇异地听出她意思。

咧了嘴笑,撕裂嘴角扯出血来:“你为我说情?想她对我手软,更糊涂了,你傻吗?一个不慎惹了她,我要去土里捞你了。”

安儿:“听起来不错,比光看着好得多。”

怀宙干咳不停:“我在你那到底是多不堪?才会因为受害的不只我一个窃喜?”

“这是人性。”安儿道。

“这是你的失望。”怀宙冷笑得大声,“这不是人性,这是兽性,这是贱.种对自己下.贱行径的开脱!”

怀宙愤恨不已。

“就是这样,人走不脱,妖走不脱,哪来这许多借口,什么……我不过是太爱你,时也命也,世道如此,做事比较急,笑掉大牙了!都是做了错事的托辞,敢做不敢当的货色!好像说完这些就在神前请了圣筊,坏透了也辩一句心不坏,往后不必遭天谴。”

她的肌肉在抽搐。

“荒唐之至!她一定要死得惨。”

安儿点头。

怀宙命令,“你睁眼,”而后要求,“你不许信。”

安儿望了她,点了头:“嗯。”

怀宙这头说过,忽觉眼熟,仿佛眼下一切发生过一样。

“我说过这话吗,对你?”

安儿默然了,她剔透眼中烛焰摆动尾巴。

“说过的。”

“你听进去了吗?”怀宙似乎要听她脉搏,伸手过来,“你相信吗?”

“我相信,要是顺利,”安儿低头,将脸放进怀宙伸来的手心,磨蹭了下,“兴许我会为你办成它。”

“……你要做什么?”怀宙压扁了声音。

“我为您杀了她好吗?”芳美蕴藉、总也悲悯的少女温声道。

是夜,妖王殿被一伙人修闯入,人修入殿后大肆生事,掘地三尺般作乱,其中以丹若殿损失最大,闹得人仰马翻。

所幸,动乱往后,妖王爱妾得以全须全尾保全。

侍女安儿没这好运,护主不力并受了重伤,妖王事后清算,要处死此人,幸得怀宙一力求情,遂将安儿转去狗儿殿养狗,眼不见为净。

*我对你何止半分真心:电视剧《入青云》

陈西又:怎么又是狗啦……

趁着不卡文多写点

吭哧吭哧

好想完结了开无脑小甜文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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