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俗世奇事

稀里糊涂地吵嚷起来。

怀宙骂,兔妖挨,高声、泣声搅去一处,乌七八糟。

章则敲了门。

“……”

“进来。”

章则进了门,一愣。

怀宙坐床,兔妖坐地,一人一妖僵着,不说话。

章则:“怎么了这是?”

怀宙:“能怎么?”

兔妖:“没什么。”

前后脚出了声,叠一处,辨不清谁先,只一水的冷淡。

章则面色差极,咧嘴要笑,那笑往下走的,瘪了嘴,谁要哭似的,他只得挠头:“嘿,不像。”

少顷。

兔妖稍侧了脸,干笑,问:“章大人可是有了信?”

她显然哭过,两颊泪痕干了,绷在脸上,像道道竖的、经年日久、不大狰狞的疤,乍一看,少了可怜,多了可笑。

“有是有。”

摸不着头脑,索性不摸,章则苍白一张脸,直入正题:“妖王殿有异动。”

话音甫落,两双寒浸浸的眼倏然转向他。

他心神一麻。

那寒凉眼下各一张漠冷的脸,沾了泪或沾了怒,对着他——像莲叶上托了露,又像林间的熊站起身。

章则稍哽,再出声便轻了。

仿佛摸黑走夜路,一步步走得轻,但鬼还是跟上来,鬼还是勒住他。

他和传信的妖一般悚然。

面上有稀薄的懵、莫大的空,仿佛眼前种种,不过癫狂戳瞎他前的一层障眼的翳。

怀宙皱眉:“章则?”

章则:“哦…哦……”

青天白日的,脸色奇白,像有做不完的噩梦。

他说。

妖王殿的树,开始长叶子了。

几百年,不,几千年了……那树向来是没叶子的。

何等叵测的歹毒啊。

歹毒在哪?

歹毒在……在……

传信妖抓住他胳膊。

章则盯住前头,像传信妖还站在那。

愁而热络、痴而半癫地望着他。

-讲下去。

-说完。

将这天方夜谭的故事讲完。

章则舔唇:“真要讲完吗?”

“*”

“**,*****?”

说的什么?听不懂。

哈哈,和他说么?

这贴心?

世界烂泥样的滑,向他倾斜,滑落向他。

眼耳鼻塞了泥。

黏腻、呼吸不畅、濒死。

嘿,喜欢。

他听不见怀宙、兔妖反应,只听见有人说话,看见两对张开的耳,看见一条红艳的、鼓动的舌。

他看那对耳。

他想,章则想——

他钻得进去。

他有办法顺了那条道进去,摘掉那颗心。

不,想什么呢?谁在说话……在说什么?那是他吗?他在说话吗?

他听见自己绘声绘色,伥鬼抓人般的乐。

那要讲,那异象歹毒得很呐。

那树流血哇。

趁了夜砍,那树流血哇,滴答,滴答,滴去头上,流去嘴里,伐树的愣一下,骨头嘣一下,猛抬头,像被魇了,看了看,顷刻伸舌头舔上树。

遭了乱似的疯。

像他伤了树,要用自己的肉.偿一样。

当场吓昏一个,看傻两个。

余下跌跌撞撞地跑了。

次日壮了胆,回去看。

说那盗伐的,吊树上死了,尸身一呦儿一呦儿荡,转着圈,像磕头……妖跑光了,它也还在磕呢。

真是古怪得紧。

有说法是,妖王索命呢。

我看不像。

章则在说话,他的语气逐渐不像他,他的语言脱了皮,他钝重的肉一层层化,离了他,他讲述,像在下咒。

瞳孔渐扩了,看不见。

没必要看见。

……耳朵还在听呢。

嘴角拿刀喇了个小钩,便算笑。

他恍惚是喜不自禁。

一只只耳朵,一颗颗心,向他敞开了。

嘻……向祂敞开了。

……停,停下。

章则在里头抓挠着叫,他的皮囊跌足地笑。

他似乎被按住了。

谁人踩了他的背,腰往下刺麻,腰往上裂痛,他似乎想说对,按住我、管好我,又难自控,这有什么所谓?不如说完。

再疯球两个。

去寻去痴去且癫且傻。

他笑着,舌头像往下掉。

他的头低得更低,吃到土觉得甜。

他大声嚷嚷。

字词挣断他肋骨,红黄腥香地生出来,生了一地。

“咕噜…说真的……”

腥秽字眼,圣明造句,他卡里头,不上不下,不知得罪何方神圣,却嗅得死气,乌鸦一般黑,人蟑一般脏。

“打昏我…别打死、咕…想活……真想活、哈哈哈……□的……说真的,我会死吗?”

这么背?

死这么糊涂?

脑子懵得厉害,和尚围了他做法,道士在他体内支道场,江湖客举着火把,“噗”地吐出一口酒,火窜了半里。

热闹之后,传信妖蹲着看他。

笑眯眯看他。

“嘿、呵呵呵呵呵呵嘿嘿嘿……”

怎么不笑死呢?

章则想起,那传信妖打见他起,就是这样笑,他硬是视而不见,像没听见,也没看见。

章则像回去那里。

回去那街头窄巷,踩了半截碎砖,弯腰提起传信妖,看着那夜入妖王殿捡漏的传信妖,一道疤竖贯整张脸,咧了嘴、晾了牙,弓了背地讲。

传信妖脸上有稚拙的喜悦,抠着自己的手,撕扯自己的皮,尖声笑着的、平声讲述那些——那些树、那妖王殿、那从妖王棺中流出的水。

章则不觉古怪。

那小道消息似有魔力,他从中听见更深的回响,更幽深的什么正在孕育,在表征下胎动,他堪称贪婪地逐滴听了,伸了舌头刮碗。

觉得不够。

不够。

他上气不接下气,好似被勒个倒仰,脖颈开裂,喉管戳出来,里头爆出笑。

“你想想啊——”

他歇斯底里地疯。

像那个夜入妖王殿捡漏的妖,报酬也不问了,好像没那么在乎,或其实真没必要在乎,他瞳孔放大、恐惧而兴奋地说下去。

钱有什么,报酬有什么?

说出去,说下去,说完,透个干净。

字句无需筹措,那些话语果子似的,就长在上颚处,舌头伸去,碰一碰,那字句牙齿一般掉下来。

章则说:“你仔细想想啊……那树流血,心性纯明,本领通天彻地,还连通那一头,不比我们像人?”

脑子在一边看,插不了手,管不到。

谁惨叫着抓住他,长着他的脸,流着他的泪,笑着他的笑。

章则非哭非笑。

“……它们算人,那我们算什么?”

字从肺里孵出来,一笔一划顺着喉管爬上来,舌头搅两下,黏糊糊地生下来,像呕吐物,是个怪胎。

你想啊,你仔细想想……

那树有道,行于道上,那才该叫万物灵长,我们……妖、人、魔…在那东西前头,算个什么东西?

配有名儿?

他嘴里尽是颠三倒四的道理。

疯人院朝他招手,癫狂如父亲般抱了他摇,他陷在两孚乚之间,在那阔绰而温烫的胸怀间安然了。

太静了。

于是他听见。

听见他在术法阻塞下粗噶地嚎叫,仿佛嚎啕,仿佛狂笑。

有什么污秽的跟着他的话语活了,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嗅着他的恐惧来了——庞然魁梧之伟物,顶天立地地蹑行而至。

他的头被含住了。

那利齿磨着,涎水流着,将他脖子淌湿了。

他想流干平生所有汗,汗真的流下来,肘弯、腿弯,湿了……沾着、黏上了,那样怕,那样湿。

眼球泡在汗里,发了盐。

恍然看见一扇门,小而低,不曾关上,也许是没来得及,也许没打算灌,那门像嘴,没合拢的嘴,欲言又止地张着,露出底下参差的牙。

呼…呼……

章则喘息着,他心知不该看。

但那什么……万仞真人哪,点化我罢,救救我罢,怎样才能不看啊。

他望那扇小门。

嘎吱,嘎吱,那门在叫他,那门在嚼他,他的肉、他的血、他的筋啊骨啊皮啊心啊魂啊,全都流向靠门的那一侧。

“嗬…啊……不、不…要…呃……”

章则挣着,跳着。

指甲抠得断裂,骨头拗得拧转,他的头固执地向了门,眼球钉在那,眼黑盯在眼白上,疯狂钉入骨髓神经。

狂热血洗了他。

啪嗒——

门的那头有声响,似是脚步声,咀嚼声不那么响了。

栽了,完了,谁?

那人影钻出来,凑近他。

“章师兄?”

一手支了地,单膝跪在他颅侧,抱了他上她的膝,章则鼻端萦一汪血的香,辨出那生动至活色生香的脸:“陈师妹?”

“是我,”师妹攥住他手指,“师兄怎么来了,师兄不该在这的,外头怎么了……失控了?”

她身后是那扇门——引他死,诱他生,教他生而含恨,死而无患,他此时不知那是什么,过了门,大抵就清楚了。

“过去就回不来了,”陈西又道,“回去。”

“啊……”章则明白了,“你是…钥匙。”

那位借了她的身,敞开她的皮和肉、心和魂,开了扇直通祂的门。

那下面是胃。

可那里是那样甘甜而诱惑。

“我怎么回去,我如何回得去?”章则心头悲愤,泪水倒灌。

“回得去的,师兄不必烦心。”陈西又掐着身后扭动不已的“死”,张嘴撕下它一块红黑血肉,唇珠茹血,俯了身,将唇印上章则眉心。

那吻凉而轻。

像死去的鸟跌落在地,蓬乱绒羽溅起时搅动的风。

“请君勿惊,勿忧,勿俱,”她慢条斯理,温了语声,软了语调,“此非人间,无需介怀,无需挂心。”

2026年5月19日星期二,家里枇杷被猴子偷了……?

崩溃了,好热啊……

这么热要怎么更新(抹泪

不中了真的太热了,先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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