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里糊涂地吵嚷起来。
怀宙骂,兔妖挨,高声、泣声搅去一处,乌七八糟。
章则敲了门。
“……”
“进来。”
章则进了门,一愣。
怀宙坐床,兔妖坐地,一人一妖僵着,不说话。
章则:“怎么了这是?”
怀宙:“能怎么?”
兔妖:“没什么。”
前后脚出了声,叠一处,辨不清谁先,只一水的冷淡。
章则面色差极,咧嘴要笑,那笑往下走的,瘪了嘴,谁要哭似的,他只得挠头:“嘿,不像。”
少顷。
兔妖稍侧了脸,干笑,问:“章大人可是有了信?”
她显然哭过,两颊泪痕干了,绷在脸上,像道道竖的、经年日久、不大狰狞的疤,乍一看,少了可怜,多了可笑。
“有是有。”
摸不着头脑,索性不摸,章则苍白一张脸,直入正题:“妖王殿有异动。”
话音甫落,两双寒浸浸的眼倏然转向他。
他心神一麻。
那寒凉眼下各一张漠冷的脸,沾了泪或沾了怒,对着他——像莲叶上托了露,又像林间的熊站起身。
章则稍哽,再出声便轻了。
仿佛摸黑走夜路,一步步走得轻,但鬼还是跟上来,鬼还是勒住他。
他和传信的妖一般悚然。
面上有稀薄的懵、莫大的空,仿佛眼前种种,不过癫狂戳瞎他前的一层障眼的翳。
怀宙皱眉:“章则?”
章则:“哦…哦……”
青天白日的,脸色奇白,像有做不完的噩梦。
他说。
妖王殿的树,开始长叶子了。
几百年,不,几千年了……那树向来是没叶子的。
何等叵测的歹毒啊。
歹毒在哪?
歹毒在……在……
传信妖抓住他胳膊。
章则盯住前头,像传信妖还站在那。
愁而热络、痴而半癫地望着他。
-讲下去。
-说完。
将这天方夜谭的故事讲完。
章则舔唇:“真要讲完吗?”
“*”
“**,*****?”
说的什么?听不懂。
哈哈,和他说么?
这贴心?
世界烂泥样的滑,向他倾斜,滑落向他。
眼耳鼻塞了泥。
黏腻、呼吸不畅、濒死。
嘿,喜欢。
他听不见怀宙、兔妖反应,只听见有人说话,看见两对张开的耳,看见一条红艳的、鼓动的舌。
他看那对耳。
他想,章则想——
他钻得进去。
他有办法顺了那条道进去,摘掉那颗心。
不,想什么呢?谁在说话……在说什么?那是他吗?他在说话吗?
他听见自己绘声绘色,伥鬼抓人般的乐。
那要讲,那异象歹毒得很呐。
那树流血哇。
趁了夜砍,那树流血哇,滴答,滴答,滴去头上,流去嘴里,伐树的愣一下,骨头嘣一下,猛抬头,像被魇了,看了看,顷刻伸舌头舔上树。
遭了乱似的疯。
像他伤了树,要用自己的肉.偿一样。
当场吓昏一个,看傻两个。
余下跌跌撞撞地跑了。
次日壮了胆,回去看。
说那盗伐的,吊树上死了,尸身一呦儿一呦儿荡,转着圈,像磕头……妖跑光了,它也还在磕呢。
真是古怪得紧。
有说法是,妖王索命呢。
我看不像。
章则在说话,他的语气逐渐不像他,他的语言脱了皮,他钝重的肉一层层化,离了他,他讲述,像在下咒。
瞳孔渐扩了,看不见。
没必要看见。
……耳朵还在听呢。
嘴角拿刀喇了个小钩,便算笑。
他恍惚是喜不自禁。
一只只耳朵,一颗颗心,向他敞开了。
嘻……向祂敞开了。
……停,停下。
章则在里头抓挠着叫,他的皮囊跌足地笑。
他似乎被按住了。
谁人踩了他的背,腰往下刺麻,腰往上裂痛,他似乎想说对,按住我、管好我,又难自控,这有什么所谓?不如说完。
再疯球两个。
去寻去痴去且癫且傻。
他笑着,舌头像往下掉。
他的头低得更低,吃到土觉得甜。
他大声嚷嚷。
字词挣断他肋骨,红黄腥香地生出来,生了一地。
“咕噜…说真的……”
腥秽字眼,圣明造句,他卡里头,不上不下,不知得罪何方神圣,却嗅得死气,乌鸦一般黑,人蟑一般脏。
“打昏我…别打死、咕…想活……真想活、哈哈哈……□的……说真的,我会死吗?”
这么背?
死这么糊涂?
脑子懵得厉害,和尚围了他做法,道士在他体内支道场,江湖客举着火把,“噗”地吐出一口酒,火窜了半里。
热闹之后,传信妖蹲着看他。
笑眯眯看他。
“嘿、呵呵呵呵呵呵嘿嘿嘿……”
怎么不笑死呢?
章则想起,那传信妖打见他起,就是这样笑,他硬是视而不见,像没听见,也没看见。
章则像回去那里。
回去那街头窄巷,踩了半截碎砖,弯腰提起传信妖,看着那夜入妖王殿捡漏的传信妖,一道疤竖贯整张脸,咧了嘴、晾了牙,弓了背地讲。
传信妖脸上有稚拙的喜悦,抠着自己的手,撕扯自己的皮,尖声笑着的、平声讲述那些——那些树、那妖王殿、那从妖王棺中流出的水。
章则不觉古怪。
那小道消息似有魔力,他从中听见更深的回响,更幽深的什么正在孕育,在表征下胎动,他堪称贪婪地逐滴听了,伸了舌头刮碗。
觉得不够。
不够。
他上气不接下气,好似被勒个倒仰,脖颈开裂,喉管戳出来,里头爆出笑。
“你想想啊——”
他歇斯底里地疯。
像那个夜入妖王殿捡漏的妖,报酬也不问了,好像没那么在乎,或其实真没必要在乎,他瞳孔放大、恐惧而兴奋地说下去。
钱有什么,报酬有什么?
说出去,说下去,说完,透个干净。
字句无需筹措,那些话语果子似的,就长在上颚处,舌头伸去,碰一碰,那字句牙齿一般掉下来。
章则说:“你仔细想想啊……那树流血,心性纯明,本领通天彻地,还连通那一头,不比我们像人?”
脑子在一边看,插不了手,管不到。
谁惨叫着抓住他,长着他的脸,流着他的泪,笑着他的笑。
章则非哭非笑。
“……它们算人,那我们算什么?”
字从肺里孵出来,一笔一划顺着喉管爬上来,舌头搅两下,黏糊糊地生下来,像呕吐物,是个怪胎。
你想啊,你仔细想想……
那树有道,行于道上,那才该叫万物灵长,我们……妖、人、魔…在那东西前头,算个什么东西?
配有名儿?
他嘴里尽是颠三倒四的道理。
疯人院朝他招手,癫狂如父亲般抱了他摇,他陷在两孚乚之间,在那阔绰而温烫的胸怀间安然了。
太静了。
于是他听见。
听见他在术法阻塞下粗噶地嚎叫,仿佛嚎啕,仿佛狂笑。
有什么污秽的跟着他的话语活了,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嗅着他的恐惧来了——庞然魁梧之伟物,顶天立地地蹑行而至。
他的头被含住了。
那利齿磨着,涎水流着,将他脖子淌湿了。
他想流干平生所有汗,汗真的流下来,肘弯、腿弯,湿了……沾着、黏上了,那样怕,那样湿。
眼球泡在汗里,发了盐。
恍然看见一扇门,小而低,不曾关上,也许是没来得及,也许没打算灌,那门像嘴,没合拢的嘴,欲言又止地张着,露出底下参差的牙。
呼…呼……
章则喘息着,他心知不该看。
但那什么……万仞真人哪,点化我罢,救救我罢,怎样才能不看啊。
他望那扇小门。
嘎吱,嘎吱,那门在叫他,那门在嚼他,他的肉、他的血、他的筋啊骨啊皮啊心啊魂啊,全都流向靠门的那一侧。
“嗬…啊……不、不…要…呃……”
章则挣着,跳着。
指甲抠得断裂,骨头拗得拧转,他的头固执地向了门,眼球钉在那,眼黑盯在眼白上,疯狂钉入骨髓神经。
狂热血洗了他。
啪嗒——
门的那头有声响,似是脚步声,咀嚼声不那么响了。
栽了,完了,谁?
那人影钻出来,凑近他。
“章师兄?”
一手支了地,单膝跪在他颅侧,抱了他上她的膝,章则鼻端萦一汪血的香,辨出那生动至活色生香的脸:“陈师妹?”
“是我,”师妹攥住他手指,“师兄怎么来了,师兄不该在这的,外头怎么了……失控了?”
她身后是那扇门——引他死,诱他生,教他生而含恨,死而无患,他此时不知那是什么,过了门,大抵就清楚了。
“过去就回不来了,”陈西又道,“回去。”
“啊……”章则明白了,“你是…钥匙。”
那位借了她的身,敞开她的皮和肉、心和魂,开了扇直通祂的门。
那下面是胃。
可那里是那样甘甜而诱惑。
“我怎么回去,我如何回得去?”章则心头悲愤,泪水倒灌。
“回得去的,师兄不必烦心。”陈西又掐着身后扭动不已的“死”,张嘴撕下它一块红黑血肉,唇珠茹血,俯了身,将唇印上章则眉心。
那吻凉而轻。
像死去的鸟跌落在地,蓬乱绒羽溅起时搅动的风。
“请君勿惊,勿忧,勿俱,”她慢条斯理,温了语声,软了语调,“此非人间,无需介怀,无需挂心。”
2026年5月19日星期二,家里枇杷被猴子偷了……?
崩溃了,好热啊……
这么热要怎么更新(抹泪
不中了真的太热了,先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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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俗世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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