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无神之巫祝

客栈。

酸李树,叶子,三三两两晃。

沿了廊道走,碎光沾一身。

隐约有人说话。

师兄的声音——捉了关键词,三两步赶过去,倾身。

“养伤?”

陈西又扒了门框,发丝赶不上她,迟了会儿方披上她,依偎了她,遂毛茸茸地热起来。

她拨拢它们,挽留点温度。

唔……

好似披了人的皮草?

摇头不想,看住石文言,矜持露出探询样子。

石文言回头笑:“养伤又怎么了?病号一个,伤也不想养么?”

上前一步,挡了那对话修士,避重就轻。

“不回宗么?”陈西又问。

“路太远,你走不了。”石文言和煦道。

陈西又扶门框出来,一级一级下台阶:“去哪里?”

阳光对她颇阔绰,豪横一身脉脉的金。

石文言:“雨山。”

陈西又:“……巫祝之术?”

石文言老神在在道:“雨山善解咒、镇痛。”

陈西又:“这位是雨山的前辈么?”

石文言:“什么前辈?”

陈西又往他身后看,果然不见那身影,扁了脸凝石文言,索性坐去台阶上:“师兄是要一手包办?”

石文言弯身,草草行了半个礼:“不如施舍师兄这个面子?”

“不给。”

“唉,也行。”

向了雨山行,走走停停。

石文言带她绕了传送阵,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领她去。

日程表大片空,多用于游山玩水。

悠哉度她身体量力而行,师兄喊停就要停,来不及觉得累,停下炼药针灸手术,一歇就半日。

穿林打叶,过山头。

潺潺一条浅溪。

陈西又低了头踩溪石,小步小步挪,鞋底也不湿。

小心牵了她手过小溪。

石文言在最平那块溪石等她:“这么老实?”

不知看多久,听上去是笑着的。

她笑。

抱了石文言手臂挂上去,仰了脸像等谁夸:“对的。”

不久杀异兽两头。

似是为表嘉奖。

山大两大头,倒地荡得地面起浪,石文言钻过去忙活,片出二两嫩肉,料理了盛杏色盘子端过来:“要不要尝?”

“……”

颜色鲜亮,小孩菜。

石文言见她不动:“不喜欢了?”

她落箸,细嚼了咽下去,小时午后在舌尖醒,嬉笑着给她一下,她道:“喜欢。”

饭毕等他扎营,深山老林做人的窝。

莽莽丛林响人的声。

石文言不时回来看:“冷不冷,要不要吃药?”

她说不冷不吃药。

石文言也不走,拿最挑剔的目光检阅她,好像她是个多么忠贞的叛徒,遂并腕递过去,道:“要不要绑我?”

石文言推开。

她掀眼睇他,终于心软,气咻咻而屈尊降贵坐上离他最近的木桩。

托了腮等。

他每下劈柴也看她,像劈的不是柴是她。

盘了腿后仰身,揶揄:“阴森耶。”

石文言无言:“你别看。”

毫不羞愧。

她便不说话,抱了膝盖折叠自己,石文言再看她,也只偏了头避,看得多了避不及,负气望他,不像服气,只像忍昏庸长辈的小辈。

掏出纸笔回信蝶。

信蝶绕了她飞。

挑着回。

师姐师兄苏元一定回,余下选着回。

心情特别好,便拈出易心宿推来的星阵探讨,半瓶水晃荡着,斟酌地洒在纸上,腹中墨水少,由不得她不精打细算,谨慎回完,如大业告成,不自觉地笑。

石文言催她进屋。

幕天席地是他的享受,她幕屋顶席毛毯。

裹了薄毯与术法,对着小茶壶抿养生茶,原来劈柴为了煮原生态的茶。

石文言喜欢这些。

于是她于够不到茶壶的年龄品茶,早先无需动手,自有好茶自发从壶里跳水,喂到她嘴边。

耳濡目染堆出来心得。

因是爱好,没人打分所以分外狂热。

小小年龄酗酒般酗茶水,酗得睡不着,翻身坐起,月光下转圈,假装是戏台上圆肚子将军走四方步。

喜欢茶香氤氲着把脸摸热。

喜欢月亮下面背手,腆着肚子装大人。

不喜欢被捉。

但被抓个正着,林晃晃拎了她去石文言前问罪。

跪不好,软趴趴,石文言半夜不睡,自煮了一壶茶枯坐,林晃晃径自前,他皱了领口的竹青衣裳皱出困惑。

她委屈,摸了汝窑钟式杯,望着一杯底褐衣归记吃不记打。

不知挨了谁的打。

眼泪掉下来,掉去茶杯里。

搁下茶盏,不喝了。

乔澜起赶来凑热闹:“哎,怎么回事?”

林晃晃一眼刀掷去石文言身上:“让他自己说。”

石文言苦笑,招她过去:“怎么弄哭了?又不哄,一会儿又丢给我。”

林晃晃:“省得下回还敢。”

石文言:“她胆小,哪用这么麻烦。”

递根手指给她抓。

她抓了。

石文言低眼,正对湿红眼眶:“又又,下回还自己倒茶喝吗?”

她摇头。

乔澜起鼓掌兼欢呼:“又又,我给你倒一杯,你喝不喝?”

林晃晃一剑戳过去。

石文言不管,擦干她的脸,寻了她大拇指盖章,“这便行了,”又朝林晃晃喊,“下回再要长记性,打我就行了,别带她。”

林晃晃似乎是冷笑了声。

也似乎没有。

只记得隔上一旬或两旬,她便带全套茶具煮茶,大方散去给苏元、易心宿喝,品不出什么,挤出“风雅啊,风雅”已是毕生积累。

不曾熏陶什么,开心倒是开心的。

端了茶于往事溺水,救出个脑袋。

怔怔饮口热茶压。

不觉看石文言,师兄端了茶不语,仿佛只为暖手,一个浅背影镶夜色里,一眼望去,显得些许寂寥。

“师兄——”

她唤他。

石文言回头,温声回:“怎么了?”

“…你不喝吗?”

“还想喝么?”他误会,温和地劝,“先别喝了,一会儿睡不着了。”

“……”仿佛凝噎。

他们是否想起同一桩往事。

半晌想起解释:“师兄,我修炼很久了。”

都筑基了。

喝再多茶,也难辗转反侧睡不着,因茶失眠?远得就和梦一样。

石文言哑然,“我记得…”他无声笑,有点觉得荒诞,有点知道自己荒诞,“但我总忘记。”不知道为的是忘记还是什么。

陈西又将养生茶喝干净。

石文言看她,模样慈爱得简直是和蔼:“你小时候就爱喝这个,不觉得苦吗?”

“似乎是……觉得的,”她略思索,“但更多是开心。”

她幼时他便病。

病得饮茶是种自伤。

又爱泡茶,泡了不喝。

一个人坐那,看着很阴天,她便溜达过去讨茶,讨着讨着,石哥哥就不那么阴天了。

她就开心了。

石文言不再问,只催她睡。

陈西又忍了忍,睡下。

睡前昏昏想,不知师兄今晚要走哪个偏锋,希望别太偏。她有时真觉得,石文言趁夜带她爬过九百九十九层阶梯,跪去诸天神佛前求过保佑。

不然何以解释他们这动线?

次日喊她醒,催她睡又催她醒,真是处处留心、面面俱到,她腹诽。

又上路。

走着走着,立夏过了,小满也过了。

以为雨山永远不会到了,居然还是到了。

石文言将她一丝不苟地裹起来,牵她入雨山曲折长廊,山雾缭绕,极目远眺,难睹青山芳容。

雨山弟子多着玄裳,密不透风的黑,露出的皮肤多半缝针,针脚粗糙。

有女修沿阶跳舞。

折腰、探手,一阶阶扭了曼妙地下,和了铃鼓声一路跳下来,途径亦目不斜视。

陈西又倒斜视。

石文言捂了她眼睛:“巫祝之舞,娱神用的,少看,折寿。”

“那不看了。”她乖巧。

大约打点得巧,关节一气贯通,一路绿灯开至五长老处,长老下来,妖娆一张脸孔,搭上她的脉。

“哟。”

扭头吩咐。

“请你们大师姐来跳。”

石文言上前问枝节,隔音不许她旁听,陈西又摸摸幕篱,想着要不要坐门槛。

到底只是倚门框。

小弟子从她身边跑出去。

不多时,来了个雾蒙蒙、乌沉沉的青年女子,女子见过礼,一板一眼道,声音飘渺:“师父,病人在哪?”

五长老仰头示意。

女子回头,她举起手。

女子露出恍然神色,像她刚从土里长出来似的。

石文言踱过来,盯着女子探她的脉,女子安抚她,也安抚家属,约好七日沐浴斋戒,客客气气要小弟子领他们去客房,阖上门。

“他们在商量我们吗?”出了门,陈西又问。

“他们在商量我们。”石文言肯定。

“巫祝之术……我身上真有‘神’,不会冲突吗?”她为之忧虑起来。

虽说论理,巫祝自古便有请神一说,但方圆界究竟不信神,于是巫祝便也被认为是花哨些、复杂些的施术手法,它也确实是。

因其内容纯粹,吸引不少舞修、乐修依附。

载歌载舞千百年,不曾真的叫出神。

陈西又颇操心。

石文言道:“那他们就荣幸了。”

是不以为意。

她拽石文言袖子,石文言无奈睨她,见她掀了幕篱,露出双润圆眼睛,师妹说:“不行。”

只好叹息:“叫了几千年了,那神就没显灵过,祂们盯的是你,遭殃的也是你,巫祝巫祝,又又不是学过的吗,和那邪术、信徒不相干的。”

“你宽心些。”

石文言:很难接受记忆里的小孩长大。

呃……痛苦。

想喝中药调理下……医生我发现我一天闲待着二十四小时就会比较舒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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