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从前事

乱纷纷地谈。

她退一步,他也退一步,勉强算谈妥。

石文言领她回宗,依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肯走传送阵,转乘飞舟,中途遇劫,戏剧性地冒出群蒙面修士。

赶场般拔刀,唰啦见了血。

石文言就在当场,挤在乘客堆里同劫匪两立,僵持。

陈西又自过道那头过来,嗅见风雨欲来味道。

“哎呀。”她见怪不怪地叹道,抽出剑来。

石文言默然,旋身入局。

灰头土脸地杀出来,朗声叫道:“又又!”

师妹且杀且退,贴过来:“唔?”

场上乒乓溅出金银汁,一地猩红。

他挟了她,纵身一跃,血雨腥风里跳飞舟。

高风呼啸。

“?”陈西又揪住他。

“莫怕。”他按住她脑袋。

嚯啦撞开一千道风,风风火火投了水,哗啦溅起水花,许久,冒出个脑袋,头顶是明净早晨,远天淡雅的青蓝色,河水粼粼,泛着凉飕飕的墨青。

他捞师妹手腕。

湿而轻薄的一截,捞起来,网上来。

水面漾开青粉色,是她的衣衫,再提一提,便是陈西又浮起来,“咳,怎么突然?”她扶着他,湿漉漉的眼,湿浓眼睫颤着,颊侧余半点笑意,意犹未尽,“没打完都。”

“再打飞舟都沉了。”石文言揽了她往岸上去。

“好罢,好罢。”她话里仍有笑的声气。

先送她上岸,她反身捞他,趴在岸边上,柳树长长地垂落了,与她发丝歪缠,温存的恋恋之意。

石文言望一望,轻手握上她的手,小心得像那手打滑,亦是上岸。

上了岸,先将那柳条拂开。

捏着她的脉,蒸干她的人,拐进家疑似大雅大俗的客舍,心头杂事乱糟糟,提陈西又过门槛,叫一声,要住店。

伙计坐在柜台后,短褂短裤,热腾腾地扇着风,应一声,问:“几间?”

石文言:“一间。”

预付了房费,取了房牌与钥匙。

陈西又问:“这便歇么?”

石文言:“你且歇着,有我操心后头。”

陈西又幽幽睨他,不懂她,怎么瞎了也这样灵。

“师兄不要一间么?我请。”

石文言睇一眼伙计,改传音:‘金丹正年轻,有何好歇?元婴再歇不迟。’

她扁嘴,轻飘飘的可爱,不肯显得幼稚,于是越发显出可爱。

一闪而过的憋气。

眼中沉着两汪玉色,也许不很贵,随手捡的,十成有九成是普货,但往她眼里一住,便显出耐人寻味的成色,令人计较起种水来。

‘师兄一直在瘦。’她抱怨道。

半句关心横在那。

像日头下落落大方一具横尸,石文言从那尸身边上绕过去,不多看半眼,冷漠得像关心尸体**。

她等一等,低眼,很有烦恼神气,却也不再言语,随他上了楼,进屋安顿下来,吃了药,爬上床,回头问:“晚些还坐飞舟么?”

“我们试试坐船。”石文言温声道。

她忍了忍,究竟笑起来,笑声脆亮:“这算逃吗?”

石文言:“水上到底比天上好逃。”

“…这样?”她笑着,折起来,露个圆圆发顶,“也、也是。”她断断续续回话,笑得凹进被子里。

石文言望她,摸她毛茸茸头发。

等她睡下,密密排过术法,这才外出做事,紧赶慢赶,三炷香便回来,坐在她沉沉床头,一身凝滞的、外头的暖。

他不喜欢这气味,大太阳似有臊味,长长地烤着,晒起一池腥冷水汽,沾去人身上,久坐不去,他点起一炉香。

她在清素气味里翻了个身,侧对他,眼唇闭着,神气舒展,统一的天真气,面上正是浓睡的红。

他想将手搁上去。

放在那,仿佛她的睡有他参与,或他可被她的安定安慰。

她在襁褓里、或走不大好路的时候,他哄得她睡着,往往将手贴上她的额,因她常在梦里发起热。

他那时想,这么压个手上去,拦一栏,她大约少病几次。然而有许多次她是就在他手心里起的热,随后一路闹起风寒。

他查了,问过,也学个不停。

换季灌她防治温疫时毒的汤药,春捂秋冻,抱她避风睡,然而用处不大。

似乎小孩每年必然病上三两回,这叫人烦心的定数,小孩病过蔫过,恹恹叼过喂苦药的勺子,再下地,便重又生龙活虎起来。

他认输,再顾她睡觉,便将手往下挪挪,松松搭在她脸上,挡光一样。

林晃晃偶尔串门,说是有正事,基本不去做,主要为看她,静定的眼珠子凝在陈西又身上,淡冷一张脸,说他养得精细。

他问:是不是太精细。

林晃晃板着脸:……不会。

就溺爱。

——秉持一腔柔情,无限而不加挟制地放纵下去、爱下去,于是当然不嫌太精细,他那时觉得,放任自己去爱也是种纵欲。

管他母爱还是父爱,溺爱还是宠爱,情爱还是大爱,放肆了都有害。

人总要节制。

天道主张吝啬,于财货上节俭,于情感上慎重,适当悭吝是被鼓励的,暗含了对长久的倡导。

若胆敢挥霍不加节制,通常是招致报应。

那报应往往是掏空什么,也许是往后余生的欢颜,也许是玄而又玄的福源,也许是所谓祖宗荫蔽。

因花钱大手大脚,因用情太专太深,因用功太猛,命运就气势汹汹地下来,没道理地劈手夺去那些。

再将逾矩之人推倒到土里。

高明的安慰手法,面对人生剧变的好托辞——我那完满的一生之所以遭飞来横祸,是因为我前生太挥霍张扬,隐隐有自怜味道,还暗含了曾经发达的自得。

他不信。

他将手放在她脸上,听她的心跳、鼻息,热的,浅的,她不会醒,醒也睡眼惺忪,栽进他掌心,栽进他怀里,问:

-可以再睡一会儿吗?

-可以。

-真的吗?不会迟到……?

-睡。

他那时真的浪掷靡费了什么吗?所以他们变成如今这样。

他看她睡颜安定。

想起她伏在岸上拉他,小儿卧剥莲蓬的架势,濡湿发丝打着卷贴了脸和颈,湿黑,她一簇簇的眼睫低敛下去,笑得疏朗。

也许马上就挽了他的手谈天了,也许马上就举高了手与他玩笑了。

也许就化掉。

青烟似的散、散落。

他忽然想碰一碰她,手指颤了颤,想着,她大约会醒,究竟是修士,锻炼这许多年,又在病中,兴许存了点防备,也该有点戒心。

石文言抚上她的脸。

摸实了。

她没有醒。

“……”命运朝他咧了嘴大笑,他不由苦笑。

倘若真要清算,算他头上好了,是他教得她这样,是他失职成这样的。

*

看得见。

那她大抵是做梦。

先是那飞舟,兵荒马乱地跳下去前,她已住满三日,对飞舟布设熟悉,只不清楚颜色,梦中便自作主张,添了青碧的萧疏颜色,间或泼上红调节。

她穿了那白森森的过道,倚去栏杆边上,踮了脚往下看——遥遥一整片辣绿山野。

身后朱红小门吱嘎一声开,又一个她走出来,似是热昏了头,两颊粉得贴了红,径直走去石文言边上,附耳过去。

天渐渐地热,暑气扑人,师兄穿墨兰单衣,勾了一身骨头的线。

她凑近他耳朵:“屋里有人。”

师兄遽然拉下脸,破门而入,将那孟浪人打得叫苦不迭,弃船逃生。

另个她按住剑,恍惚地望了来,一绿一蓝的眼睛,光下潋滟得漾起一层层艳光,教人头晕。

一阵耳鸣。

另个她浸在水里——浅青、莹粉的衣裳,裙摆撑开来,揉开来,水中起伏着的、柔媚的鬼气,清润诱惑的森然。

她铆足劲去醒。

睁了眼,撑坐起来,眼前不是黑的,依然是梦,梦的酒红灯笼下头,师兄扶了额等她。

“你太没防备。”他说。

她枕在那,问:“师兄会偷偷去杀他们吗?”

“你再不睡的话,我会的。”石文言的脸给灯笼抓花了,一圈圈、一团团的红线,蒙住他脑袋。

“我筑基了。”

“十二斤的筑基修士,”石文言鼓掌,“了不起。”

“我很能打哦。”

“打不过我。”他支着脑袋抬下巴。

“唉,唉,”她背身不看他,“坏人。”

石文言不说话了。

她想起来,那是他们遇见药谷弟子,决定回宗那日的话题,她那时像跳入池子而不幸游入海的鱼,茫然地吐着泡泡。

入睡之际,她噙了睡意凑过去,头晕,体温高,温暖得像鸟,要用胸脯给世界烫个洞。

咏叹调,捉弄一般。

“好罢,”她窝进石文言红色的、满是线头的肩,“师兄勉强是好人。”

“……勉强?”

“哦哦,师兄其实是好人。”她额头轻撞他一下,躺下,被子拉过脑袋,仿佛听见噗通一声,倏然倒进漆黑长梦。

给睡意枪.毙。

好人是坏人的补丁,喜欢是讨厌的补丁,说了坏的就补上好的……杂七杂八地得罪一下,乱七八糟地弥补。

戏台上怎么演的?身患绝症的主人公,心痛无比地赶情比金坚的爱人,不敢说实话,张嘴闭嘴,嗫嗫嚅嚅,终于高高拿起花盆,就地一砸。

……分道扬镳好难。

大难临了她的头,她不可以跑吗?

石文言打梦的渊底孵出来,死死抓住她。

-真软弱,这样谁会丢下你?……再不济,又又,你至少捅我一剑罢?

她凝他。

-你就吃准我不会。

石文言吃吃笑,声线柔腻,瘦骨嶙峋地缠上她。

-没办法,又又,谁让我是坏人?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辛弃疾《清平乐·村居》

迷上了写散文诗,但,

说不好,

也许只是迷上换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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