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行路难

她想自己走,然而石文言不许。

“我能走哦。”她道。

“哦,我知道,”他慢而温和地应下来,不容置喙地驳了她,“但我看不得。”

“看不得我走么?”她问。

“我人就在你边上,却要由着你摸象么,”他说得理所当然,像那是种失职,“我看不得这个。”

“盲人就要摸象的。”她笑起来,快活得叫人心碎的样子。

“不管,我看不得。”石文言强硬道,他也不管强不强词夺理了,俯身,贴着她发心按住她后颈,捞起她就走。

陈西又窝在师兄怀里,像蜷在个过大的王座,整个王国冰凉地硌着她,她挪一挪,笑也透着凄惶。

石文言留意到,捏捏她的脸:“高兴些好不好。”

她张嘴欲咬,吐息温热,他不躲,等着那唇齿咬上来。

她临了反悔,兴致缺缺地侧过脸去:“躲啊。”

“为何要躲?”石文言道。

“……你好讨厌。”她绕了他头发,轻轻一拽,又反悔,手伸进石文言发间,安慰地摸了摸。

他们走水路,沿月下河一路南下。

船比飞舟抗得久,足足撑了三日方塌,船上修士贤姐贤弟叫着,推杯换盏恭维着,眼看船底破大洞。

有妖兽冲进来。

纷纷拔了兵器,瞠目结舌,“不是?”“这是如何闯进来的?”“小心上面!”地嚷起来,乒呤乓啷地打起来。

那妖兽体型巨大,三条脑袋攀咬,不时波及陈西又。

简直像冲着她来。

陈西又难能落单,自梨花木椅上跳下来,笑吟吟拔了剑,手腕一转,剑芒碎了风,抬眸上视,眉眼间锋芒毕露。

石文言心急如焚,传音喝住她,心知喝不住,脚下不停,挥断两条触手一条腿,急急救驾。

——知道啦。

她这么回他,跃上前去,身轻如燕,剑出如虹。

淡蓝的血泼出来。

像流了一地晴好的天。

石文言心如擂鼓,千山万水地赶过来,山迢路远地接她驾,喘息着:“……到我身后。”

“好嘛。”她退下来。

踩着那汪湿且蓝的血,妖兽在她身前痛叫,发了狂地咬,她一剑挡了,一滴血啪地砸去她身上。

石文言心头一突,长剑抵入妖兽独眼:“有毒吗?”

“无毒。”她道,撤去他身后。

有修士哇呀呀地叫,往斧头倒毒,大刀阔斧地抡着兵刃,地动山摇地顶上去。

石文言见了亦退,船上修士繁多,高手如云,立时有修士补上这缺口。

那妖兽整个地发了狂,一个暴冲,不知怎就那么寸,也几乎是直奔陈西又去的——她都那么远了。

他专注非常。

时间一刹间给拉细了,奸猾地缠上他脖颈,沾上她四肢。

甲板一震,她似是一颤。

抬眼,容色淡冷,她看不见,便无辜无畏得像个勇士,平静地侧身腾挪,贴上前去,戳了一剑进去。

妖兽吃痛,绷紧了脖颈掀砸脑袋。

哐哐哐砸通三个隔间。

石文言呼吸一窒。

陈西又却冒出头来,从那翻滚的湿滑脑袋跳下来,似是千钧一发之际,蹲身借了妖兽皮.肉,一蹬腿,拔剑起跳。

——险之又险地逃出生天。

石文言接住她。

她脸上红扑扑,弯了眼,环住他脖颈,笑得温热轻狂,有不知地厚天高的肆意淌出来:“它好慢。”

石文言拽了陈西又手腕,将她团进怀里,扣紧,一个猛窜上楼,直冲上层甲板。

上头人不多。

船长摇晃着,四处拱手:“多谢各位出手,多谢,多谢!我方某某今次若过此劫,必免诸位船票!”

他笑得像从未见过太阳的苦命向日葵。

前头笑,后头一脚跺在身后大汗淋漓的阵法师腿上:“如何了?”

“不好,”阵法师汗透衣衫,“运气不好,踩了它地盘,它有备而来的。”

船在这时不堪重负地呻.吟起来。

妖兽攀着这船,船体发出催人牙酸的噶吱声,气数将尽的动静。

船长骂了句泥沙俱下的脏话,青黑长衫猎猎抖动着,霍地抄起武器,听声音是赤红了眼:“竖子尔敢?!”

他攻上去。

石文言绕去阵法师边上,瞥一眼,自觉无力回天,消极地挥几下剑,掷出几道术,且战且退。

‘要逃吗?’她扔出几道符,浅笑着望那头。

石文言:“不逃吗?”

“好呀,”她不知事地抱住他,“留下来帮忙也好,总之是已经耽误了。”

行程耽误不得的修士早便起程,余下的修士多半对这妖兽有气。

她也有气吗?

石文言看她。

妖兽映在师妹清亮眼底,那一面水绿、一面水蓝的异色虹膜,缠有妖兽身影,那厮打触足有如拥吻。

妖兽那蓝得妖异的血,不如为何,像她泣下的眼泪一样。

石文言自认不祥。

他托住她的腿,避过妖兽杀急眼却能歪打正着的招数,命运像围着她被伤害书写。

他索性抱紧师妹,御剑而起,一刹有逆天而行感。

“尽早回宗最重要吗?”她问。

“又又。”他不由叫她。

“嗯?”

“于今日的我,你的安危最重要。”他诚恳地讲,要往她心脏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擅动的钉子。

她无言半晌,似乎憋气,良久,将头磕上他锁骨,泄气道:“今日的你是这样,昨日的你呢?”

“知道这个有什么用?”他问。

“……?”

“我反正也回不去了。”石文言如此道。

“师兄,”她苦口婆心,“我只是侥幸‘死而复生’一回,不是我从此不会死的意思,你知道吗?”

“我知道。”石文言道。

陈西又深吸气,她一手扶起石文言的脸,像她还看得见那样和他对视:“那你愿意接受吗?”

“……”

石文言把陈西又望了又望,垂眼,低头,面颊贴了贴师妹掌心:“又又,我不愿意。”

好孩子,你真懂师兄。

她收回手,为难又烦恼地,伤心非常地:“不是说好了吗,良禽择木而栖?”

离别尚未光临,她已为他可能的心伤悲伤了。

他有时乐意去尝那样的毒酿。

尤其为她。

因倘若覆水难收、回天乏术,躺在棺中的她必然比他更难过。

人与人的关系像酒,相遇相知相伴相离,日积月累地浅尝,终于某日将酒坛倒空,再尝不到新的,永远是回味。

……良禽择木而栖,显得他多势利。

“我非良禽。”他否认。

他说得怎么这样轻。

“什么?”

“我是败类。”他笑,这句又实了,吹毛立断的锋利,要划破什么一样。

她敲他:“乱说话。”

带师妹赶路和闯盗匪窝似的,御剑半日不到,撞上空中禁行的术法,紧急迫降,石文言下了地走:“啧。”

陈西又竖了耳朵听。

石文言左顾右盼,望见张红底布告,了然:“武斗大会。”

“剑宗来人了吗?”她问。

“又又还要光耀剑宗门户吗?”石文言一哂。

“不啊,”她侧脸沉丽,“我光耀师兄门户就好了。”

“师父呢?”石文言受用,受用但还是取笑,“不要那陈南却了?”

“师父……哼,区区父亲,他连我葬礼都错过啦。”她轻软地笑,一阵风晃荡过去,拨响铃的笑。

“哦,那我不要这个,”石文言目不斜视,看过武斗大会比试范围,对翘首以盼的报名处弟子一笑,径自出城,“换一个。”

“换哪个?”她颇好说话。

“换成你……祝我们回宗顺利。”石文言御剑再起。

“恐怕师兄放下我就会顺利。”她语气戚戚然。

“又又管这叫顺利?”石文言奇道,颠了下,将陈西又往上稍稍,抱稳了,“这不是创业伊始便崩殂了么?”

“我是那个业吗?”

“不然呢,难道草民是吗?”石文言反问,“就我?还请务必饶了在下。”

“师兄,”她抱住他脖颈,偎进去,像雏鸟钻进母亲庇佑,“谢谢你,嗯…谢谢你这样捞我。”

“不用谢,”他忽然就干涩起来,“我不过没办法放着不管。”

“师兄的责任感不放过你吗?”她笑问。

“啊,它不放过我。”

退一万步讲——

我也不会放过我的。

有惊无险地回了剑宗,饶以石文言定力,历经这一路坎坷,当真进了剑宗,也是狠松了口气。

陈西又落地就要去思过峰。

石文言拽住她:“不逃了?”

陈西又仿佛视死如归,眉尾亦毅然决然:“不逃了,我想好了。”

石文言:“想好什么了?”

陈西又食指点了点眼角:“我如今这样,二师姐三师兄便见了我,也必然舍不得动手,便要问罪,大约也是轻拿轻放的。”

石文言淡笑,他累得姿态松垮,斜靠了树:“你现在又知道了?既如此,前几日又为何——”

“说归说啦,”陈西又的声低下去,低下去,低到要去尘埃里找她,“……我还是担心他们失望。”

她像个拿了丙卷磨蹭到天黑,踩着月亮抹眼泪,不愿归家的孩子。

“我也害怕知道……他们为我失望。”

她背了手,有点愁眉苦脸地展颜,皱着鼻子:“他们对我失望了吗?”

石文言神色高深莫测,仰头看远处苍青的天,道:“我说不好,依我看,不见得。”

真的需要阿Q止痛,好骗自己写得不那么糟

有人喜欢我写的东西吗?我写的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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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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