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爱您

“方便和我说缘故吗?”西西问道,别过脸,似乎是羞涩,“……事关一堆、私事,虽相干,但到底是难为情。”

秋瑞淌下去。

灵魂冰凉地渗出来,淹了整座床。

西西捞她。

她没有形状,但抱紧西西,脸埋进西西小腹。

**汹涌,俗世大俗,她俗得没边,从所有不切实际的奢求里挑最说得出口的。

秋瑞说:“要有爱。”

西西:“嗯?”

秋瑞将尊严一气推倒了,踩着骄傲的废墟喘息着笑,昂了脸,满脸哭的笑:“我们都玩十一天了,这里要有爱才行。”

西西歪头,奇也怪哉道:“您要我爱您?”

秋瑞心头泛凉。

有鬼骑上她,阴惨惨吃她的心。

不懂,求爱怎么会让人这样可怜,像讲天方夜谭一样绝望得想泪流满面,仿佛“咕咚”一声,后仰乱抓,坠下口深井。

大惊下扑腾,呛了水抓井绳,咽着口水攀井壁。

轰隆——

井外轰然震响,划开她惨白眼底,遥远处电闪雷鸣,苍天无眼地下起雨来。

秋瑞挂在石壁上,仰了个脸笑嘻嘻,作没心肝状,那雨她全吃进嘴里:“……差不多。”

就当是这样,敷衍地、潦草地、随便地爱我一下。

想装傻。

想装傻到真傻。

“我们这样……”西西困惑,“这里也要有爱吗?”

秋瑞张嘴,嘴唇忽然开,撕不出什么话,那感觉像嘴里结了张网。

喜欢她一点不爱她,喜欢这倒贴叙事。

也喜欢自己。

喜欢自己下.贱。

喜欢自己这样该死。

“这里要有啊。”秋瑞掩了面笑。

手指眼泪般爬过脸,她笑得哽咽。

就像路上有人倒地痛哭,因为惨痛的前因后果一概不知,于是地上只有一个可笑废物。

废物抱着西西——她的小羊,她的红气球。

自顾自地想:她投射多少过去到西西身上?又把多少肮脏不可言说的渴求垃圾般倒进她身体?

西西何其无辜?

但——

小洞天多久没来人了?……西西都要走了,兴许是最后一个来的人了。

……多久没来人了,这里多久没进人了?

爸爸也死了,妈妈也死了,再没谁记得她了,已经荒成这样了,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这就是结局了,为什么要爱也没有呢。

贫瘠也可以、稀薄也可以、虚伪也可以,这里要有爱的吧。

这要有爱啊。

妈妈,她不可以爱我吗?

世上只有你会骗我说爱我吗?

“恩人……”西西唤她名。

原来西西也骗人的。

不过要先说真话,西西凑过来,像小羊,秋瑞蜷进小羊怀里,愿意骨折,愿意把头嵌进胸腔,把腿塞进腹腔,就这样镶进小羊怀里。

小羊口吐人言了。

“从您从湖中救出我开始,我对您一直……”西西摸她头发,安抚着来回摸,“心怀感念、万分感谢。”

所以没有爱。

“嗯嗯,不谢哦宝宝,”秋瑞点头,客服般说话,小口小口咬舌头,违心话尝着甜美而苦涩,“我应该的。”

“但您想要爱?”

不想要。

没那么想。

但只这一样说得出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秋瑞笑得破了音,咬舌收声,气促脸红,兀自掐掌心,想真是疯了,人到底是社交动物,独居久了,居然可以疯成这样。

这样的事她也做。

西西似乎懵懂,捞她后脑,恐她摔。

笑声戛然而止。

秋瑞收了声,望住她,目光冰冷、倦怠,眸底一个凄厉的、恸叫的影。

“发发善心呗,我不是你恩人吗?”她亲昵道。

西西默一默。

“…恩人知道的对吗?”宛若水中倒影,模糊地美好着,朝她伸手,征询意见似的,小声小声讲话,“讨过来的不是爱。”

“骗我呗,宝宝,”秋瑞信口雌黄,“骗我的话,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爱你,”西西说,顿一下,笑出声,轻软的、透亮的,摇一摇叮咚响的笑音,“但我才不信你会什么都告诉我呢。”

“你连我五岁尿床都知道了!”秋瑞辩。

大悲过,怎样也别扭。

“唔,”西西咽了点笑,眼尾一点草长莺飞的红,一地狼藉里顾自温柔,恍惚有一种惨伤,“……这个不算。”

“宝宝你听我说,对别人,我说不了这话,但对你,我绝无隐瞒!”秋瑞发誓发得落地有声。

“……恩人,说不出口也没什么,”西西扶她侧脸,垂了眼睫,“说不出话也没什么,隐瞒我也没关系,有心事也没关系,您怎样也没关系。”

“我……”秋瑞讷讷。

“我爱您。”西西笑道。

秋瑞一哽,艰难道:“我没瞒你什么了,我什么也和你说了。”

绞紧手,佯装羞赧。

仿佛心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是心动让她举止无度,时时无地自容,每时每刻胃也抽紧,仿佛心能跟着呕吐物一道,流到西西脚下。

心有愧怍之人,往往诉诸情谊。

“您知道吗,”西西倾身,薄软寝衣下骨肉匀亭,骨节秀丽,原来她拆台也带笑,“越没有什么,人越是强调什么。”

秋瑞下不了台,摇摇欲坠道:“有例外的吧。”

“是呀,有例外的呀,”西西抚上她颈侧,绕玩她发丝,“但您没这好运气呀。”

她爱的、兴许或许有那么点可能爱她的西西依偎过来。

秋瑞伏在她膝头,怀了一腔冷水。

西西低了脸,发丝微垂,丹唇轻吐,话声是珠圆玉润。

“——您要什么时候告诉我,您怀孕了呢?”

秋瑞一个觳觫。

“……”

惊诧下愿意高声,但忘了。

发落人是桩苦差。

披头散发的、声嘶力竭的怒气,直直把尊严付之一炬,但人烧不死,尊严也烧不尽。

怒气在堆碗的水槽里积起来,在医院拍片结果里长起来,在停车场两个红烟头的遥相对峙与相认里爆发一地。

-你的女儿!

-我当年说了打掉!!!

两条爆出青筋的脖颈,两张涨红的脸。

一地垃圾。

垃圾后面一个她——家庭不幸的结晶。

他们是般配的,前后脚地不堪忍受,对簿公堂又要哭,爱还在,但是太痛苦了,没人要她的抚养权。

也许弃养是条出路,但他们默契地保有责任心,她被判给妈妈。

没记住生身父亲的脸,只记得他快意而扭曲的、动物样的眼睛。

看着妈妈。

下庭前,爸爸也看着妈妈。

好在妈妈有钱了。

虽然她仍是不治之症,但发达之人的困扰总袖珍。

秋瑞住进小洞天后……时常忘事,怀孕的事、妈妈的事、父亲的事……拉拉杂杂一嘟噜从前事,很容易就忘记了。

都旧事了,翻它做什么?

“旧事罢了,问这个做什么。”秋瑞说。

西西不响。

秋瑞因而问:“什么时候?”

“?”西西困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秋瑞笑起来,那笑几乎咬烂她,“是我摸你的时候,还是你碰我的时候?我为了你心动的时候,你在琢磨我的喜脉吗?”

“第一眼……抱歉,我是修士。”西西轻声道。

“陈西西,”秋瑞咬着她名字,冷了脸亦冻了声,“你不是瞎子吗?”

“也是修士,您听我说……”

西西语气中有风雨飘摇的惶然之意。

秋瑞不懂她的天怎么也塌。

被揭底掀台的又不是她。

“你来打胎,还是杀我?”秋瑞只责问她,不待西西狡辩,霍然起身,“我竟不知你是如此虚情假意、两面三刀、包藏祸心的歹人。”

她就要走。

西西按住她。

秋瑞仰面给钉在床上,像棺材盖上一只蟾蜍,不请自来跳进墓坑,一铲子土下去,叽呱鼓胸,送上门的陪葬。

她进退维谷,却是西西露出骑虎难下的神色。

好笑。

她连被西西绑架也是不配的,秋瑞昂首,那由她点的灯哔卟一跳,她嬉笑着挑衅:“你不是修士吗,‘噗呲哔卟’杀人如切瓜砍菜的修士,同我演这么久的戏,图什么?”

“您腹中是魔王子嗣,并非你的病不许你出小洞天,而是魔王不许。”稠艳灯火一圈圈,漆沉床帏裹了她,西西一身轻淡月色,未逊半分色。

秋瑞手脚并用地挣扎。

想爬开,想回去,想走——走,快走,走开。

西西欺身而上,坐上她的腿。

乌发软乱垂曳,遮蔽灯火,袅娜灯影下,一抹橘黄调的艳鬼。

指尖掐着她,似掐似抱的,秋瑞觉脖颈处仿佛挂上串花苞,一瓣瓣地咬了她,似有馥郁香气。

倘若果真死在这里,死成这样,那真也一头风流。

“我不知道它是谁,”秋瑞说,“她给我了,我就收下了。”

西西侧过脸:“?”

秋瑞笑得直抖,而后掉眼泪,豆大眼泪舔过脸,像鞭笞,火辣辣刺冷,讨厌下雨,因为雨天很容易哭。

没有其他人的话,就从第一滴雨哭到最后一滴雨。

像生锈一样,像坏掉一样。

……

妈妈,原来好身体的好处是可以没日没夜躯体化。

“恩人?”西西掌心依上来,人亦凑近。

“你拿走吧,把我打开,把它拿走,我受够了,”秋瑞梦呓一般,掐着西西的手,喃喃自语,“……妈妈,我真的受够了。”

您会原谅我吗?

不管怎样,我■您。

【秋瑞】

爱是你我之间最不值一提的部分。

最不堪的部分是我恨你,我恨着爱我的你与爱你的我,我因这份爱恨活着本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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