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交心

回了据点,苏元细细探查屋子一番。

如同惯例。

陈西又坐在床沿,感到友人清瘦的、多疑的影子掠过她,像鸟。

“驻点先前进过不速之客么?”

她这么问这只惊弓之鸟。

苏元挑眉,回身,道:“…似乎是吃过点亏。”

陈西又等了等,不见下文,扬了脸催促他:“细节呢?”

“记不大起了。”

“干嘛诓我?”

苏元笑道:“陛下,不如给微臣留点体面?”

姿态放得低,声音也低,但整个是戏谑。

陈西又抱着手臂,低声埋怨:“瞒我。”

苏元仿佛惶恐:“臣罪该万死。”

“还哄我。”

“臣罪加一等。”

她笑了:“…混蛋。”

苏元:“我是混账不错,你却不许为杂事费心了,好生歇,好好养。”

陈西又斜倚着床柱,稍稍摊手,一派任君评说的坦然:“托王子殿下的福,我好得不能再好哦。”

“那么——”

尾音拉长,揣摩着用词,但与她逗趣打闹是他习惯成自然的坏习性,于是语气仍是疏懒的。

或者,其实他有意避免严肃吗?

“看在我这么绞尽脑汁哄您的份上,陛下也哄哄我呗。”苏元说。

话里没多少道理,全是情份,指望着此人徇私情。

她倒下:“一直闷着,无聊了怎么办?”

苏元挨着她坐下:“我陪您一起。”

“就这么陪着?”她问。

“对。”

“苏元啊苏元,”她翻个身,撑起脑袋,将手虚虚点他,笑盈盈问道,“你的正事、远大的理想、还有开阔的心胸呢?”

“被吃掉了吧。”

苏元接住她手指。

她戳一戳他掌心:“不许赖到我身上。”

苏元抓住她手指,凝着她的脸:“敢做不敢当吗?”

“我何曾敢做不敢当过?”她端的是坦坦荡荡。

真的是张口就来。

真烦人。

她就是一点也不明白。

“你要是说到做到……”

苏元低了头,温和面庞浸在昏蒙的后怕里,没关系,她看不见的。

“我们这会儿早领了办差的钱,逍遥逛上三天三夜的大集了,我为捞你四处奔忙的时候,陈西又,你在哪里卖命呢?”

她怔然。

“嗯?陛下,你没话辩的吗?”

苏元不依不饶地捉了她手指,追问到无理取闹地步。

她顾左右无他,一时没话说。

苏元哼笑,她沉默最好。

终于不是他一个人郁卒到无可自拔,知道她不比他好受,于是难受里亦有好受,一种自虐合并虐人的快.感。

“……我错了,”陈西又轻了声,她眼睛一湿就像雨季,“我会更关心自己的……还生气?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谁来替,苏元,苏元?你别气啦。”

她牵回他手指。

苏元哑口无言,良久,噙笑道:“你少哄我。”

陈西又委屈:“十成十的真心话。”

苏元:“你的真心话不值钱。”

“……?”她偏过头。

他望着她,仿佛跋涉在她湿红的眼睛里,在一万个字眼里拼凑她,忽而发觉一切早有预兆。

似乎他与她初见就为这一天。

那也太遗憾。

一个会将“你弄痛我了”说成“我有点痛哦”的小孩,一个会将“你为什么打我”说成“我做错什么了吗”的小孩。

一个伤害别人比被伤害更痛的小孩。

别想了。

苏元提醒自己,有不如意到这个份上吗?何必倒果为因颠倒黑白地胡诌个源头,责怪起往日山坡放风筝的午后。

现在后悔也太晚了。

他只说:“干嘛这样可怜……陈西又,你连真心话也是巧言令色的。”

他几乎说了个病句。

但她就是这样,天真而近圣洁,敏慧而近荒唐地讲些高尚的谎言,还有粉饰过的真话。

他分不清。

或者能分清也不想分清。

她似乎要分辩什么。

苏元道:“没在说你,在夸你的。”

报喜不报忧的鸟。

天然不舍得伤害别人,于是层层丝绸包了尖锐真相,圈圈涟漪遮了仓惶无措,都上吊了说喜欢登高,快溺死了说深潜上瘾。

他从前喜欢,因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眼下他讨厌。

讨厌她活一天是一天,哪天又死一回。

不想再上她的坟了。

她凑过来,“不是生气?苏元……”她嗅见他情绪似的,指尖压上他脉搏,试探道,“你在难过的哦。”

苏元挑起眼:“陛下这也要管?”

“不管呀。”

她烦恼地,环过他脖颈,苏元纠结了下,窝进她颈窝:“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西又声音也正色:“但是不管的话,你会揭竿起义,造我的反吗?”

苏元停一停,哑笑道“……看你表现。”

她低笑:“怎么这样。”

苏元瓮声:“怎么样?”

“我以为你见了我就开心的。”她绕着他的发带,无聊地想修炼、画符、星阵、剑诀的事,慢吞吞地等苏元缓过劲来。

“可能我太怕以后伤心了。”苏元如此说。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算我康健无病,也免不了磕……”她偷换概念。

“陛下要真是龙体安康,微臣至于焦眉愁眼,惶惶不可终日吗?”他拽着她,仿佛下头有个池塘,他抱了她沉下去。

想忘掉饥荒、冬天与冻疮。

那错误有点吸引人。

“嗳,”陈西又用头轻撞他,“有话直说,不许阴阳怪气。”

苏元笑:“没有话了。”

他抱她更紧。

两人静静地碰在一起,影子交颈似的缠,听寂长的时光滴滴答答过,一言不发,期望时间从头顶跨过,一刻不停。

于是命运找不见他们。

他们什么也不做,也谈不上奢侈,因为什么也做不了,别无他法,只是等待。

陈西又小小声道:“如果有遗产的话,就留给你好了。”

“干嘛谈后事,不怕我恼了?”苏元问。

“不说干净,你下回还要生气的。”她枕着他的肩,轻飘飘道。

“你倒忍心。”他不置可否。

她不睬他,自顾自说下去:“或你刨我的坟。”

“谁要刨你坟?冤枉谁?”他发作。

“我给你留道手信,师兄师姐见了就不会拦你,”她反倒起了兴致,兴冲冲一拍他手臂,“劳烦让一让,我铺纸。”

真个离谱。

苏元气也气不起,嚷嚷道:“我贪你的钱吗难道?”

陈西又犯难:“要尸体?这个不见得留得下。”

主要是抢手,她觉得荒神大抵骨灰也不会给她留下。

“我要活的。”

“傀儡?”

苏元气笑了:“……我哪里对不起你,陈西又,我欠你的吗?”

声气低回。

陈西又:“对不起嘛。”

苏元:“你怎么不这么折腾你爹你师兄你师姐?”

陈西又:“我想你也许要睹物思人。”

“我怎么觉得,”苏元抬起她的脸,“你是嫌我穷?怕我死后没得接济饿死街头,居然方寸大乱,交代起棺材本来。”

陈西又笑:“你是这样嫌别人穷的?”

苏元啧一声:“凭什么就我要受你的气,易心宿呢,你敢对他说这话么?”

陈西又沉吟:“有些为难。”

苏元捏她脸:“那你怎么敢这么为难我?”

陈西又笑着贴上他手心:“我怕他们走不出来,但——”

“合着我就走得出来。”苏元冷笑。

“对啊,苏元可以的,”她面色柔软而依赖,低了眼,眼睫倒影纤密,根根可数,“我知道的苏元走得出来。”

苏元呻.吟喊剑祖。

她笑,抵上他额头,听见苏元咬牙道:“哈,那可真是承蒙厚爱、受宠若惊了,谢主隆恩了啊。”

“阴阳怪气呢。”

“受着,”苏元锐笑,“我在生气的。”

陈西又微笑。

背了两遍心法,她问苏元:“几时消气呢?”

挨得近,发火是悄摸摸的,哄劝也是静悄悄的,近乎耳畔私语。

“谁爱气谁气,”苏元道,“谁受得了你啊,只不要早夭就是了,那多晦气。”

“…我也舍不得你。”她讲。

“呸呸。”他皱眉,捏住她两肩。

她笑得埋进他颈窝:“何必这么悲观,今朝有酒今朝醉,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看你不像在等船直,感觉你在造棺材。”苏元评点她的乐观。

觉像只鸭子,嘎嘎叫着就下锅了,以为开水也是水。

“哎呀,大不了以后背着你造棺材了。”她不甚挂心,依旧玩笑。

反是他默了默,忽而压低声问:“……你真在造?”

听语气,是要当着她的面将那棺砸掉。

她无奈何地笑:“不许捕风捉影,上纲上线也不准。”

“这哪是我管得住的,”苏元作出副如丧考妣的忠贞样子,“我舍不得你啊陛下,没了你卑职可怎么办哪。”

“必有明主。”她道

“没了啦。”他说得像世界末日来。

“有啦。”她应得仿佛在世界末日前摆餐盘。

“我尊敬的陈西又陛下,不拆我台会怎样?”苏元着恼了。

“那你不是……太难过了吗?”她一愣,慢声道。

“就让我难过呗,遇上这种事,难过是赎罪券的,”苏元眼中幽黑,呢喃些冰冷的道理,“正好表扬自己不冷血。”

“那我在表扬我的热心,”她笑了,“不好坐视不理的。”

“求您啦,发发善心,坐视不理吧。”

你拦着我肝脑涂地的话,我或许就真要不择手段了。

他想。

毕竟……人就这样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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