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来者是是谁

易心宿:“诡辩。”

她一连赔礼,不再踮脚,他却俯身迁就她,她低他也低,于是——他的脸仍在她掌心,像个自愿上供的人质,贴着她。

仿佛寻觅安全感……真的吗?从这样近似绑架与被绑架的关系里?

陈西又忧心道:“我耽误你布阵了吗?”

易心宿:“……来得及。”

她笑:“所以,怎么就匆匆过来了?没这么急的。”

“那你到底——”易心宿仿佛平静,又仿佛气结,忍了太久,他眼中雾锁连城,“急什么?”

“师姐要来抓我了,风紧扯呼的呀。”她语气永远是轻。

“带上我不难。”

“这不中,”她学着异地方言,语笑嫣然道,“一人私逃是离家出走,两人逃家岂不成了私奔?”

“……什么话,”他良久反应过来,由里而外红,“算上苏师弟,分明是三个人。”

“稍显淫.乱了罢。”她仰了脸乱讲。

易心宿上手捏她脸:“胡说。”

一壁闹,一壁红得厉害。

一刹庆幸她那天永远是黑——她看不清。

但依然被惭愧和鄙夷鞭笞了下,一时无地自容。

她眨一眨眼:“没有话了吗?”

面上依稀见希冀,似乎伸手等着斥责落入手心。

没有话的话,就要作别吗?

易心宿看她。

青梅柔软的发丝,润亮的、赝品的红眼睛,被笑沾湿的唇,湿而朦胧的容色,似乎在看他……但她一定不在看他。

他疑心她在看过去,听着他的声音缅怀过去。

每每听见他说话,就从过去里揪出个从前的他学舌。

那也…可以。

修士记性就是好,这没什么。

但——

易心宿绞尽脑汁想不出说什么,整个投降了,低声问:“我不知道说什么了,你好教教我吗?”

他像回到了过去那样,同她请教如何说话。

陈西又想了想,问他:“你刚刚在想什么?”

易心宿:“我也许在想……你在看我吗,还是看过去?”

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在井水里。

陈西又圆了眼:“我在、‘看’什么吗?”

她那浅浅的、浅浅的难以置信。

他仿佛次第难堪。

“…换个问法的话,”易心宿道,出口方觉艰难,但……为什么要艰难?遂硬着头皮说下去,循着冲动问出声,有大难临头之感,“你在想我吗?”

陈西又不解又确定地:“我在和你说话,我自然在想你的,为什么这样问?”

他喃喃:“你怕黑。”过往将他魇住了,他披着往日的深衣,每一步也沉重,每一步也像哀悼,十年上剥落下来一个月。

“?”

“你以前说过,太黑了,就会想以前的事,装着和以前里的人说话。”

他疑心她在哄骗、欺瞒自己。

只要和脑中幻影说话,就能装着一切如常,听见他的声音,就像看见他的模样,于是没有的事,不必害怕。

她表现得太轻易了,总不能是她不在意,那么——

她是在黑暗里装着和自己说话吗?万物皆虚诸事轻?

……会是这样?

陈西又否认了:“那样会牛头不对马嘴的,易心宿,你怎么会想起这个?”

“你似乎有所保留、另有打算,我担心……你闷在过去里,”易心宿梳理着,荒谬的念头比阵图更难理顺,手指结了网,舌头结了网,蜘蛛一路爬进他脑子,“如果你真的在那里,如果你真的在用过去哄自己,我担心你在那太久。”

盲人的世界里,所有人都不会老去,所有人都是最后一眼的样子。

听着当下忆往昔,寂寞地摆弄所有人。

她也许踽踽老去,物是人非或人是物非,盲人摸象般拼凑年轻,总有对不上的,遂意兴阑珊的寥落,渐渐地,长得四处是落寞。

她道:“我偶尔想起过去,但、其实不经常,而且……你在过去里呀。”

“我不在那,我在这里,”易心宿垂下眼睫,疲沓而忧愁地看住她,他捏着手,说给手指听也好,“你也在这里。”

“……”

易心宿温声,仿佛一步步向她走近:“听着声想我们是怎样,往回找大概是个什么状况,然后你就应对得宜,对不对?”

“……不可以吗?”她问。

易心宿:“可以,但你记得你也在这里吗?”

你花给自己的心思太少了。

这句怎么也出不来,如鲠在喉。

陈西又扬了眉笑:“担心我……思虑过多,顾不好自己?”

她永远是轻巧地应。

易心宿:“大约,我说得太复杂了?”

陈西又摇头:“本来就是我要问的。”

他们都没有说话。

言语不再热空气,微沸的风有了寂寂的苗头。

她趴去窗框上。

易心宿问:“在想什么?”

陈西又:“想怎么道歉好。”

“你不用——”

“你消气啦?”她爬起来,支起脸。

“……我的心情是我的私事。”易心宿颇耐心地好声好气。

“因我而起的坏心情,你的私事?”她弯起眼,笑容苦恼得近乎疼痛,“饶了我呀,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容我再想想。”

易心宿等了等,不见她出声,轻声问道:“想好了吗?”

“你却催起来了!”她笑,“想好了一点……易心宿,你专程过来,因为我没和你辞行,但这不是我第一次不告而别了,这次有什么不一样吗?”

易心宿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牙齿已将话语碎尸万段了,他又闭上嘴。

抿了唇笑。

心一点点拧紧,淌下冷水,或者冰凉的血,冻得他汗毛耸立。

像回去魔王殿。

她的远走于他是飞来噩耗,绝望和惊怒抽了他一鞭子,巨大的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慌啮食他神经,人变得很轻,站稳是件难事,他近乎不假思索地来找她。

忘了回落脚处确认。

忘了来信问。

除了她的人不想见任何。

不要死讯、不要下落不明、不要她受俘消息……除了她、除了她什么也不要。

他收过太多和她有关的坏消息,收到他是只惊弓之鸟,楚歌永远地在四周响着。

“因为我死过、瞎了?或因为我不久前刚出过意外?”她一一列举,条理比他要分明。

好像她弯身钻进他皮囊,拥抱着他,解他一团乱麻的心事。

他不要她当解语花的。

……那很累的。

他就剥自己的皮,剖自己的心,他说:“我……关心则乱。”

她闻言只笑,攀上窗,弯下腰,隔窗捧起他的脸。

“?”

他仰了脸,像个朝圣但磕错头的俗人。

“你很怕我出事吗?”他稀里糊涂拜的活佛问他。

“……”

“怕,还是不怕?”

易心宿喉咙动了动,像吞下一块炭,黏连的喉管腾起烟,答案像血一样涌上来:“……非常,我好像非常…恐惧。”

陈西又:“可还会见的呀我们。”

“……”他像疼痛得说不出话,那沉默活像不信任。

“问题就在这了,”她笑,“不是你们说我得想着来日方长的吗?但你们的反应,明明都是我时日无多啊。”

易心宿哑口无言。

“哎,你好难过了,对不起,别难过,”她贴上他额头,“我会来见你的,相信我?我之所以说走就走,大约是因为我不觉得是最后一面。”

“……”

“但你却觉得是吗?”她轻声问。

易心宿:“没有。”

陈西又搓一搓他,松开手。

“你的星阵札记,我会继续学的,然后,空了我会给你写信,忙了我给你传口信,放宽心,”她道,“你说的问题,我也会留意。”

她说的所有话,都像见面的尾声。

她知道怎么说再见,知道怎么悬置问题,在下一次见面前保鲜话题。

易心宿想了一圈,低声道:“你不用那么用功的,是我逼你太紧了吗?”

“说什么傻话欸,”她笑得像个活生生的梦,“我愿意的啊。”

他想他是不想走,但她说办事要紧。

“易师兄呢?”苏元问。

“回魔王宫了。”陈西又道。

苏元啧啧称奇,话锋一转:“你觉得,你躲得过林师姐?”

陈西又皱眉:“不觉得,但我要躲。”

“为何?”一道寒冽女声斜刺里插了来。

苏元后仰身子。

陈西又一滞,硬着头皮:“师姐?”

林晃晃应一声,拎着她手腕上下打量,凉凉一哂:“又又,你真是翅膀硬了,石文言死了,你却跑什么?”

“大约是我……做贼心虚罢。”她低头。

“那这位是谁?你的贼子贼孙?”林晃晃凝注她,淡声道,“当了贼不忘携家带口奔,倒是师徒情深。”

苏元笑:“别介,师姐,个中怕有什么误会?正好这边炖了赤锦雉汤,不如坐下聊?”

三人落座。

一锅好汤白瞎了鲜甜,三人各怀心思,虽是热络说话,却隐见刀光剑影。

苏元正觉胃痛,林晃晃慢腾腾停箸,陈西又搁下汤匙,对他矜持一笑:“你慢喝。”牵了林晃晃手腕出门去。

林晃晃空着金丹不用,任由陈西又牵她出门,结界内抱臂而立,身姿如梅清逸。

陈西又左思右想,上前去:“师姐……”

“石文言死得其所,你是大义灭亲,不忙着大摆流水席庆功,却是跑什么跑?”林晃晃咬着她的词尾碾上她,出口辛冷,“和魔王结了梁子,家书发的勤,一句要紧事不提,我却是从外人处听到的你出事,又又,你这样不清醒吗?”

陈西又怔然,眼眉耷拉着,抿了唇。

难过得像有什么东西被踹死了。

林晃晃骇然:“你还在替他披麻戴孝?”

“……”

她倒是不红眼眶,她只像褪了色。

林晃晃仰了头,冷笑了:“倘如哦石文言在地下尸骨未寒,想必会含笑九泉了,他哪配你伤情?”

陈西又:“我另有难过的事了。”

“是吗?我该夸你有出息是吗?”林晃晃哂笑,见她颓丧得厉害,将她往怀里带。

师妹像只湿漉漉的鸟,鲜红瞳色像永远在哭。

哭不完似的。

林晃晃揽着她,擦拭她微红眼角,没有眼泪,端的是傲骨铮铮小窝囊废,哭也不哭了。

她不知她是骂是夸,混一起了,颠倒了,一切都不明所以,这一团事真像她,剪不断理还乱,牵肠挂肚难放手,真也纠缠不休。

都有点痛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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