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舍。
月近西山,屋内岑寂。
陈西又说闷,林晃晃抬手开了窗,不过“吱呀”一道缝,师妹便猫似的,刺溜坐上窗台了。
裙摆拂过她手背。
扭头对望寂寂群山,似是自娱自乐到兴高采烈。
林晃晃略恍惚,许是月光的缘故——月亮挂在那一头,亮堂,像块肢解一半的生姜,四仰八叉在黛蓝的砧板上。
月亮、师妹与窗框。
这夜色催熟三流诗人。
“借酒浇愁——”师妹摇头晃脑。
“愁更愁。”
师妹被抢了白地一愣,旋即笑开,“欸,师姐怎么知道下半句?”她叽里咕噜地不清醒,抿着笑,“好罢,好罢,我就是诗才平平嘛。”
她三两句哄好自己,林晃晃就没说这是名篇。
夜风习习。
她抱膝蜷在窗框上,月色依偎她面容,她对着月亮低声:“师姐,这里好黑啊。”
林晃晃一噎。
痛感来得这般酸涩,一霎近乎哽咽。
心像烧着了,要么冻伤了,一瞬鲜明到折寿一样的痛感。
她沉吟有没有一息?林晃晃只倾身,扳过她身子,与她额头相贴,轻声道:“来,又又,打开识海。”
陈西又困惑。
那剑客的面庞如此天真。
“慢一点,相信我。”林晃晃温声道,像嚼着一口月亮,缓慢而谨慎地诱引潮水。
而她直坠陷阱。
“肯定没事呀,我信师姐啊。”师妹笑着,向她敞开来。
虽说是要害,但足够信任的话,不反抗也不难。
神念相连,林晃晃给她一片月光。
也只有月光。
穷乡僻壤、无遮无拦的一地月光,林晃晃心下叹息,其实觉得亏欠。
“不要觉得亏欠,师姐,”纠缠的神思,难分你我的感官间,师妹牵住她手指,她是笑着的,“我今天只想看月亮。”
“好亮的月亮,天上白玉盘,地上……人成双?”她诌了一二诗句,太拙劣,自己亦笑个不住。
林晃晃转头凝她:“你对作诗感兴趣了?”
陈西又摇头:“……只是有点喜欢。”
今夜月明星稀,月色辉煌圣洁,接生一双又一双诗人的眼睛,又溺死一张又一张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诗人舌头。
不作诗也没什么。
……这风,这月,这夜晚。
不需要花好月圆了,太美满的东西,总像等着谁去砸一样。
当下的欢喜就很好,过就过去了,也不怅然。
但——
“师姐。”她唤。
林晃晃稍抬眸。
陈西又一时有些…恍惚,因为眼下,林晃晃所见就是她目之所见,而林晃晃在看她,于是她也看自己,看清自己软乱发丝、玫红眼球,及瞳眸之中、师姐的倒影。
师姐盯着她眼睛,眼神专注,近乎阴鸷。
陈西又有蹑手蹑脚的声气:“师姐,你要一直看我吗?”
林晃晃顿一顿,摘下目光,硬生生钉去月亮上。
陈西又笑,倾向林晃晃,贴上她肩头:“谢谢师姐,可以了。”
“可以继续看,”林晃晃弥补似的,“看多久都……”
“没关系了,”陈西又道,“我想起来了,我是瞎子的。”
林晃晃默然:“不要这么说。”
她收回勾连神识。
陈西又直直往后靠,偎在她怀里,一副有恃无恐的烂漫样子,心不在焉地卖着乖:“……我不说了。”
林晃晃与她吹风,她没有回屋意思。
遂揽过她单薄肩背,发梢丝丝缕缕,披落师妹肩头,像蛛丝,不如蛛丝,它黢黑得不祥,林晃晃低声道:“你真不睡了?”
“除非师姐抓我。”她笑。
“我已经抓着你了。”林晃晃道。
“……然后?”
“你要怎样的然后?”林晃晃问。
“好处、威胁、绑架?”师妹掰手指,讶异地望了来,“一个也没有吗?”
林晃晃平静地与她对视:“……用不上。”
“您舍不得我吗?”师妹问。
屋内阒然,只月色,光光地爬过光秃地板,天要亮了,它舍不得,在地上又抓又挠、无声嚎啕。
“你不该问这个。”林晃晃哑笑过,平声道。
“?”
“你该问的是,”林晃晃觉阴冷,湿冷的爬虫蜿蜒而入,堵塞她喉管耳道,同她窸窣低语,“又又,我难道舍得过吗?”
陈西又怔怔,下意识道:“……那坏了。”
“我完蛋了?”
“有的医,有的医哦。”陈西又安慰道,笑得颇晦涩。
林晃晃端起她,落下床帏,点起一支安眠香,坐在她床头淡道:“别想了,生老病死,我们到底长你几十上百年,心底有数,不必你开导。”
“师兄就搞不懂。”她叽咕。
“别提他,”林晃晃简直压不下讥笑,“他是死人。”
师妹仿若郁郁,不知想了什么,忽而展颜,高高兴兴抱上她,黏黏糊糊道:“喜欢师姐。”
林晃晃沉思许久,忽而明悟她喜欢的是什么,大感荒谬,捏起她的脸与她对峙:“暂缓你那喜欢,你变死人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真的没有吗,不可以为了我有吗?”师妹可怜兮兮。
她濡湿眼眸是陷阱。
挂出来忽悠人的。
不当信,不当看,不当心软。
“我可……无福消受,”唇焦口敝吗,大约是错觉,林晃晃直白讲下去,“你究竟是来害我的还是帮我的?”
如若不幸心软,最好装作没有这事。
“帮你。”她即答。
“不要这么帮我,”林晃晃当即拒绝,“别,受不起。”
……太痛苦了。
不要。真不要。没有欲迎还拒,不要就是不要。
而命运正如月亮,在头顶大放光明,手舞足蹈并尖声大笑。
*
林晃晃破天荒留了小半月,比陈西又预想的要久得多。
零散攒了一笸箩回忆。
——似乎该挥霍了。
林晃晃不时问一句“去不去北境”,陈西又总客客气气婉拒,接着推衍练剑、修炼养伤,山中岁月长,一日日似与群山厮守。
窗外山头环绕,陈西又逐渐试新药,遂一连几日,午后长睡不醒。
那么,梦,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梦,那些苦于无人倾听的梦,便自然而然地,沐着日色来寻她了。
而梦,梦不许她心不在焉。
她听见哭声,那像秋瑞的哭声。
翻过一堵围墙,误入一进小院,脆亮如死了一地的月光下,陈西又忽而两眼剧痛,灼烧尖锐的痛感尖啸着击中她,瞬息间烧穿她,她不由闭上眼。
眼眶像要长出另一人。
也许眼球就是她留下的种子,也许她要从她身中发芽。
抽长、抽长,踩着她的头颅,拽着她的眼睫,于月夜下蹬着她眼眶出生。
拽着她头发。
“恩人来咯,宝宝,有好好想我吗?”秋瑞格格笑着,抱住她头颅。
陈西又不及说什么,秋瑞已然倒计时。
“三。”
“二。”
“一。”
“来说谎吧。”她笑得像铃铛,舌头来回撞着口腔壁,笑是因为停不下来。
“……没法对您说谎。”
陈西又捂着眼睛,湿热血液浇下来,浠沥沥淋去掌心、手臂、膝头,淌成一首颂歌,她不明所以,只是保守回应。
“嗯?不是说好了满口谎话?”秋瑞诧异着,略一思忖,洋洋自得仍是笑,“那来说真话吧,西西,我们来说名为真话的谎言。”
“……”
秋瑞捧起她的脸:“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嘛?求你了…西西宝宝最好了……”
陈西又:“好。”
秋瑞一拍手,拱过来抱她:“嘟嘟,第一道是送分题!请这位考生端正态度,好好回答!那个——”
她声气骤低,低得近自卑:“西西……你想我了吗?”
确是送分题。
陈西又道:“想。”
“想谁?”
“想您。”
“谁在想。”秋瑞仿佛蹬鼻子上脸,语调跟着腰板一同挺直。
“我。”她答,身上人笑得太得意,眼泪跟着汹涌,泰办淋去她身上,因而,陈西又也在笑了。
“嗯,嗯,”秋瑞点头,低声催着她,“连起来。”
“对,我在想您。”陈西又道。
一身淋漓鲜血的、赤色的人,红的唇、白的牙,吐出句沾了血气的思念,仿佛这思念凶险,确凿是颗掏心掏肺的真心。
秋瑞笑,一直笑,黑眼睛升起漆黑的烟,凑下来,眼睫、鼻尖、唇瓣,咸涩的眼泪、汗水和血液:“……谢谢,我好高兴。”
“这是…您的真话吗?”她问。
“哈,”秋瑞破涕而笑,仍旧泪流满面,“问我要真话,你却有几句真话,你从前说的满口谎言,不也还是胡话?”
所以我们谁也不要嫌谁谎话多。
“为什么——?”她还是问。
“不为什么,我不说。”秋瑞笑着,就不答,而后收紧双臂,添上两腿,像要掐死她那样抱着她,像要生下她那样勒着她,像要永生永世纠缠不休那样与她分开。
谁见了都以为她是水鬼抓人,不死不休吧。
秋瑞心想。
但不是,这是最后一次了。
但西西也太重情——她都死这么久了,她见了她还是哭。
西西啊西西。
我的宝宝、小羊,我萍水相逢的刍狗。
秋瑞叹息。
你的几分真心太多,你的虚情假意太假,亲爱的西西,我就不耽误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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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秋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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