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像尊双耳宝瓶。
而梦,幽蓝的梦仿如它的釉色,不过成色欠佳。
她的意思是——
她常做噩梦。
梦里有的没的,统统一锅烩了,每每入睡,她均也低眉顺眼,如满饮一杯甘冽毒酒。
驯顺如自愿。
与师姐谈过心后,她的梦更为具体、更为……扭曲,像只被掐着喉管的鸟,仇恨地发出呕哑动静。
今夜梦中,一袭漆黑兽皮袍子绊倒了她。
石文言笑:“笨。”
捉起她,抱她在他嶙峋膝头,他漆黑的头发亦瘦,垂落了,蹭着她肩颈。
“……”
“我难得来,你却一句也不搭理?终于狠下心了?”
“…………”
“我知你没有,”石文言捏着她手指,凹陷的眼窝、清癯的笑脸,伏在那细长的颈子上,“不然,我怎么还能来见你呢。”
“你想说什么?”陈西又凝住他,“你要说什么?”
“一个提醒,”石文言凑上她近前,密直的黑色眼睫低敛,连带他不紧不慢的话音,“他许诺治得好你的眼睛,这很好,但你要小心,又又,你要小心,他会同你要怎样一种代价?”
“……拿走就好了。”
石文言贴了她笑,爱重地、无奈地,“你不要赌气,总归我是死了,你还活着,”仿佛他仍是溺爱她,“活人同死人赌气,难道能是我吃亏?”
“……死人不会说话。”陈西又低声。
“你就当,坟墓漏了,我从墓里流出来了……”石文言梳理她头发,疏淡一笑,露出森白的、沾着死亡寒气的齿,“如你所愿,我死后也不得安宁了。”
“你真的太……”呼吸像条蛇,呜咽着在她肺里乱咬,一团糟,陈西又声气近哽咽。
“太什么?”石文言笑,“说罢,我会听的。”
他没有听。
这边结束了。
秋瑞跟着东升的太阳一道颠颠过来,拽着陈西又胳膊,热络抱怨着:“你看不见?那不行的呀,这样的话,你岂不是连我模样也不知道?”
“我现在看得见。”陈西又道。
“是吗?那我看起来怎么样,”秋瑞踩着炫耀的步子,挺胸送腰,摆个妖娆姿态,“我有点好看的对吗?偶像,唱歌,我都可以试吗?”
“您不累的话。”
“那我还是很容易累的,”秋瑞折起袖子,露出纤瘦手臂,“我现在就已经累啦。”
陈西又犹豫着,替她放下那繁复的寿衣袖子。
“你对死人也要这么好?”
陈西又垂了眼不作声。
秋瑞一手扶额,露出弱柳扶风的神色,“太瘦了吓着你了?宝宝对不起,这是先天之症嘛,仙人也束手无策,妈妈花了很多时间、钱、还有……”她笑得仓促,“‘爱’,活是活下来了,但最后还不是死。”
陈西又不响。
秋瑞踢脚下石子:“结果她也不在了,最后她跑来见我,送了父亲遗照给我,然后抱我,像拿火钳夹一粒炭,她说妈妈会努力,但是,为什么要努力呢?”
陈西又像她踢的是她一样不出声。
秋瑞无暇他顾,她只沉默地看太阳,太阳真刺眼,眼球像融化了一样,在脸上湿热地啃噬着。
……妈妈,告诉我,你为什么努力呢?
活着是件值得我们牺牲的事吗?
这不是病句吗?
我们怎么能为了活着去死呢?
你为什么要牺牲?
沉思对死人不好,于是秋瑞变作一块石头,而苹果踹开秋瑞平坦的小腹,探出个脑袋,嘲笑地乜她一眼,道:“怎么每回见你,你都这般狼狈?”
“大约,是殿下太英明神武了。”陈西又音量奇轻。
“所以衬得你这样可怜?”苹果朝她伸出手,她抱过他,苹果叽里咕噜说话,“好可怜呀,西西,你梦里都是死人哎,好不吉利,你别梦见他们了,梦见我嘛,只梦见我好么?”
“既然知道不吉利,”陈西又低眸看住他,凝白的面容上阴影也像泪痕,“那殿下为什么来?”
“你一直不醒,我好无聊。”苹果盯她,“你知道怎么醒过来吗?”
“不知。”她道
“你会在梦里待几百年吗?”他好奇似的问。
“……”
“天啊,也许母亲都死了。”苹果睁着圆溜溜眼睛。
“殿下,这句是不可以说的。”她温声。
“是担心我吗?”苹果笑着揽她脖颈,拨开她耳畔洗长流苏耳坠,伏在她肩头,“你会觉得,这个、这个和那个,都是你克死的吗?”
“如果我觉得是,殿下不避着些吗?”她避而不谈,抛了个问题给他。
“都说了那是他们八字轻,”苹果振振有词,一派趾高气昂的歪理,“你克不到我。”
他已然了解论理时该有什么腔调,要么高声、笃定、昂着头,就像含着枚拳头,就像随时都砸得出拳头;要么摆出满不在乎的态度,此事不在讨论范围。
“克到了怎么办?”她无意识问。
苹果略思忖。
“那就委屈一下你了,”苹果找她眼睛,借了她瞳眸照镜子,呼啦吹下她睫毛,可惜它动得不像风车,嘴上轻快道,“咱们生同衾、死同穴。”
她仿佛是吓醒的,喘着气,眼睛、脑子,一切都锐痛。
枕巾入手湿凉,整片湿。
她甚至在枕侧摸见两颗圆且湿的东西,惶然不解、眉睫微颤,而后悚然发觉她看得见了,重影交叠、整合,她手心是两颗红色眼珠——两粒真眼球连夜生根,将义眼活活顶出眼眶,而她一无所觉?
正怔忪,屋内却有旁的动静。
望了去,一九岁上下的男童坐在桌上,簇新圆领袍落拓了穿,手上拿着一沓信纸,缎子般的短发下猩红的眼睨了来,直直将她看住。
一言不发,直勾勾看她。
她似乎见过他,在梦里,于是她问:“苹果?”
“哎呀,你认出我了,”苹果笑逐颜开,哗啦啦抖手头信纸,“可惜。”
“您原本要怎样?”
“要怎么样呢……有了,”苹果笑眯眯,抱了条腿往后靠,“想枕了你的骨头,抱了你的心,盖了你的皮,做一个甜腻腻的美梦呀。”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免礼,”苹果摆手,扬起手头信纸,仿如吃味,“你身边怎么这么多孩子?这陆十叁又是谁?”
陈西又瞥向那叠草稿。
与宗内通信是师姐的主意,总归要联系宗里,她便也给育幼堂去信问候六十三起居,不想是六十三亲自回信,一来一去,便成了笔友,因自觉亏欠,于是殷勤回信。
得知陆十叁习字艰难,由口信转为手书。
信中引导着六十三定下陆十叁作名字,这板正孩子便每封信也端正落款“陆十叁”三字。
苹果读了信?为何这么问?
陈西又心思百转,答得却快:“只一个,我是他仇人的……同门。”
“一个就很多了,我会吃醋。”苹果叉腰。
“那劳烦殿下高抬贵手,放陆十叁一命?”陈西又替他求情。
“什么怪名字。”苹果咕哝。
“他喜欢,不要当着他的面说。”
苹果只笑,不置可否不表态,心道:就当着他面说。
陈西又正要说话,苹果却倏忽起身,问:“你师姐会喜欢我吗?”
“?”
苹果却等不及她回话,一面叫着“我才不见不喜欢我的人”,一面一头扎进了衣箱。
林晃晃将门叩响,随即推门而入:“师妹,我探听到……?”
陈西又将将要解释,只觉有风拂面,转眼间林晃晃闪至她身前,当即擒住她手腕,蹙眉道:“怎么搞的?”
“好事哦,师姐宽心,”陈西又仰了脸,浸润的、幽静的黑眼睛,“你看,我能看见了。”
林晃晃将她上下扫过,淡声:“你身上都是魔族气息。”
她看去严肃而愁苦,苦恼一整个世界的风刀霜剑。
“……很浓吗?”陈西又软了声。
“都是,”林晃晃仿佛忍耐着躁动,手指克制地虚点过她,“这到这,全都是,你——”
“是这样,”陈西又觉这事不好压,遂轻咳一声,“师姐,魔族的王子殿下来了。”
“藏在衣箱里那个?”林晃晃冷声。
苹果在里头生气地跺着脚。
林晃晃正要起身一探究竟,陈西又整个人也挂上去,一迭声唤“师姐”,林晃晃勉强停步,揽了她两腿防她往下滑,低了头睨她,眼里写明了不赞同。
“他今夜是来回诊的,”陈西又慌不择路道,“至少别是今天。”
林晃晃道:“我不会拿他怎样。”
陈西又硬着头皮:“可殿下都歇下了。”
林晃晃哑笑,反问她:“歇下了?”
陈西又胡乱点头。
“师妹,”林晃晃在她耳畔轻声,“你在担心谁?”
陈西又一门心思埋进林晃晃怀里,轻声道:“都。”
良久,林晃晃仿佛叹了气,对着屋子嘱咐它好好待客,敷衍地全了主客礼节,就将陈西又拎走。
陈西又被林晃晃搁在床上,新奇地摸着重获的光明,侧了头轻声道:“分.身姐姐,你比师姐心软哎。”
被叫破身份,“林晃晃”不见错愕。
“你怎么知道的?”近乎随口一问。
“我就是知道。”陈西又道。
林晃晃冁然:“那么,你在欺我心软?”
陈西又未否认,湿热的目光簇过来,像夏日穿堂的风:“我欺负到师姐了吗?”
“再等个一百年。”林晃晃道。
师妹眉眼弯弯,轻声道:“那太远啦。”
……
……
……
何必提醒我无能。
……
是我无能。
*冁(chan,第三声)然:发自内心地笑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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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苹果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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