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二三事

回宗路却不太平。

彼事未平,此事又起。

易心宿接连打发走几波劫财、挑事、甚而见色起意的浮浪儿,困惑道:“就这么不畏死?”

“不如走传送阵?”陈西又看过那几张龇牙咧嘴的虬结黑脸,温声道,“再顺路将他们送去牢里。”

荒郊野岭,野庙一座。

本不过稍稍歇脚,却有土匪从这茂密草丛中大吼一声,悍跳而出。

匪徒们身手平平,虽嚷嚷着什么这山可是我们黑龙帮的地盘,却是空有豪情、徒有歹意。

并非易心宿一合之敌。

易心宿将其放倒捆好,轻叹一口气。

非论感想,不过是糟心。

苹果拔出匪徒的刀玩,“不杀就算了,还要为他们绕路?”摇头嗤笑,“……这群东西哪里配?”

陈西又:“殿下。”

苹果收了刀:“好嘛,我不说了。”

陆十叁静静坐着,头居正位,双手平放,脚跟至脚间并拢,俨然一幅对称肖像。

静得没有活气。

易心宿头痛:“传送阵不行,最近的城镇在东南方,既然要去,不如趁机歇个一两日?”

陈西又起身:“走啦。”

将一串土匪移交官府,差役千恩万谢,易心宿别扭不已,落座仍心有余悸:“早知让你去。”

陈西又:“谁让你放心不下,传送阵也不让过。”

易心宿吞吐道:“你与传送阵是、夙怨颇深,不到十万火急,还是回避一二为妙。”

“师姐和你说的?”

是,抑或不是。

多简单一句话,易心宿不知怎么,不愿说。

“虽有魔王允诺,”他道,“但那媚魔言行无状、并靠不住,我其实不算信他。”

“魔王陛下位高权重,自是言出必行、一言九鼎。”她却盈盈含笑睇来。

“……”

“不见得,”苹果探个脑袋,头顶一盘去了皮和橘络的橘子,“母亲不爱说话算话,说那是弱者的玩意。”

易心宿面色凝重。

陈西又瞄一眼,喂苹果一瓣青金果,轻声夸他,苹果仿如醺醺然,眯着眼,是猫一样要打呼噜的情态。

陈西又问他:“那找了陛下办事的人怎么办?”

“没关系啊,”苹果摆手,“反正母亲事情做完,一般也想不起出尔反尔。”

陈西又对易心宿道:“喏,殿下都这么说了,放宽心。”

苹果爬上陈西又膝头坐下:“你是为了问问题才喂我的吗?”

陈西又低头。

“不是。”她道。

眼中润亮,湿得像养了一池无辜天光。

“那再喂喂我?”苹果一下笑逐颜开,又将头顶盘子晃了晃,“我剥得好对嘛,那快吃快吃。”

陈西又摘下那盘子,搁在桌上,低眼,细细剥净一枚青金果,递去他嘴边。

苹果老实巴交嚼。

盯着她,陈西又平静吃他炮制的橘子尸体。

他有种异样的满足感,像喝了老鼠药的母亲,愉快地看着小鼠在膨胀的孚乚房下与他陪葬。

就算乜见对面男修镜像似的给陆十叁料理灵果也不在乎。

下作的快乐包围了他。

“下次想问问题的话,西西直接问就好了。”他是大赦天下语气。

她埋头剥坚果。

“回答呢?”这磨人的孩子扭过头来。

“……天恩浩荡呀,不敢不从了。”陈西又恭敬得近乎揶揄。

易心宿但笑。

陆十叁不过低头,一下下嚼口中酸甜果肉,他嚼东西像牛吃草,进食于他是种负担。

一行四人要四间房,黄铜小钥匙叮铃当地响,陈西又挨个分钥匙。

从左至右依次为陆十叁、易心宿、苹果,最后到自己,苹果得了钥匙:“真的要给我吗?现在退来得及哦。”

易心宿瞥一眼。

“殿下自然要有自己的房间。”陈西又道。

苹果闻言,接过钥匙往怀里揣,揣是揣了,但他当然不放心上。

王子殿下有的是房间,但魔王的尊贵独子,魔族失而复得的明珠——堂堂苹果殿下,唯独青睐陈西又的卧房。

今天他找了借口。

背了手站门前,眼观鼻鼻观心,乖得像挂在墙上的丝瓜瓤:“我钥匙丢了。”

九成是借口,但——

“真的吗?”为了余下一成可能,陈西又俯身,往他眼里捞真实。

苹果仰起头笑:“真的啦。”

于是她捞起你知我知的谎言了。

好罢,好罢。

侧身,请他进屋。

苹果尾巴般黏过来,口若悬河分享他孤独百年的啰嗦和饶舌,也分享他未及折旧的见闻。

楼下却有人唱戏。

唱得蹩脚,却很有几分野趣。

陈西又倚在窗畔,一壁听戏,一壁听他蓬勃的鼓噪。

苹果忽地收声,狐疑地挤过来,扒着窗子往下看:“她说得比我好听吗?”

“她在唱歌,我没怎么听。”

“那么,你就还是听了,”苹果敲个有罪的章给她,着意知己知彼,“她在做什么?咿呀咿呀的。”

陈西又道:“唱戏。”

苹果“哦”一声,仿佛不大放心上,听过一段,幽幽道:“我马上就学得会。”

貌似赌气。

陈西又低眼:“殿下不必学这些。”

苹果抬头,乌暗发梢下鲜红的眼,像颗烧得滚热的炭:“我已经在学了。”

“您马上就学得会。”她说。

苹果凝她。

他孱弱的、一捏就死的佞臣,没他不行的、生涩的谄媚客。

假意里头掺真心,假意摇身变真心。

总归,她就是他够得到的,最有希望的俘虏与共犯了。

顺势点头,苦大仇深听起戏来。

陈西又就回桌前,翻着札记研读阵图。

“你要离我那么远吗?”苹果颇哀怨。

她拎着图纸到他身边。

苹果趴在窗沿上:“人类一般是怎么叫的?”

“苦也。”

苹果盯她。

陈西又侧身,仍旧看那女旦拢着袖子拽哭腔,小舌头在嘴里颤着,颤巍巍一小段高音,笑道:“苦煞——我也——之类的。”

苹果不服:“我一点苦没给你吃。”

陈西又失笑:“我知道。”

苹果:“你有指桑骂槐吗?”

陈西又:“殿下如此揣测,当真叫我寒心。”

“我的心更寒。”

“对不住,”她轻轻碰苹果头发,“我要怎么做才好?”

“可以用力一点,不对,”苹果歪着脑袋往她掌心蹭,“请用力一点。”

她像梳理羽毛一样,将苹果的黑短发梳得缎子般顺滑。

戏快唱完了。

门外有敲门声。

“进?”她扬声。

易心宿推门进来,见着苹果也不面露异色,不过稍微欠身:“殿下,借个人借一步说话?”

苹果拽着陈西又,问她:“他会还吗?”

他只过问她的意见,他只看见她。

陈西又理过他耳发:“我会回来。”

苹果大为不舍,大加做作,一番抬手抹泪的小动作,将两人送出了门。

“我学好唱戏前,你要记得回来。”他道。

陈西又点头:“我一定尽量。”

易心宿忍下句什么,顺手牵过陈西又的手,将人带去僻静处。

萧条的月色,莹莹地落在二人身上。

易心宿却为立刻开口,沉吟的空气如此生疏,他忘了松开手。

留意到时太迟了。

“抱歉,”易心宿松开手,“我忘了你……”看得见。

“没关系,”她宁和得仿如困倦,温柔得似乎疲惫,“你要与我说什么?”

易心宿说:“烟火众有异动。”

到底是平铺直叙。

烟火众是另修人聚居之所,灵力禁行之地,换言之,就算有暴动也是另修人的事,修士多半不便插手。

“出了什么事?”陈西又探询道。

“毗邻灵山段白墙的不舍区忽然有了灵力,似乎和星阵变动有关,宗内要我——”

“立刻过去”未能出口,陈西又已经同意了。

“去吧。”她说。

易心宿一哽。

“怎么了?”陈西又眨眼。

怎么了?

易心宿怔然,他困惑到茫然:“我一走了之了,你怎么办?”

陈西又抱臂靠上栏杆,月色照着她侧脸:“我四肢俱全,自去游山玩水、仗剑自侠呀。”

他无声响,不表态。

“去嘛,”她似乎以为他是客套,只这么劝他,“别拖了?”

易心宿只扎在地上,面色沉郁。

“哦,你也放心不下。”她似有所悟。

“林师姐特意交代我,要对你寸步不离。”易心宿搬出林晃晃,深感笨口拙舌的痛楚,因为想不出更多的话,说服自己都勉强,遑论她。

“那我和你去烟火众?”为开窗,她开始主张拆屋顶,装模作样谈条件,“带我走也可以啦,”此处秋夜寒气重,她说些什么,呵出朦朦白气,“但我很贵哦。”

“我出,我出。”易心宿道,简直求而不得。

陈西又一呆。

在他身边的话,身涉险地也没问题,是这样的意思吗?

隐晦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并不敢当真问出口。

易心宿像误解了她的沉默,以为诚意不够,径直掏出弟子玉牌,道:“多少都可以。”

她偏过脸端详他。

“多少都可以?”

“我可以借款,”易心宿恳切得完全好骗,“我可以借很多。”

像只怕肉不嫩的羊。

他的疯狂的恳切有目共睹,像排山倒海的大能斗法下,瑟缩下地下避难时,难民抱头而泣时慌不择路许下的未来,因着要末日了,所以非常用力。

但离末日还远对吧?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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