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宗路却不太平。
彼事未平,此事又起。
易心宿接连打发走几波劫财、挑事、甚而见色起意的浮浪儿,困惑道:“就这么不畏死?”
“不如走传送阵?”陈西又看过那几张龇牙咧嘴的虬结黑脸,温声道,“再顺路将他们送去牢里。”
荒郊野岭,野庙一座。
本不过稍稍歇脚,却有土匪从这茂密草丛中大吼一声,悍跳而出。
匪徒们身手平平,虽嚷嚷着什么这山可是我们黑龙帮的地盘,却是空有豪情、徒有歹意。
并非易心宿一合之敌。
易心宿将其放倒捆好,轻叹一口气。
非论感想,不过是糟心。
苹果拔出匪徒的刀玩,“不杀就算了,还要为他们绕路?”摇头嗤笑,“……这群东西哪里配?”
陈西又:“殿下。”
苹果收了刀:“好嘛,我不说了。”
陆十叁静静坐着,头居正位,双手平放,脚跟至脚间并拢,俨然一幅对称肖像。
静得没有活气。
易心宿头痛:“传送阵不行,最近的城镇在东南方,既然要去,不如趁机歇个一两日?”
陈西又起身:“走啦。”
将一串土匪移交官府,差役千恩万谢,易心宿别扭不已,落座仍心有余悸:“早知让你去。”
陈西又:“谁让你放心不下,传送阵也不让过。”
易心宿吞吐道:“你与传送阵是、夙怨颇深,不到十万火急,还是回避一二为妙。”
“师姐和你说的?”
是,抑或不是。
多简单一句话,易心宿不知怎么,不愿说。
“虽有魔王允诺,”他道,“但那媚魔言行无状、并靠不住,我其实不算信他。”
“魔王陛下位高权重,自是言出必行、一言九鼎。”她却盈盈含笑睇来。
“……”
“不见得,”苹果探个脑袋,头顶一盘去了皮和橘络的橘子,“母亲不爱说话算话,说那是弱者的玩意。”
易心宿面色凝重。
陈西又瞄一眼,喂苹果一瓣青金果,轻声夸他,苹果仿如醺醺然,眯着眼,是猫一样要打呼噜的情态。
陈西又问他:“那找了陛下办事的人怎么办?”
“没关系啊,”苹果摆手,“反正母亲事情做完,一般也想不起出尔反尔。”
陈西又对易心宿道:“喏,殿下都这么说了,放宽心。”
苹果爬上陈西又膝头坐下:“你是为了问问题才喂我的吗?”
陈西又低头。
“不是。”她道。
眼中润亮,湿得像养了一池无辜天光。
“那再喂喂我?”苹果一下笑逐颜开,又将头顶盘子晃了晃,“我剥得好对嘛,那快吃快吃。”
陈西又摘下那盘子,搁在桌上,低眼,细细剥净一枚青金果,递去他嘴边。
苹果老实巴交嚼。
盯着她,陈西又平静吃他炮制的橘子尸体。
他有种异样的满足感,像喝了老鼠药的母亲,愉快地看着小鼠在膨胀的孚乚房下与他陪葬。
就算乜见对面男修镜像似的给陆十叁料理灵果也不在乎。
下作的快乐包围了他。
“下次想问问题的话,西西直接问就好了。”他是大赦天下语气。
她埋头剥坚果。
“回答呢?”这磨人的孩子扭过头来。
“……天恩浩荡呀,不敢不从了。”陈西又恭敬得近乎揶揄。
易心宿但笑。
陆十叁不过低头,一下下嚼口中酸甜果肉,他嚼东西像牛吃草,进食于他是种负担。
一行四人要四间房,黄铜小钥匙叮铃当地响,陈西又挨个分钥匙。
从左至右依次为陆十叁、易心宿、苹果,最后到自己,苹果得了钥匙:“真的要给我吗?现在退来得及哦。”
易心宿瞥一眼。
“殿下自然要有自己的房间。”陈西又道。
苹果闻言,接过钥匙往怀里揣,揣是揣了,但他当然不放心上。
王子殿下有的是房间,但魔王的尊贵独子,魔族失而复得的明珠——堂堂苹果殿下,唯独青睐陈西又的卧房。
今天他找了借口。
背了手站门前,眼观鼻鼻观心,乖得像挂在墙上的丝瓜瓤:“我钥匙丢了。”
九成是借口,但——
“真的吗?”为了余下一成可能,陈西又俯身,往他眼里捞真实。
苹果仰起头笑:“真的啦。”
于是她捞起你知我知的谎言了。
好罢,好罢。
侧身,请他进屋。
苹果尾巴般黏过来,口若悬河分享他孤独百年的啰嗦和饶舌,也分享他未及折旧的见闻。
楼下却有人唱戏。
唱得蹩脚,却很有几分野趣。
陈西又倚在窗畔,一壁听戏,一壁听他蓬勃的鼓噪。
苹果忽地收声,狐疑地挤过来,扒着窗子往下看:“她说得比我好听吗?”
“她在唱歌,我没怎么听。”
“那么,你就还是听了,”苹果敲个有罪的章给她,着意知己知彼,“她在做什么?咿呀咿呀的。”
陈西又道:“唱戏。”
苹果“哦”一声,仿佛不大放心上,听过一段,幽幽道:“我马上就学得会。”
貌似赌气。
陈西又低眼:“殿下不必学这些。”
苹果抬头,乌暗发梢下鲜红的眼,像颗烧得滚热的炭:“我已经在学了。”
“您马上就学得会。”她说。
苹果凝她。
他孱弱的、一捏就死的佞臣,没他不行的、生涩的谄媚客。
假意里头掺真心,假意摇身变真心。
总归,她就是他够得到的,最有希望的俘虏与共犯了。
顺势点头,苦大仇深听起戏来。
陈西又就回桌前,翻着札记研读阵图。
“你要离我那么远吗?”苹果颇哀怨。
她拎着图纸到他身边。
苹果趴在窗沿上:“人类一般是怎么叫的?”
“苦也。”
苹果盯她。
陈西又侧身,仍旧看那女旦拢着袖子拽哭腔,小舌头在嘴里颤着,颤巍巍一小段高音,笑道:“苦煞——我也——之类的。”
苹果不服:“我一点苦没给你吃。”
陈西又失笑:“我知道。”
苹果:“你有指桑骂槐吗?”
陈西又:“殿下如此揣测,当真叫我寒心。”
“我的心更寒。”
“对不住,”她轻轻碰苹果头发,“我要怎么做才好?”
“可以用力一点,不对,”苹果歪着脑袋往她掌心蹭,“请用力一点。”
她像梳理羽毛一样,将苹果的黑短发梳得缎子般顺滑。
戏快唱完了。
门外有敲门声。
“进?”她扬声。
易心宿推门进来,见着苹果也不面露异色,不过稍微欠身:“殿下,借个人借一步说话?”
苹果拽着陈西又,问她:“他会还吗?”
他只过问她的意见,他只看见她。
陈西又理过他耳发:“我会回来。”
苹果大为不舍,大加做作,一番抬手抹泪的小动作,将两人送出了门。
“我学好唱戏前,你要记得回来。”他道。
陈西又点头:“我一定尽量。”
易心宿忍下句什么,顺手牵过陈西又的手,将人带去僻静处。
萧条的月色,莹莹地落在二人身上。
易心宿却为立刻开口,沉吟的空气如此生疏,他忘了松开手。
留意到时太迟了。
“抱歉,”易心宿松开手,“我忘了你……”看得见。
“没关系,”她宁和得仿如困倦,温柔得似乎疲惫,“你要与我说什么?”
易心宿说:“烟火众有异动。”
到底是平铺直叙。
烟火众是另修人聚居之所,灵力禁行之地,换言之,就算有暴动也是另修人的事,修士多半不便插手。
“出了什么事?”陈西又探询道。
“毗邻灵山段白墙的不舍区忽然有了灵力,似乎和星阵变动有关,宗内要我——”
“立刻过去”未能出口,陈西又已经同意了。
“去吧。”她说。
易心宿一哽。
“怎么了?”陈西又眨眼。
怎么了?
易心宿怔然,他困惑到茫然:“我一走了之了,你怎么办?”
陈西又抱臂靠上栏杆,月色照着她侧脸:“我四肢俱全,自去游山玩水、仗剑自侠呀。”
他无声响,不表态。
“去嘛,”她似乎以为他是客套,只这么劝他,“别拖了?”
易心宿只扎在地上,面色沉郁。
“哦,你也放心不下。”她似有所悟。
“林师姐特意交代我,要对你寸步不离。”易心宿搬出林晃晃,深感笨口拙舌的痛楚,因为想不出更多的话,说服自己都勉强,遑论她。
“那我和你去烟火众?”为开窗,她开始主张拆屋顶,装模作样谈条件,“带我走也可以啦,”此处秋夜寒气重,她说些什么,呵出朦朦白气,“但我很贵哦。”
“我出,我出。”易心宿道,简直求而不得。
陈西又一呆。
在他身边的话,身涉险地也没问题,是这样的意思吗?
隐晦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并不敢当真问出口。
易心宿像误解了她的沉默,以为诚意不够,径直掏出弟子玉牌,道:“多少都可以。”
她偏过脸端详他。
“多少都可以?”
“我可以借款,”易心宿恳切得完全好骗,“我可以借很多。”
像只怕肉不嫩的羊。
他的疯狂的恳切有目共睹,像排山倒海的大能斗法下,瑟缩下地下避难时,难民抱头而泣时慌不择路许下的未来,因着要末日了,所以非常用力。
但离末日还远对吧?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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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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