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仙崖重岩叠嶂,峭壁对峙,乍眼一看好似群魔于风中乱舞,形态诡异可怖,笼罩在永远挥之不去的浓雾之中。
拨开浓雾,群峰之上,有一座恢宏至极的紫色琉璃魔光宝殿。七七四十九根殿柱,皆由蕴含着无尽灵气的紫晶构成。这人间一颗难求,仙界漫天叫价的紫晶,来到魔域,被魔尊当做零嘴小碎,人仙魔三界中,唯有焚仙崖才见得此奢淫无度之景,可见魔族气派。
宝殿内,有一丰神俊朗的盛装男子,正朝着一面人身大小的铜镜,细细地比对两条腰封。一条朱红皮革玄铁鳞甲,龙筋盘绕;另一条玉扣雕成凤首,羽纹流转。
他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最后将二者弃之,配上更为华贵的一条,挑起眉端详着镜中自己。
“本座这身如何?”
下属狗腿道:“魔尊大人气度非凡,非一般人能媲美,便是九天真君站在跟前,也要黯然失色!”
牧寻对自己也很是满意,随手拎起一件魔兽皮制成的花裘子披上,大步往殿外去了。
好日子……好日子!
今天是个好日子!
牧寻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一天像现在这么高兴过,原因无他,他嫌之厌之,憎恶了大半辈子的那破尘仙尊祁安——被人捅了!
牧寻在乱坟岗将人捡回来的时候,对方蓬首垢面形如乞丐,跟记忆里那个超然物外不染尘埃的装货好不一样,若不是牧寻对这百年宿敌有着超乎寻常的嗅觉,差点没认出来。
认出来的时候,又差点笑出声。
牧寻想,不知道是哪个英雄好汉为魔除害,竟敢生上去捅破尘仙尊一剑,不过第一剑修的名号也不是盖的,修为如八千高仞,身手更是非凡,想来那好汉已经被祁安徒手撕了,不然牧寻当真要冲上去感谢他。
感谢完还要说一句:“你也讨厌破尘仙尊是吧?太好了,从今天起本座要跟你成为拜把子的兄弟!”
牧寻当机立断掳走了人,把人送到手下那里去药浴,又得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那仙尊灵力散尽,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牧寻一蹦三尺高,喜上眉梢道:“传本座令,焚仙崖上下休沐七日,张灯结彩,定为善报节!”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祁安从风光无限的破尘仙尊沦为阶下囚,还要被此生最痛恨的魔族羞辱,光是想想,就让牧寻乐不可支了。
下属捧着记事玉简的手一抖:“尊上,这善报节具体章程是?”
牧寻扬唇一笑:“今日宜享乐,忌慈悲。节庆主题嘛……庆祝破尘仙尊三处尽失,失了脸面,失了修为,还失忆。”
眼下,他好生打扮一番,去看那给全魔放假的人去了。
剥皮窟。
此窟是牧寻手下汤婆的洞窟,此魔被牧寻收入麾下前还是逢魔就砍,逢人就吃的一代大魔,最爱将送到手上的食材按皮、肉、骨分成三类,洞窟内总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皮脂血肉,‘剥皮’由此得来。
牧寻挑开沾满暗褐色污渍的卷帘,走进洞里。
这洞窟昏暗无光,腥气熏天,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布满了蜂窝似的小洞,中央有一口巨大的锅,锅里浸着一个长发披散的男人。
牧寻还未走近,对方便开口问:“谁?”
牧寻心想我已经掩了气息,行得足够轻慢,这祁安却能迅速反应过来,即便修为没了,直觉还如野兽一般,真厉害。
牧寻道:“本座来看看你。”
再走近,祁安的脸便露了出来,即使牧寻再讨厌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生得很好看,甚至是惊心动魄的好看,第一次见他时,便以为他是桃花成了精。后来相处才觉得,祁安若是精怪,怎么可能是桃花那种灵动魅惑的精怪,应该是孤傲不可一世的雪莲。
牧寻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片刻,语气沉重:“你伤得很重。”
“......嗯。”不饶牧寻提醒,祁安自己也能感受到身体的损耗,没有残缺,已是万幸。
见人应答,牧寻继续火上浇油:“没个十年半载恢复不了。”
祁安微微叹气,“嗯......”
牧寻目露精光,意味深长道:“你欠本座一副保仙丹,接下来又要用许多奇珍药草吊命——当然,本座也不是缺这点药材,只不过焚仙崖从不养闲人,离了魔域,这世间能治你伤病者千里难寻。”
祁安听懂了,他来这里逼逼赖赖一大堆就是为了吹他多么牛逼,对自己有多么重要。便双手做辑,郑重道:“魔尊恩重,祁某没齿难忘。如果能有用得上祁某的地方,定当倾力相助。”
妙极!牧寻心头大快,要说这名门正派就这一点好,知恩图报,知恩必报。他赶忙搬出先前想好的说辞:“好,焚情崖东域有一处新开拓的百草园,先前派守到那里的魔调遣走了,近来缺魔浇水施肥,等你能下地走动,就去顶上那个位置?”
祁安点点头:“好。”
祁安应答完后,发现这邪魅狂狷的魔尊双眼抽搐,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祁安不禁困惑,自从他有清醒意识见到这魔尊起,这魔便一直是一副喜闻乐见的表情。一开始只当他天生笑面,后来发现他对手下的神情冷冽许多,只是对上自己,那眼底戏谑的东西便会淌出来,很是挑衅。
什么意思?难道魔尊面部有疾?
另一边,见祁安言听计从,若不是还要端着魔尊的威严,牧寻此刻真想仰天长啸。
啊哈哈哈哈!
大名鼎鼎的破尘仙尊,修真界第一高手,苍澜剑宗的天才,如今竟然沦落成这副阶下囚的模样,要给他牧寻种地!
仙魔两族虽有不少名扬四海的高手,但唯有破尘仙尊的影响力遍布三界,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因为此人乃是名流正派中的名流正派,修真界第一世家出生,苍澜剑宗的新任补天者,言行举止是各阶修士们的榜样,不分男女,仰慕者千千万,从古至今还未有一人敢和他蹬鼻子上脸。
而他牧寻,做到了!
快哉快哉!
牧寻贱兮兮地想:先打发祁安种地,再故意延缓他的治疗时间,失忆了正好,把他驯成一个奸邪狡诈无恶不作的废人,拿捏他的把柄。
就算他日祁安恢复记忆,这种给修真界蒙羞的不齿经历也足够让牧寻嘲笑他千百年!
一个字:爽!
“魔尊。”
“魔尊。”
“牧寻!”
冰冷的声线打断牧寻飘飘然的思绪,回过神来,见汤锅里的祁安面色微妙,耳廓略沾一点薄粉。
“祁某药浴时限已到,要起身更衣,魔尊可否回避一二?”
牧寻这才发觉自己得意忘形,方才一直大喇喇地跟沐浴中的祁安交谈,自己虽是无感,但对于祁安来说,到底是有些尴尬的。
牧寻下意识想转身,转念一想不对,既然揣着要羞辱祁安的计谋,那自然要贯彻到底。
于是牧寻故作轻松,不拘小节道:“你我都是男人,没什么见外的。”
祁安眉头轻蹙了一瞬——但那也只是一瞬,他似乎觉得既然牧寻不在意那他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哗啦一声从汤锅里站了起来。
水汽氤氲间,洗去脏污的身躯露出宝玉般的光泽,破尘仙尊那张谪仙般的面容影影绰绰,如瀑长发下,优美的身体线条若隐若现。
这一幕宛若凌空一棒,刺激得牧寻双眼大睁,面露惊恐地连退五步,他霎时想举起双手遮眼——但因为举止对他而言太打脸了,和自己方才的言行不一,魔尊大人生生忍住了!
牧寻侧过头,忍不住脸热:没想到祁安这么大方,啊不对,这么不知羞!
一阵窸窣的换衣声响起,牧寻盘算着羞辱得差不多了,得赶紧找个借口开溜,对方又唤住他了。
“魔尊可知晓我胸口这伤,是何人所刺?”
牧寻转过头去,见祁安已穿好下装,领口却是敞开,心口有一处狰狞无比的剑伤,在这尊堪称光洁的身体上,裂开了一道骇人的伤疤。
牧寻看着,不由得一顿。
其实他也想知道,祁安胸口的伤到底是谁刺的。
此人能近祁安的身,还能将他打至伤残,想必战力非凡。
虽然现在已经割去腐肉,又熏了药,但那团红肉挂着,依旧触目惊心。
祁安胸口这伤,非一剑之功,定是将剑刺入身体,反复多次,才能将裂开的伤口再度捣至溃烂,狠戾残暴至极。
这得是多血海深仇啊?
牧寻顿感气闷。
一方面,就连两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他也没能将祁安伤至这种程度。
另一方面,想到祁安跟除了他以外的人还有能用‘血海深仇’称道的关系,他的心里总有点酸酸的......
不过没关系!
魔尊大人很快地安慰了自己。
现在人已经在我手上,还不是任我搓扁揉圆?
牧寻面上不动声色,脑中转得飞快:祁安是个死脑筋,认定了的事情就必须去达成,若是告诉他真实情况,他日思夜想要找人寻仇怎么办?不行,我得想个办法把他留在焚仙崖,多看他苦一天,我就多快活一天。
于是随口胡诌道:“其实你是个没什么天赋的山野散修,一心飞升,想了去乱坟岗借鬼气补修为的邪法,不慎走火入魔。”
“你这伤……大约是修士所刺吧,啊对,苍澜剑宗!”牧寻一拍脑袋,很灵性地道:“此乃修真界第一大宗,向来嫉恶如仇,眼里容不下半点妖魔,定是苍澜剑宗的修士出世问道,把你打成这样的!”
祁安神色淡淡,谈起栽培他多年的苍澜剑宗也是一脸迷惘,末了问:“是这样么?”
牧寻当魔尊这么多年,撒起谎面不改色,可在祁安那双如明镜般的瞳孔前,无端有几分底虚。若还是令魔族闻风丧胆的破尘仙尊在此,定能一眼就看出他心口不一,不过眼前这位是降了级的……怕什么!
牧寻只能将脸色端得再正常一点,诚恳道:“保真。”
牧寻悄悄打量祁安,发现他目光空洞呆滞,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几分,又信了几分,只得赶紧结束话题道:“哎呀,不过你别担心,焚仙崖是我的地盘,那些臭修士不会上来找你麻烦的,就算要找,我也能将他们轻轻松松打下去。你就安心在这住下吧,好好干活,包吃包喝。”
祁安默然半晌,眼底重新聚了些神采,轻轻开口。
“谢谢你。”
牧寻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啊?”
“你救了我,给我疗伤,还给我提供住处。”
眼前人露出了牧寻此生从未见过的和颜悦色,温声道:“你真是个大善人。”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