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旧是昨天见过的那两位狱卒。
胖的看了眼瘦的,瘦的点了点头。
这是个隐秘的动作。
若非言令仪提到,只怕很难留意到。
今天的事情比昨天多,孟荼然道:“我给她带了吃的,可以劳烦二位开一下牢门,让我和她说两句话吗?”
她温声请求,抬起的眼却和那瘦狱卒对视。
隐约透漏出她知道他二位中,他才是占据主导权的那一个。可很快孟荼然又挪开眼。
那隐约便成了凭空猜测。
瘦的说:“这不合规矩。”
孟荼然道:“这规矩都是人定的,您二位好事做到底,大发一下慈悲。”
犹豫之后,孟荼然听见那瘦狱卒道:“行吧。”
按照惯例检查了她带的几个油纸包,发觉都是些寻常的零嘴儿,街边随处可买,还有两本风月话本子。
书名庸俗,内容更是俗不可耐。
瘦子轻嗤了一声。
孟荼然没在意,跟在人身后再次踏进这处的地牢。
这次是瘦的带路。
他走路带风,却有些吊儿郎当。肩不平背不直,看上去缺两声口哨。
两侧仍旧安静到诡异——
这个地牢总给孟荼然一种怪异的感觉。她并不是没有见过寻常地牢,从前入世除祟,总要与当地城蜀司打交道,进过地牢,也进过关修士的牢房,从未有哪一处安静诡异到如此程度。
走到头。
牢房内,苍瑞雪安静地盘腿坐在地上,用树枝在枯草堆上写字——
背药方。
她嘀嘀咕咕,听到声音又回头,惊喜地看着孟荼然。
狱卒将牢门打开,苍瑞雪仰头看荼然,对又来看她的好友充满好感。
“你又来啦。”
她真高兴。
孟荼然也弯眸:“是呀,在这里待的还好吗?”她讲油纸包递给苍瑞雪,也坐在她身边。
“菜不太好,还有点无聊。”
那狱卒说:“今天可快点,昨天随你来的那位姑娘呢?”
孟荼然道:“她行事冲动,我让她在客栈等我呢。”
狱卒便哦了一声,转身离开。
苍瑞雪将油纸包的零嘴和那两本打发时间的话本放在一旁,好奇道:“是离萦的师妹吗?”
她还没见过离萦,只是从孟荼然口中数次听过这个名字,眼下好奇,目光中的孟荼然眼睫微妙垂下。
她杏腮微鼓,似乎微微浅笑——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孟荼然掌心凝起罡风,再抬眼时,凌厉的掌风与那声‘是’一道袭向苍瑞雪。
苍瑞雪的好奇还挂在脸上,连口水也来不及吞咽,惊惶瞪圆眼睛,迅速起身撤后,她惊骇:“薛绮!你在做什么?”
孟荼然不言语,只是眸中狠厉,带着些吓人的杀气。
她知道苍瑞雪的斤两。
苍瑞雪在她手上只能过两三招,落败时茫然,纯然没有留意到那杀意只浮于表面,只能算是力道十足的肉搏。
苦命的药修退至墙角,但仍愤怒的捏拳:“是谁让你来杀我的。”
她没有武器,又在牢里蹉跎,心神俱疲,竟然有种‘吾命休矣’的悲壮感,她死也要死个明白——
孟荼然倏忽笑了。
苍瑞雪更觉得发毛。
但孟荼然笑得并不可怖,反而忍俊不禁一般。
孟荼然道:“杀你,哪里需要三招。”她收手,又坐回了地上。
苍瑞雪:“……”
苍瑞雪并无异常,仍旧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模样。
她对孟荼然的突然发难显得难以接受,贴墙靠在墙角,不敢轻信于孟荼然。
孟荼然问:“哪有下杀手?”
是了。她没下杀手。
孟荼然道,“你过来,我跟你解释清楚。”
苍瑞雪惜命地不想往前,可是孟荼然又……
是她在此处唯一的希冀。
她豪赌一般走近坐下,孟荼然抓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写字,解释清楚——
这座牢太安静,足够放大一切声响。
既然知道牢门外看守的是修士,孟荼然便不敢松懈。
苍瑞雪一脸原来如此,也能理解孟荼然以文字转述的原因,这是种骇人听闻、却也足够诱惑的邪术。
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成为强者——
但她还是委屈,瘪嘴,哼哼了两声。
孟荼然自知理亏:“我怕跟你说了,你有准备……”
倘若那引渡上身的鬼极擅掩饰,那么这次探监便功亏一篑。
苍瑞雪伤心,她偏开头,嘟囔:“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昨天才来看我,今天又来了。”
孟荼然安抚道:“早点查清楚早点带你出来,这还不好吗?你都瘦了好多。”
苍瑞雪转念一想,也有道理,她倾诉苦楚:“我一开始都吃不下饭——”现在吃的下了,微微有些麻木,逐渐看开,尤其孟荼然也在此处,她更安心。
孟荼然环顾四周:“这里一直都是这么安静的吗?”
苍瑞雪道:“是。我最初也觉得诡异,只是这里十分安静,尤其夜晚,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在自己耳朵里都很响。”
孟荼然:“嗯?”
苍瑞雪道:“但我就喜欢热闹嘛,我就背药典。这下好了……”她摸摸那两本风月话本,心满意足道,“我也有事情可以做了。”
不分昼夜燃烧的蜡烛,够她看书消遣。
孟荼然走出地牢,长回城的日光洒落眼前。
一胖一瘦各站门口,看孟荼然出来仿佛松了口气。
胖的说:“今天倒比昨天快。”
孟荼然理所当然道:“昨天是第一面,许久不见当然要好好叙叙旧。对了,若要做好事,去你说的那个城郊布粥,应该跟谁报名呢?”
胖的说:“去城蜀司,找一个左大人。”
孟荼然道:“多谢。”
问完话便走了。
胖瘦二人便重复繁琐的锁门过程。
胖的感慨:“她不会天天来吧?”
瘦的说:“下次就别放进去了,她还能硬闯不成?”
语调轻慢,他强调:“我不在,一只苍蝇也别放进去。”
胖的作揖:“遵命。”
瘦的道:“待太平道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胖的嘿嘿一笑,眉眼促狭道:“那便多谢卓君。”
孟荼然不确定言令仪是否有探查出什么,总归她也闲不住,自行去了城蜀司,找这位听说的左大人。
左大人没什么架子,听说她为行好事而来,自个儿就随着捅穿的衙役出了门,似乎没想到是一个姑娘,他捋捋八字胡,又看了眼四周,问衙役:“她?”
孟荼然作揖道:“左大人。”
左大人问:“告诉你这事儿的人没说,喂的是什么吗?”
孟荼然道:“没说,只说可以抵一些债,尽早放我好友出来。”
左大人其实不太看得上修道宗门。
人生贪欲才会想得道成仙,得了道又要图名图利。
“怎么办事的,”左大人皱眉,“女的不行,女的不行——”
那喂的是什么东西!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孟荼然:“男的可以?”
左大人说:“最好是修士,越厉害的越可以。”
孟荼然讶然:“这布粥,不是给人布的?”难怪她一提,那通传的衙役是这种眼神,大约在敬她女中豪杰。
左大人道:“不是不是。”左大人不太耐烦,已经开始挥手叫孟荼然走。
多问也不说,直接回了城蜀司。
孟荼然留在外面。
城蜀司匾额高高挂起,两侧的衙役穿着统一。孟荼然试图问衙,也只得到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孟荼然看着周遭人来人往,心道这个地方还真是古怪。
孟荼然记起昨夜洽谈时被离萦提起的那个剑道大会上与她一战的那个弟子。
这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她印象的确很深,实在是太无厘头了。她听见那人以剑意指天时说了话,类似于一句祈愿——
什么什么……庇佑。
原来不是这个人古怪,是这一个地方,都不太寻常。
孟荼然决定先跟言令仪汇合。
***
太苍近日并无动静,因为长回祥和,几无祟气。
言令仪早在房中等孟荼然,孟荼然一推门,便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望向孟荼然的一瞬间,却仿佛再度听见那句薄情而寡淡的‘有什么好问的’。她知道别人痛楚,却从不多问多听,是无情还是只不在意她?
纷繁复杂的想法如乱花一般。
孟荼然只当昨晚已经过去,她坐在桌前给自己斟茶,抿一口先说了自己的观察:“苍瑞雪大约没有被引鬼上身。”
这实在是太好分辨了。
离萦昨夜补充来的消息,引鬼上身者,容貌与寻常人无异,唯皮肤青白、眼黑如洞,秉性大变,可又留有原本的魂魄,看上去像一体具二魂,偶尔分裂。
言令仪摇头,“并无动静,而且太苍修士不出长回城。”
寻常修士历练,天南海北到处,但是太苍这里,他们从不出长回城。
孟荼然道:“以你所见,若是与他们交手,我们有几成胜率?”
未知便无从应对。尤其是现在的孟荼然和言令仪——
她忽然一顿,记起言令仪性情,道:“能别交手先别交手,我们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
她看着言令仪问,“好吗?”
言令仪低低道:“好。”
“据书中所载此处从前妖祟横行,”言令仪潜入太苍宗门的卷房,翻出了一些陈年旧事,“百姓龃龉,盗贼土匪良多,人杀人、比妖祟杀人更多。”
孟荼然完全无法将她的口中的长回与眼前的长回形象做重合。
“那现今?”
言令仪道:“他们用吟游的方式安抚恶魂,让人洗心革面。”
她怕打草惊蛇,没将书卷带出太苍。
孟荼然道:“吟游?”
她几乎立时想到每晚夜间响在她耳际的絮絮叨叨的念经声——
不觉得有安抚恶魂的作用,反而她听着听着想找块布塞进人嗓子眼里,堵得严严实实。
“你好厉害,”孟荼然道,“竟然打听出了这么隐蔽的事情。”
言令仪:“……”
“既然如此,”孟荼然道,“我们晚上一间房,你隔绝听力,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约在子时到丑时。
不加班的幸福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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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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