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雪

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苏见微在沈令仪家拍到了最好的照片——窗外是雪,窗内是台灯,沈令仪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静物画。雪是那种北京难得一见的大雪,鹅毛一样的 flakes 从天上飘下来,无声地覆盖了所有的屋顶和树枝。百叶窗开着一条缝,雪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和台灯的暖光混在一起,在沈令仪的脸上形成一种奇异的色调——冷中带暖,像回忆的颜色。

但她也拍到了不好的东西。

那天她提前到了,沈令仪还没下班。门没锁——沈令仪对她已经信任到这种程度。她轻手轻脚地进去,想给薄荷浇水——那些半死不活的薄荷,她每次来都会浇一点水,希望能把它们救活。但经过床头柜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背扣的相框。

她不该看的。但她看了。

照片上是年轻的沈令仪和周牧野,在某个海边。沈令仪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按着,笑得露出牙齿——那种笑和她平时完全不同,没有克制,没有计算,是那种“我相信此时此刻是真实的”的笑。周牧野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也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笑容刺痛了苏见微。不是因为嫉妒——虽然她也嫉妒,嫉妒周牧野曾经拥有过这样的沈令仪。是因为她意识到,沈令仪曾经可以这样笑——毫无保留地,像每一个相信永远的人。而现在的她,连笑都要先计算角度和弧度。

相框下面压着一张纸。是诊断书。

患者:沈令仪

诊断:中度抑郁,伴随睡眠障碍

日期:2023年3月

苏见微的手在抖。她把东西放回原样,背扣过去,像从未动过。然后她坐在官帽椅上,等沈令仪回来。她坐得很端正,像小学生等待老师发卷子。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沈令仪进门时带着一身雪气,脸颊被风吹得发红,睫毛上沾着一片雪花。她看见苏见微,愣了一下:“这么早?”

“下雪了,想拍雪中的窗户。”

沈令仪点点头,没察觉异常。她脱下大衣——大衣上沾满了雪,她抖了抖,挂在门后——然后去厨房煮姜茶。她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任何一个健康的、独自生活的女人。

但苏见微现在看出来了。那流畅是练习出来的,是表演,是一个人花了五年时间学会的、如何在别人面前显得正常。她注意到沈令仪眼下的青黑——那种青黑不是熬夜一两天能形成的,是经年累月的睡眠剥夺留下的印记,像墨水渗进了纸的纤维里。她注意到沈令仪说话时偶尔的空洞——那种空洞不是走神,是一种突然的、无法控制的抽离,像一个人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

她注意到那些深夜的朋友圈——她加了沈令仪微信,虽然对方从不回复。那些凌晨三点、四点、五点发布的古籍残句:“夜如何其?夜未央。”“有狐绥绥,在彼淇梁。”“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不是文艺,是睡不着。是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中,用古老的诗句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沈老师,”她接过姜茶时说,“您去看过医生吗?”

沈令仪的手抖了一下。姜茶洒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漫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迅速凋零的花。

“你看过我的东西。”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法官宣读判决。

“对不起,我不该——”

“没关系。”沈令仪坐下来,她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我已经撑了太久”的累,像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反正你总会知道的。我这种人,离过婚,抑郁,半夜会给前夫发消息然后秒删,白天装得像个正常人。你画我,画的是什么?一个笑话?”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弧度,像一个人在照镜子,看到了一张自己都不认识的脸。

“我画的是您。”苏见微说,“完整的您。包括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沈令仪看着她,那种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冲破束缚,像那页残卷上的“姹紫嫣红”终于被修复,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你不怕吗?”她问,“不怕被传染?不怕我某天半夜打电话给你,说我不想活了?”

“怕。”苏见微诚实地说,“但更怕您真的那样做,而我不在场。”

沈令仪闭上眼睛。有一滴液体从她的眼角滑下来——不是流泪,是那种“眼睛太累了,撑不住了”的渗漏。她的脸是平静的,甚至有点困惑,像不明白这液体从何而来。

“你为什么?”她问,“我对你不好。我冷你,拒绝你,利用你驱散寂寞然后告诉你我不会负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七岁那年,”苏见微说,“您蹲下来帮我系鞋带。您头发上的味道,您说‘没有人保护我’时的笑容。我记了十五年。”

她停顿了一下。

“您知道吗,那是我童年里少数被温柔对待的时刻之一。我爸妈只会互相指责,我舅舅只会给我买东西,只有您,您问我‘谁来保护我’,然后笑了,像那是个笑话,但我知道不是。”

她又停顿了一下。

“我想成为那个答案。‘谁来保护沈老师?’——‘我’。我想这样回答。”

沈令仪睁开眼睛。她看着苏见微,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都下大了,沙沙地扑在百叶窗上,像无数只手在敲门。

“你不能。”她终于说,声音哑得不像她,“你不能因为十五年前的一个动作,就把自己搭进来。这不公平。”

“那您公平一点,”苏见微说,“试着让我靠近。不是作为学生,不是作为晚辈,就是作为……作为想保护您的人。如果三个月之后您还是不需要我,我就走。”

“三个月?”

“到春天。春天适合告别,也适合重新开始。”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端起自己的姜茶,喝了一口——姜茶已经凉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还是喝了。然后她看着窗外。雪在下,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张白纸,等待书写。北京的雪总是这样,下的时候很美,化的时候很脏,但下着的时候,你可以假装世界是干净的。

“随你。”她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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