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这里，三层能量罩穹顶外，无边无际的海洋一览无余。

普罗修斯将镶嵌在额前的纳米芯片对准墙体上的扫描仪，确认最高通行权限后，白色电子控制门发出机械启动的声响，露出漆黑空洞。

这是一个直径十二米的维检通道，它自上而下贯穿了整个涅槃城，将日冕区、光晕区、暗影环——也就是锈带——串了起来。

普罗修斯对着没有人的平台欢呼了一声，银发随着他的动作飞扬，那暗红眼瞳中闪烁的光，狂热，自由，深灰礼服在夜空下随着夜风飞舞，整个人如同一只从黑色幕布上飞过的蝶。

他将礼服脱下，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行动服，这是涅槃家族安保队伍的专用制服，嵌入了可读取人体参数并自适应调节廓形的芯片。

版型考究裁剪精致的西装被他踢到一边，行动服上用于固定各类行动设备的绑带随着他的动作飞扬，像缠绕在美人鱼身上的海藻。

生日宴上，普罗修斯在第一个火焰炸开的瞬间，启动了早已规划好的路径。

他没有跑，只是步履轻快悠闲地转身离开，像踩着由宾客们窒息的心跳汇聚而成的经典华尔兹。

神经接口中，提前加载好的涅槃城三层结构图缓缓展开，他游过人群，滑过错综复杂的管道和仓库门，来到城市之顶。

电影播放到第六十秒时，警报才终于拉响。

电子合成音在内部频道响起：“检测到核心成员异常移动，启动二级警戒。普罗修斯·阿特拉斯·涅槃，请立即前往最近的安全点报到。重复……”

想到这里，普罗修斯哼了一声，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他最后检查了一遍为数不多的随身工具：贴在后颈的追踪干扰器，穿戴在双手上的墙体吸附手套，高强度能量胶。

他将能量胶挤进口中，合成糖精齁甜的味道让他咬了咬腮帮，走进维检通道，他抓住内壁架设的垂直维修梯，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激起一阵战栗。

普罗修斯最后抬眼看了一眼日冕区的星空，如同看向决然分手的情人，他将两根手指放在唇瓣，勾起唇角，轻声：“Good-bye.”

视野昏暗，一路下行。

目标是垂直距离3126米外的一处废弃物流中转站，那里有一条老鼠通道，是普罗修斯从数据库中检索出的地下走私通道中的一条，直通锈带。

气流从地底灌上来，吸附手套并不总是有效，好几次，他脚底打滑，整个人悬空，全靠手臂的力量把自己吊住。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视线模糊。

这些危险、不可控，却真实的感受，让普罗修斯快乐地笑起来。

整个下行过程持续了四十六分钟，比预计的慢，双脚着地时，手臂肌肉火烧般地疼痛提醒着普罗修斯，一切真实发生着。

没有时间休息，普罗修斯摸索着找到了事先藏在这里的背包，里面装着一套深灰色兜帽卫衣，一些基础工具，伪造的身份芯片，这枚芯片的做工十分粗糙，但足以应付锈带用废旧合成金属及各种零件拼凑的初级扫描仪。

对了，还有一把小巧的脉冲枪，他讨厌武器，但姐姐艾莉西亚教过他，生存第一。

普罗修斯快速换好衣服，将银发塞进兜帽，激活伪造芯片。

就在他准备转身走入老鼠通道入口时，整个中转站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刺白光束让他眯起眼睛。

六个身影无声出现，他们身上穿着涅槃家族的高级安保制服，战术目镜覆盖了半张脸。

他们第一时间封锁了出入口，动作整齐划一。

静默小队，艾莉西亚的人。

“普罗修斯少爷，”为首的人开口：“请跟我们回去，艾莉西亚小姐十分担心。”

他是静默小队队长千锥。

普罗修斯举起双手，笑容带着挑衅：“这么隆重？我只是出来散散步，你们知道，艺术家需要，采采风？”

千锥上前一步：“请您配合。”

“好吧，好吧，你们总是这么无趣。”普罗修斯叹气，像是认命般放下手，就在指尖滑过颈间的瞬间，他突然将干扰器扯下，快速调至最大功率，猛地灌到地上。

“嗡！”

高频脉冲爆发，灯光疯狂闪烁，静默小队的战术目镜在高频振协下瞬间过载，噪点满屏，发出杂音。

一两秒的干扰对普罗修斯来说已经够了，他立刻狂奔至通道口，纵身跃下了那扇破旧货运电梯空荡荡的电梯井。

风声在耳边呼啸，未知的高度让人肌肉绷紧血液奔腾，在极度刺激中，吸附手套与鞋底缓冲装置同时启动，然而下坠速度还是太快，缓冲未能完全生效，普罗修斯撞上井中悬挂的杂物与金属框架，重重弹了几下，最后砰地一声，摔在了一片积满灰尘的传送带上。

肋骨传来尖锐的刺痛，右脚踝也扭伤了，额头有血液渗出，滚烫，然后变冷。

疼痛让普罗修斯不住抽气，但他没有停，他一瘸一拐地沿着传送带的方向前进。

静默小队的冲动决策抑制协议会让他们做出理智的选择，因此他们只会绕行，但他们行动迅速，脚步声很快逼近。

前方就是通往锈带边缘的污水排放口，巨大的金属栏杆半开着，浓稠的黑暗与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普罗修斯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灯光，咧嘴笑了笑，鲜血从嘴角渗出来。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洞口。

投入无边真实的黑暗之中。

＊＊＊

锈带南区，名为混乱霓虹的□□酒吧里。

用各种显示器零件拼凑而成的屏幕，在播放同一画面的四分之一时，呈现出一种错位感。

这对夏侯来说简直难以接受，但却没有办法，上面正在播放的暗网新闻，已被酒吧震天响的低音炮欺负地没有一点声音传出来。

这是南区居民了解涅槃城及外界各种消息的唯一非官方权威渠道。

而暗网是真实意义上的，由锈带黑客组织运行的掮客网络，并以此开发了一套完整的信息系统，它是涅墨西斯系统及各类审核控制协议后的一张巨大的数字暗网。

“夏侯，”有人来打招呼：“陈老头的风湿病自从你来了之后，都不发作了，你让我那些过期的风湿贴往哪儿送？”

零九恩，现在他不叫这个名字了，他用回了旧世界那个带着厚重与文明意味的四字姓名。

夏侯从屏幕上收回目光看向打招呼的人，来人是锈带有名的走私犯，名叫氪。

一个在六大城之间经营灰色贸易的精壮中年男人，眉骨上是贸易冲突留下的电弧伤，右眼戴一只棕色镜片义眼。

只要你想要的东西，他都能给你弄来。

条件之一，明码标价，实际大多数时候只能以物易物。

条件之二，不问出处，实则他那只有几个成员的锈河贸易商会是怎么回事儿，大家早就门儿清。

夏侯在他这里，是锈带少有的优质客户。

夏侯所需的药品、手术器械、旧时代物品都是大货，价格昂贵，然而夏侯从不欠账，若不能支付，夏侯还能用一次免费医疗进行抵扣。

那双在日冕区拿手术刀的手，此时正捏着玻璃杯口晃动，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夏侯开口：“下次去日冕区，你不妨试试向那些精英们推销，或许他们的脑子已经风湿晚期，但自己并不知道。”

氪哈哈大笑，与他碰杯，喝光了玻璃杯中幽蓝的酒，这是老板娘雅典娜送给他的。

“等会儿去藏宝库看看？”氪发出邀请。

夏侯均匀地喝了三口冰水，看了看氪放在吧台上的空杯：“雅典娜给你的酒，保质期或许是三十六年前。”

氪：“按你们旧时代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哦！醇酿！”

夏侯起身：“我刚好需要一些旧金属磨制针具，顺便，在你胃部脆弱的防火墙不慎被这些爱的醇酿烧毁时，帮你一把，还清旧账。”

氪再次大笑，他十分喜欢夏侯说话的方式，一种真实的刻薄。

两人起身往外走。

此时，四块大小不一的显示屏似乎正在与什么争夺播放权，新闻画面变得极端不稳定。

夏侯径直穿过人群，就在这时，新闻流中闪过一个画面。

日冕区，似乎是某个高级场合，混乱的场景、精英们惊愕的脸，背景是……火焰？西斯廷大教堂？

画面只有不到三秒，且严重失真。

但夏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因为在画面的边缘，一抹极其醒目的银色一闪而过，像金属，更像冷凝的月光。

紧接着，变声合成的暗网播报员快速播报了与这个画面有关的简讯：“突发消息，涅槃家族核心层疑似出现技术骚乱，来源不明数字艺术入侵官方庆典，有未经证实消息称，事件与某位年轻家族成员有关，上层网络已启动屏蔽……”

有人嗤笑：“上面的老爷们又玩儿脱了。”

有人不屑：“数字艺术……吃饱了撑的。”

更多的人，对这条新闻兴趣寥寥。

上层贵族阶级的骚乱，与饥饿、伤病、明日生存比起来，还不如“哪里有可回收电子垃圾”的消息来得实在，人们很快散去，但夏侯没有动。

银发，年轻家族成员，火焰，数字艺术，他几乎瞬间将这一切重组，勾勒出记忆中的一双红瞳——属于那个试图用“灵魂”干扰他进行神经接驳手术的少年。

“嘿，夏侯？”氪在一旁催促。

“疯子。”夏侯自言自语。

“什么？”

“没事。”夏侯收起嘴角不可察觉的些微弧度，走出了混乱霓虹。

＊＊＊

夜幕下的废料峡谷，沉默得像一片连绵黑色山峦，远处零星灯光与偶尔窜过的拾荒者的头灯，划破浓稠的黑暗。

这里是锈带边缘地带，被氪称为藏宝库的垃圾回收站，这里垃圾成山，金属、塑料、电缆、橡胶、废旧机械义肢边角料、破碎的灯管，各种各样。

锈带的居民大多在重型劳动力工厂工作，工时长，贡献点累积速度却慢得如同旧时代2G网络，能够兑换的“光券”少到只能解决基本温饱，大多数温饱以外的生活物资，只能通过“淘宝”与物物交换而来。

两人各自选了一片废料堆，开始翻找。

夏侯的目标是适合打磨精细探针的中硬度金属。

氪，属于撞低概率的那一类人，没有目标，逮到什么捡什么，虔诚忠实的“概率之神”的信徒。

夏侯在翻过一堆不合适的金属后，拐进一条通向更加偏僻、靠近锈带最外层的堆积区的小路，突然，一阵微弱但不同寻常的窸窣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老鼠，也不是寻常拾荒者，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金属表面艰难地拖动，并伴随着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夏侯从腰间抽出一把用于切割材料兼防身的功能短柄合金刀，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靠过去。

日冕区对他的武力值判断是纯粹错误的，曾在旧时代作为顶尖军区的战地医疗队的一员，夏侯接受过的格斗训练并不比士兵少。

随着距离拉进，先前那极微弱的抽气声越发清晰可闻，在还有一点点距离的地方，夏侯谨慎地停下来。

前方，巨大报废反应堆外壳和扭曲钢筋构成的死角里，堆满了尖锐的金属碎片，真实、微弱地透过地球暮光层，从城市边缘斜斜照过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了里头的轮廓。

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最深处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

他低垂着头，银白色的头发在昏暗中依然耀眼，深灰色兜帽卫衣上满是污渍，暴露在外的手臂与破裂长裤上能看到多处淤青、擦伤。

最严重的是左侧肋骨，暗红浸染大片衣料，并随着他压抑的呼吸起伏，继续扩散，好似深谷幽冥里绽放出一朵破败的玫瑰花。

察觉有人靠近，那人猛然抬头。

红色的眼瞳对上夏侯眼中的漆黑，只一秒钟，暗红变成鲜红，亮得惊人，像痛苦与疲惫燃烧后的余烬中，忽然注入了高强度助燃物。

普罗修斯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剧烈咳嗽起来。

他缓过气，看着手持合金刀，站在几步外沉默打量他的高大男人，露出天真得近乎顽劣的笑：“哇哦！零九医生，您真是我这场即兴表演的最佳惊喜嘉宾，且充满了人道主义的光辉！”

月光冰冷，垃圾场的酸腐气息萦绕不散。

夏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突然勾起嘴角，冷冷一笑：“那么恭喜你，你那抵抗无聊并追求不完美的艺术家灵魂，在改造了自己的眼睛、让手腕多了一块神经芯片后，终于用这场可爱的即兴表演，将自己送到了作死边缘。”

普罗修斯愣了愣。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零九恩，日冕区的零九医生平静、严肃、高效，面无表情，五官线条的弧度稳定得如同数字建模，而此刻，他眉毛微微挑起，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看过来的眼神虽然依旧疏离，却带着某种孤高。

就像……素描画突然活了过来。

普罗修斯快乐地笑出了声：“那尊敬的零九恩医生，看在您是最佳惊喜嘉宾的份上，我真心请求您，让这场表演在不断送艺术家生涯的前提下完美落幕，好吗？”

犹豫不过片刻，夏侯收起手中的合金刀：“十个医疗诊断模型代码。”

普罗修斯嘴角的弧度扩大，他举起那只曾经由夏侯操刀接驳的手，做出邀请握手的姿势：“成交。”

夏侯没有握手。

他拉起普罗修斯的兜帽，遮住满头银发，随后将他扶起来搭在自己背上，语气如同纠正孩子的小错误：“另外，我不叫09N，我叫夏侯，夏侯悬衡。”

下次更7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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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004 自由落体4·黑暗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