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的砖墙上贴满了黄金箔片,外围种着梧桐树,如今还不到季节,树上只有一片片绿色的叶子,每一根树枝上都挂着轻薄的绸纱,绸纱极细,用金线织成,随着风在树影间摇晃,这里是楚宫最隐蔽的角落,只有三三两两几名侍从在此侍候,若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侍从们的双目都混浊无神,他们静悄悄地穿行其间,脚步声轻到微不可察。
“早就听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女人轻柔的嗓音响起,几名宫女端着酒樽为他们斟酒,青铜樽内酒水轻轻摇晃,她的对面坐着位老者,老人满头花白的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瞳光有神,精神矍铄,他的身材不强壮但也不瘦弱,手掌粗大而布满厚茧,他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但他的身形却依旧如年轻人一样挺拔,他接过酒樽道了声谢,“王后过誉了,我不过一身无长物的糟老头子,都没几天好活的哪来的脸面承得上王后的夸赞。”
王后嫣然一笑,并不在意他的谦词,“若不是左先生这样的人,又怎能教出那样的勇士,经此一遭,诸国境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您爱徒的威名。”
老人摇了摇头,他将手中青铜酒樽放下,“我那个徒儿太愚钝,又太重情义,所以终有一日他会为情义而死,什么威名,他这样不仅害了他自己更害了燕国,身边人更是为他所累,一腔热血全未考虑过后果,说一句愚钝也不足为过,那个蠢东西已经被我逐出师门了,王后也莫要提他了。”
虽是如此说着,老人的神情却是黯然无比,他这一生只收过几个徒儿,他是个孤僻的性子,与人相处不来,年轻时醉心于武艺待到晚年幡然醒悟身旁竟一个贴心人也没有,挑挑拣拣地收了几个徒儿却抵不过乱世人命贱如草芥,到头来竟只有他这么个老人家活了下来。
王后长叹一声,“我听闻秦国曾出黄金万两请先生入咸阳宫,以先生的才能无论在何处都不该被埋没。”
老人的神情却变了变,他的声音倏地低沉了下来,“此生,我是不会入秦国的,更不会为秦效忠。”
王后惊讶地掩唇笑了起来,“因为您的爱徒死在了咸阳宫吗?”
老人定定地望了她几眼,淡淡道,“王后也莫要跟我一个老人家绕弯子了,您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找到我肯定不是只想与我谈心吧?”
王后咯咯地笑了下,她生得极美,却是不祥之美,妖媚惑人,祸水之相,她已经不年轻了,但肌肤却依旧光滑地像个少女,她调皮地朝老人眨了眨眼睛,“左先生有惊世之才,因此才能教出勇冠六国的武士,但左先生却缺了点运气,因此您的徒儿都不长命。”
老人并未因为她的这番话而动怒,他表情淡淡,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放在心上的了。
“这个时代,武士是最不值钱的。”
“左先生厌恶这个时代,那有没有想过终结这个时代呢?”
老人低头饮了口美酒,这是只有楚国才有的美酒,他来楚国的这一路上看到附近的民宿十室九空,这个国家的青壮年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只有女人在外面操持家务,老人在等自己的孩子,女人在等自己的丈夫,若不是秦国要发起战争,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王后直言吧,我这个老头子听不懂你的谜语。”
“先生可曾听过一把剑?”
老人问道:“哦?什么剑?”
女人诡秘地一笑,如在分享一个秘密,“越王剑。”
老人一惊,险些稳不住脸色,“……你是说那把失传已久的天下第一剑?”
王后幽幽叹道,“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昔年越王勾践凭此剑复国,此剑在手勾践从未打过一场败仗,因此此剑也被称为‘不败之剑’,后来它辗转历经多个主人,而每一任主人得到它之后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都不再败过……所以谁能得到这把天下第一剑,谁就能成为这盘天下棋局的胜者!”
左先生大惊:“你想找到那把剑?!”
老人仔细打量着这个华服锦饰的女人,“王后一介女子,也想要参与这场乱局吗?”
“先生从未教过女人吧。”王后微微一笑,“但这个世道,有时候女人比男人活得更久,男人死了,但女人还活着,男人做不到的事,女人能接着做。”
左先生沉默了许久,他望着这位妩媚的女子,“左某不知,王后您究竟想要什么,是要保住您的楚国,还是……”还是和那些乱世君王一样,想要将这天下分一杯羹。
王后挥了挥手,侍女们捧来一个锦盒,锦盒用白绫覆盖,上面刻着金色的花束,“我只为您找到了这一点尸身……他当时被活生生切成了几百块肉块,秦王下令将他扔到山野去,只有这些了。”
老人沉默地接过锦盒,他的身形忽然像是弯了许多,他朝王后拱了拱手,“我已发誓此生不会效忠任何一位君主,但还是谢过王后的好意,若有别的要求左某必当满足。”
“我可不是君主。”王后咯咯笑道,她有时看上去像个还没长大的少女,“既然如此,那我现在的确有个不情之请,您可愿教导我的女儿?”
“义不容辞。”
王后笑了起来,“荧儿,快过来拜见老师。”
一个穿着层层叠叠白裙子的女孩被宫女们牵了出来,她安静地低着头,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她的头发乌黑而顺滑,盘在脑后,皮肤晶莹剔透,嘴唇如花瓣般柔美,女孩干净地像一捧雪,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宁静,这是个和母亲完全不一样的女孩,美得无暇,干净剔透,却又脆弱如冰雪。
她的嗓音如夜莺般甜美动人,“荧儿见过老师。”
左先生却忽然犹豫地望了眼王后,老人迟疑的目光在王后与这女孩之间徘徊,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这……这分明是个男孩。
王后抚摸着女孩白皙的脸蛋,“这是我的女儿楚荧,今后就托付给先生了。”
楚荧听话地走到左先生的身边,这个漂亮的孩子脆生生地喊道:
“老师。”
……
燕国使臣刺秦,许多年都没有见到王上如此大发雷霆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被革了职砍了头,王宫里有消息传出秦国即将攻打燕国,军营里已经开始准备了,王宫守卫的侍卫从未如此多过,王上的心腹们聚在一起商议着未来,新来的年轻臣子第一次亲历如此心惊肉跳的事情,那日的惊险仿佛还历历在目,竟然真的有人如此大胆敢在朝堂上行刺秦王,甚至还劫持了他们唯一的王姬。
但经此一事也有人露出了担忧,有人小心地提议:“王上春秋鼎盛,正是福寿绵延之时,可后宫是否单薄了些,若担心后妃母家弄权,章台女身份合适皆可入宫,王上何不挑几个让其承雨露为我秦国诞下王嗣……”
其人委婉道:“琇姬殿下一人独占恩宠,若是下次再遇突发状况……”
他的话未说完就被一年老同僚狠狠打了一巴掌,同僚怒道:“莫要胡言!王上自有打算!还有切莫议论琇姬殿下!”
此人捂脸哀道,“诸位皆比我年长在朝也久,定是比我更具功劳,但我亦是心忧啊!昔年楚国巫祸历历在目,楚绥王膝下十八子仅剩一子,只剩一昏庸无能之子苟活继位,此后楚国力急转直下莫非没有其国主之由?我秦之强大乃奋六世之余烈啊,莫非要在此毁于一旦!”
同僚大惊失色,想去捂他的嘴都来不及了,然而只听有人幽幽开口道。
“请问诸君,若论谋略有谁可比王上?”
地上之人摇头,“王上雄才大略,无人可比。”
“若论目光长远有谁不信王上?”
众人摇头,皆对王上表示信服。
“最后一问,莫非王上等于楚绥王?”
众人大惊,“切莫胡言!王上岂是绥王之流能比的!”
与此同时他们也发现了是谁在说话,原是这七国最年轻的上卿,他手捧玉笏,头戴高冠,穿着朝服站在一众或老人或年轻人之间,他的身量不是最高大的,但神情一定是最镇定的。
“琇姬公主乃王上亲择之继承人,肩担重任,诸君莫非不信王上目光之长远与谋略之深沉?”
渐渐地有人说道:“王上计谋之长远非我等能揣测……”
“王上正值盛年,替琇姬殿下担些事务又如何……”
有人拉起了坐在地上的年轻臣子,犹豫再三在他耳边说道,“有些事情我只与你讲一遍,你且记好了罢,这些宫闱往事本是不该与你说的,八年前曾有一位珠儿姑娘很得琇姬公主喜爱,王上事务繁忙就命珠儿随身侍奉公主,没想到那珠儿接近公主只是为了攀上王上,对公主日渐怠慢……具体情形我也不太知晓,只是后来王上肃清了后宫,珠儿也不见了,唉,你这闷葫芦,日后切莫这样说了,你只需记住我秦国只会有琇姬公主一位王姬就行了,你顶撞相国大人都有可能活下来,但万万不可随意议论琇姬殿下,也莫要在王上与琇姬殿下面前提子嗣一事。”
这位浸淫秦国官场多年的同僚讳莫如深道:“王上威严非我等能揣测的,王上都不急子嗣你急什么!”
入夜咸阳宫内还亮着灯火,御医们愁眉苦脸地站在殿外,他们觉得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琇姬公主被燕国刺客惊吓后昏迷不醒,几个资历最老的御医接连进去又接连摇着头出来了,他们各施手段然而没有一个成功让公主醒来的,她不知是陷入了什么梦魇竟一直昏睡着。
大殿内英姬给琇姬擦拭完身体后怔怔地望着她的脸,这个孩子长大了,却一点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她了,这些年琇姬越来越讨厌她,几乎看见她就会炸毛,她们每次见面不是在吵架就是在针锋相对。
她轻轻地摸了摸琇姬的脸,只有这时她才会是乖巧的,英姬忽地微笑了下,她体验过被她全身心喜爱的感觉,如果能被她喜爱,那么即便是死亡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如果谁能被她喜爱,那么全世界所有的人加起来一定都没他幸运。
“王上。”英姬低下头,她无声地握紧了手,但这份喜爱不能属于她,她曾经就因为这个触怒过面前的男人。
床上的女孩突然哭了起来,英姬一惊连忙去察看,她浑身发热,嘴里说着胡话,不停地喊着“父王”,英姬对前朝发生的事不太了解,只知道琇姬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她与死神擦肩而过,而那个吓到她的男人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英姬犹豫片刻上前一步将琇姬的衣领解开,女孩半边雪白的胸脯若隐若现,她微微挡住琇姬面前,她身上烫得不行,刚才给她擦拭一遍现在又出了一身汗,秦王一直注视着她的动作,很快英姬退开,秦王抱起琇姬看了看她的脖子,那上面有道明显的掐痕,大片的青紫未消,在女孩雪白柔嫩的肌肤上显得如此让人心惊,秦王缓缓地摸了摸那片肌肤,寒瞳冰凉刺骨。
女孩被父亲抱在怀里轻抚脊背,她逐渐平静下来,但眉头依旧蹙着,她此刻在做什么梦呢?
没人知道她此刻正在做什么梦,这个世道比一个女孩的梦更重要的事情多了去了,这场乱世因为一个男人的刺杀而彻底进入了**,楚国的王后在寻找着那把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而赵国的名将正在忧心忡忡地操练着兵马,直觉告诉他未来会有许多大仗要打,至于一切的始作俑者燕国则毫无知觉,他们甚至是最后一个得知刺杀失败的,燕王恐惧地在宫中设局毒杀了自己的亲儿子想要向秦国赔罪,但仅仅是死一个人根本无法平息秦王的怒火,这个曾经七国之一的国家很快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文中很多诗句还有典故其实都是很后面的朝代才有的,但是这是篇架空奇幻文 so就不要太较真了 这只是篇伪历史的玛丽苏文,一切设定服务于言情,超级无敌玛丽苏,接受不了的请尽快退出,虽然出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but非正史,也非原人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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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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