玦回来那日,春寒料峭,草长莺飞,咸阳城里有百姓祭祀煮酒,炊烟袅袅,以驱邪祟,我早早的找父王要了通行令出宫去外城,我在章台上翘首以盼,等着李愈将军把我的弟弟带回来。
底下有十人一列的士兵在巡逻,我出行的阵仗不大,一则怕泄露行踪二则我自己也不想要这么多人跟着,所以我只带了几名侍卫就出了宫。
章台靠近渭水,低头可见民女在水边浣衣,如今六国已灭三国,只剩赵楚燕负隅顽抗,我秦国的版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大,咸阳城更是天下的首都,父王这些年很是忙碌,朝野上下不是在征战就是在征兵,我有时去看他看见他伏案批折到深夜。
我不敢去打扰他,如今正是秦统一天下的关键时候,我听王平说剩下三国隐隐有结盟之势,若是真让他们结成反秦联盟那还真是桩难事,左相这几日就很为这个烦恼。前段时间有名少年自愿请名前往赵国游说,当时我并未在朝堂,只是听王平复述,那少年不过十二,却胆识惊人,能言善辩,朝堂之上不卑不亢,很得左相赏识。
我来了兴趣问王平这是谁家的孩子如此厉害,王平说了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巫山氏已三代未出过公卿,巫山离的曾祖父巫山甫曾经侍候过先王,不过后面三代都再无起色,巫山离是巫山氏这一代的独子,从前当过我的伴读。
我愣了愣,王平看我的神色就知道我未把巫山离放在眼里过,我的确对这个少年没有什么印象,毕竟我读书十年伴读换过许多,我幼时不爱读书总是偷懒,于是常缠着伴读们陪我玩耍或是帮我完成功课,后来被英姬告状我才不得不捡起学业,我换过几次伴读,有时是父王把我叫去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就莫名其妙换了伴读,我不明白原因但也从未深究。
巫山离七岁入宫陪我入学,风雨无阻地陪伴我上了三年学,而那三年恰好是我最贪玩的时候,我常常睡到午时才姗姗来迟,把功课扔给伴读们再去尽情玩耍,也就是说巫山离帮我写了三年的功课。
我竟然对这样一个人毫无印象,我有些惭愧,巫山离小小年纪就敢出使赵国可见其胆识,我对他为我秦国分忧颇有好感,打算等他出使回来后就去见见这位陪我上了三年学的伴读。
王平说:“琇琇你不记得了,你十一岁的时候贪玩掉进了缸子里,是巫山离当机立断砸缸把你救出来的,他当时才九岁,王上问他要什么奖赏,他说想要继续当公主的伴读,王上从来没有让一个伴读陪你三年过,他是个例外。”
这么一说我似乎也有了些印象,但我幼时因为贪玩闯的祸多了去了,跟在我后面帮我收拾烂摊子的也多了去了,我不缺伴读,因此从未留意过巫山离。
“等他回来我定要父王好好赏赐他。”我对王平说。
前方有一车人马慢慢前来,马车与马皆为黑色,上面的将军也着玄铁黑甲,黑旗上用篆书刻着“秦”字,玄黑乃我秦国之色,马蹄踩在泥土地上扬起尘沙,章台乃咸阳城最高的建筑,因此我在上面能清晰地看到下方的景色,我当即兴奋地往下跑。
外城的守卫们谨慎地问“来者何人”,那玄甲将军低沉回答“李愈”,他的瞳光在黑甲下显得格外深沉。
“李愈!”我兴奋大喊。
“琇姬公主?!”外城的百夫长一惊,他下意识看向那伙被拦在城外的人马,他看向李愈身后的那辆马车,问也同时看过去,我在心底想了许多次和玦见面的场景,他流浪了七年定是吃了许多苦,不知道身体如何,他还记得我吗,他现在长什么样子了?
“玦!嬴玦!”我迫不及待地从城门跑出去想掀开那座马车的帘子看看自己七年没见的弟弟,百夫长在身后紧张地大喊我的名字,我没有理他,这里乃咸阳城,秦之首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有何需要担心。
马儿安静地低着头,里面的人也毫无动静,我踮着脚想去揭帘子,一道阴影覆盖了我,我微微一愣。
紧接着就是一把长剑势如破竹地朝我袭来。
“刺客!护驾!!”
“琇姬殿下!”
“铿——”
刀剑碰撞的声音,长剑对上长剑,蒙面的黑衣人对上沉默的剑鞘。
剑已出鞘,黑衣人迅猛地攻来,他出手狠辣刁钻,直取命脉,那挡在我面前的覆面之人迅速格挡,只短短一瞬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反攻其下。
他出手果断,迅猛而矫捷,而那名刺客也不是泛泛之辈,只见他仰天一啸,浑身肌肉竟暴涨数倍,刺客双目泛红,直直地朝我扑来,我面前的剑奴以长剑凶猛地刺向刺客,刺客不管不顾,气势恐怖又瘆人。
早在确定刺杀的那一刻起“李愈”就被人围了起来,他慢悠悠地笑了声,脚下竟浮现出了五行八卦图。
“奇门遁甲——你是公输家的人?!”百夫长的声音又惊又怒。
所有人都被定住了,包括我,空气仿佛凝固了般,飞舞的尘埃、逃走的小虫,一切都被困在了他的八卦里,那名冒充李愈的刺客朝我走来,我眨了眨眼睛,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我大喊道:
“干将,莫邪!”
飞剑出鞘,以横扫之势攻向刺客,刺客迅速后退,今日一共有两名刺客来刺杀我,而我恰好有两把剑。
那正在与马车刺客搏击的剑奴听到我的话迅速拍向胸口,他眼都不眨的剖开胸口挖出了藏在鞘中的名剑,干将出鞘,猛如烈虎,剑柄还带着他的血肉,这以身养剑的剑奴早已忘记了什么叫痛苦,他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守卫我的生命。
我被人抱起护在怀中,剑奴将我带到安全的地方后才从脊背拔剑,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面具,不见样貌也不见神情,我知道他们总是藏在我的影子里,从不思考也从不违逆,我鲜少见干将莫邪同时出鞘,赵勉曾说这是天下少有的两把雌雄双剑,剑成之时铸剑师以身祭剑,因此这也是两把凶剑。
极凶之剑,合则天下无双,离则两败俱伤。
楚国祭巫,韩国擅乐,赵多悍将,而秦养剑,养的是至凶至恶之剑,出鞘必见血。
秦养剑奴,赵勉是秦王的走狗,他替秦王养剑,以人养剑,人皆剑鞘,人皆剑奴。
剑奴大多无名,他们要以身养剑,从身到心,人剑合一,我七岁时赵勉带我去挑自己的剑奴,剑奴稀少且珍贵,因名剑稀少且珍贵,每一位剑奴都是天下无双的剑士,他们不像楚巫那般能够呼风唤雨怪力乱神,但他们是最凶悍的武器,剑奴认主则忠诚,出鞘即搏命。
我七岁时父王送了我两名剑奴,他们并没有名字,但每当我想要他们出现时他们总会出现在我面前,赵勉说父王送我的是两把名剑,干将莫邪,雌雄双剑,认主过后他们会替我承担一切伤害。
我记得赵勉当时的神情,他说,琇姬殿下,剑奴一生只会有一位主人,您可以尽情地使用他们,弄坏了,我再送你一个新的。
干将莫邪是我的剑奴,也是我的剑与盾,他们没有名字,所以我赐他们剑的名字。
刺客怎敌绝世名剑?
干将莫邪跪在我的脚下,忠诚而无声,两颗头颅滚了过去,我脸色苍白,实在没想到咸阳城外会遇到刺杀,我并非没有遇到过刺杀,因我乃秦王独女,天下想杀我的人恐怕和想要父王死的人一样多,但从没有人成功过,因为只要秦王还在一日,就没人能杀得了我。
莫邪低着头,他开口,嗓音嘶哑难听,“……请殿下责罚,奴没有留下活口,他们服毒自尽了。”
我看着他感觉一天的好心情都没有了,干将道,“奴会禀报王上。”
剑奴隐于暗处,他们替我处理完刺杀后就无声无息地退下了,我郁闷地坐在草地上,忽然反应过来这群刺客是伪装成护送嬴玦回咸阳的李愈一众来刺杀我的,那嬴玦他们现在如何了?
李愈的马车姗姗来迟,他们傍晚的时候才回到的咸阳城,而我并没有见到这一幕,因为父王已经从剑奴那里得知了我遇刺的消息下令召回了我,我郁闷地撑着下巴,父王正和左相下棋,左相一头白发,但容颜年轻眉心甚至有颗红痣,看到我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琇姬,过来让我瞧瞧。”
我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左相以前当过我的老师,我可以对所有老师不尊重但唯独不能不敬他,所以每当上他的课时我总是十分痛苦,左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大秦最有学问的人,他开办了很多学校,桃李满天下,我一直不知道他高寿几许,当然我也不敢问。
“老师。”我礼貌问候他,并祈祷他最好不要过问我的学业。
左相笑容慈蔼:“今日有没有受惊?”
我看了眼父王,摇头。
左相道:“刺客是燕国人。”
我心里一惊,从我遇刺到现在一共也没过多长时间,他怎么知道刺客的底细的?
左相看向秦王,“巫山离设计离间了燕赵,赵王昏庸,信秦燕结盟,愿割地求自保,巫山离不日将出使燕国。”
秦王将棋子放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琇姬,去甘泉宫接你弟弟吧。”
我欣喜道:“好!”
……
甘泉宫坐落在咸阳城东部,渭水之南,王平奉王命巡逻,他闲得发牢骚,跟同僚赌牌,输了几把后同僚提醒他该回去了,玦公子已经回来了。
王平继续数牌,懒洋洋道,“你替我去吧,我就不去见玦公子了。”
同僚奇道:“你平日总跟在琇姬公主身边,今儿怎么不去了?”
王平叹了口气,语气却很平淡,他随口道,“七年前,长安君叛降,王上很生气,他命我前去处理,我把长安君大卸八块了。”
七年前王平奉命抄长安君的家,长安君只有一妻一妾,长子嬴玦不知所踪,但还有一对三岁的儿子和女儿,小妾更是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那天晚上整个府邸都弥漫着血腥味,女人和小孩的哭泣声响了半夜,王平幽幽叹气,不是很愿意回想,同僚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轻描淡写道,“不大卸八块难平王上怒火。”
长安君一共被切成了七百七十七块碎肉,其中七百块碎肉喂了狗,剩下七十块碎肉被他的妻儿食用,最后七块碎肉分别在咸阳宫和王平自己家里。
“所以说,干嘛要谋反呢,还拖家带口的。”王平幽幽叹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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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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