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光怪陆离,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六年前滑台一战血腥惨烈的画面再次浮现,巨大的恐惧将人吞噬。身体一下子失重掉进深渊,行将摔的四分五裂。
风声穿耳而过,心脏几欲跳出喉咙,最后定格在虎牢关外那个血腥的吻上。
魏婧带着一身冷汗睁眼,呼吸因梦境明显凌乱不稳,她一手撑额闭目平复呼吸。
要命。
丁六带着一身寒气从外进来,见着人眼神噌的一亮,“魏副!”
本就惊魂离体,叫丁六一嗓门险些魂飞九天。
魏婧掀被缓了会,思绪从梦里抽离连接上昨天,“魏兵什么动向?”
“斥候来报说魏兵据守虎牢关没动,魏副,他们守着空城什么打算?”
“打算可大了,虎牢关虽是空城但位置险要,更何况魏兵如今横渡济水,金镛、弘农、潼关沿线三镇都在魏兵眼皮子底下。”魏婧抬眼,居然有些习以为常,“这场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得了,我去郭将那商量商量。”
丁六还捧着铜盆拄在原地,“魏副,薛兄他忙着给您熬药,估摸着马上就好了,要不您再等等?”
魏婧穿上长靿靴,脚步没停,经过丁六时说:“是吗?你身上也有伤,赏你了。”
丁六下意识紧了紧身子,他要是有尾巴估摸着这会都夹起来了。让他喝薛兄亲手熬的汤药?大可不必,他惜福,折不起这个寿。
丁六眼睁睁看着魏婧走了,没多会遇见端药过来的薛缙,下意识打招呼:“薛兄...那个,魏副不在...”
某人的脸色唰的一下拉下来,当场给丁六表演了个变脸,丁六尾巴一夹,求生欲爆棚:“魏副说找郭将军有事...要不薛兄等会再来。”
好在薛缙的变脸只存在短短一瞬,没让丁六感受到过多的压力,他唇角含笑:“知道魏将军忙,我在这等她。”
丁六战战兢兢走了,并试图‘偶遇’魏婧,让她赶紧给炸毛的猫顺顺毛。
主营内。
这本是吴元思的营帐,布置的的格外豪华,金银玉器应有尽有。郭盛进来后叫人全打包卖了,换点药材粮食比只能看的金银玉值当。
于是魏婧一进来看见光秃秃的只剩一套桌椅、行军榻和大沙盘的军帐时,打心眼里疑心自己走错了。
郭盛拧着沟壑丛横的眉头,见着魏婧来,短瞬露出点笑意,“来,看看舆图,想想这一仗该怎么赢回来。”
沙盘上虎牢关的旗帜已被魏军旗帜取代。魏婧扫过沙盘,“虎牢关失守的消息一定送到京都了,咱们占了金镛,王勉岂会没有动作?”
郭盛手里长杆一撂,“魏军压境,他这时候对自己人捅刀子,对他有什么好处?”
魏婧架着腿坐在四方椅上,“那可不一定,六年前滑台一战要真跟王勉扯上干系,那咱们就是在步南抚军的后尘,走的黄泉路。”
郭盛心里一个咯噔,沉下声来,“吴元思招了吗?”
“就这两天,我一定让他说实话。”
“好,眼下当务之急还是金镛军和右卫军必须编制成一个军队,行军打仗兵士无条件服从主将的命令,一盘散沙可不行。”郭盛看了眼魏婧,“金镛军分成四支队伍,你和其他三位副将各领一支,务必让军心齐整,共御外敌。”
“报!”帐外忽有人通报一声,郭盛撩帘出帐。
“将军!右卫军和金镛军起了冲突!”兵士急言道:“如今、如今两边打起来了!”
金镛军营宽敞的演武场上,两拨兵士滚在一起,搅的黄沙漫天,活像一场大型摔跤比赛。
魏婧背着手远远瞧上一眼,“都不错嘛,劲头这么好兴致这么高,合该放出去跟魏兵打一场。”
郭盛意外瞧她一眼,“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右卫军和金镛军本就龃龉已久,强行融合必有冲突,或早或晚而已。我还正愁两军心有隔阂,你看这机会不就送到眼前了。”
郭盛叹声道:“我还当你只是个勇将,却没料有勇有谋,是个良将之才,你师父把你教的很好。”
陡然从外人嘴里听到卫霄,魏婧不由怔了下,喃喃道:“从前不懂,后来经历的多了便愈能理解他说的了。”
“交给你了。”
魏婧略一颔首,负手走到演武场,人群自发劈出一条道。“魏副来了!”
“劲头这么足,是吃饱了撑的吗?”魏婧瞥眼瞧见打头那个个高体壮的金镛兵,还是个熟人。她带着丁六来金镛讨说法,演武场上单挑的金镛兵正是他。
此人显然也认出了魏婧,只是沉默着没说话。
“放了我们将军!无故伤人,你们这是造反!”背后忽有人叫嚣着往魏婧身上扑,被后边的右卫兵摁在地上,四肢俱困,嘴里咒骂不断:“你们这群流兵,有什么资格——”
长靿靴踩在人脸上,魏婧微俯身,“是没资格,但最没资格的右卫军接手了金镛军营,事已至此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杀了我,要么归顺我。”
“很显然第一种你还做不到,”魏婧移开脚,“所以你只能归顺我,听我号令,归我指挥,懂吗?”
“我呸,我死都不会让你们这群谋逆之人接手金镛!”摁跪在地的兵士破口大骂,煽动不少金镛兵敌视右卫军。
魏婧摆手,“堵上他的嘴。”
右卫军的小兵麻溜堵上金镛兵的嘴,四周喧嚣更甚,隐隐有暴动的迹象。魏婧拇指抵开环首刀柄,刀锋猝然出鞘,一弧热血泼过,顿时溅在地上,四周鸦雀无声。被堵着嘴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呜咽,痉挛着栽倒在地。
“虎牢关刚刚失守,魏军压境就在眼前,右卫军和金镛军合二为一,自此不分彼此。传我令,煽动军心者立斩。”
喧嚣沸腾的人群安静下来,魏婧收了刀,看向那个高个金镛兵,此人方才居中调和来着,只是势单力薄,无力力揽狂澜。
魏婧招招手,“叫什么名字?”
体格彪悍的金镛兵在一众人的目光下老老实实上前,开口:“周达。”
“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亲军卫的参军,从金镛军分调到我亲卫军的兵由你带领,做得到吗?”
周达睁大眼睛,半晌憋出来一句:“为什么?”
魏婧忽而笑笑,够不着周达的肩只能拍拍他的胳膊,“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从前种种一笔勾销,现在既然是一个军营的兄弟,共御外敌就是本分,我向来有功必赏有错必罚,一视同仁说到做到,都散了吧。”
魏婧一走,演武场上顿时又炸开人声,周达定定立在原地,忽然神魂离壳似的怔怔望着魏婧的方向。
丁六从后边追上来,苦着脸问:“魏副,真就让那个周达做参军了?”他跟着魏婧混了五年,不过也才是个校尉。
“宋方叛降,参军的位置空出来一个,让周达替补上正好。”魏婧边走边道:“丁六,你跟余老私下盯着点他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跟金镛军的人好好相处,从前的事翻篇了明白吗?”
“明白!我都听魏副的。魏副要回军帐吗?薛公子晨起来寻您,不知道此刻还等着没有。”
话音刚落,魏婧脚步一顿,生生转了个弯,“我还有事,先不回军帐。”
“欸?”丁六在后头追问:“魏副?这都午饭时辰了啊?”
魏婧摆手,“不回了,别备饭。”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她一看见薛缙就会想起虎牢关外那个分说不明白的吻,任她如何不去回忆,记忆总是浮现。恼人的很。
金镛军营内,偏僻的营帐前四个右卫军同时抱拳,“魏副。”
长靿靴停在营帐门前,魏婧拨开帐门,吴元思侧躺在地,割耳的伤口在绢布上洇出黑红血迹,她脚尖拨住他的脸,俯身问:“想通了吗?自己的命还是背后的秘密,你自己选一个。”
吴元思脸肿的奇大,从地上挣扎坐起来,几日没有吃饭喝水,意志遭受巨大折磨。他明白,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想杀了他。“我说,我什么都说。”
“这就对了。”魏婧蹲下身,叫人送了碗清水,看吴元思狼吞虎咽喝下,拍了拍手问:“谁要杀我?”
“是、是相国王勉。”
果然是他。听到这么人名的时候,魏婧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就像怀疑的人终于得到确信,连来日的目标都清晰笃定起来。“六年前滑台一战,朝廷的辎重粮秣为何拖了三月迟迟不来?以致南抚军断粮受困,最后...全军覆没。”
“我不知道...”
魏婧蓦地提起吴元思的领子,“你最好实话实说,否则我有一万种法子折磨你。”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吴元思吞了吞口水,“我就是一个边境守将,朝廷里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滑台一战行将结束时,相国私下里派人去过滑台,具体做什么不清楚,我是无意中听见的。”
“派了多少人?”
吴元思想了会,说:“大概五十人。你...你会卫氏刀法,你到底是谁?”
魏婧笑了下,“南抚军卫霄第七徒,卫靖。”
耳边炸了下,天下武将谁不知道南抚军卫霄的大名,谁不知道那七个骁勇无双的徒弟,可他们都战死滑台,死人哪能复生?吴元思明白了,“你没死?”
“侥幸逃过一劫,”微阖的眸子溢出凌冽寒光,环首刀出鞘,魏婧忽而一笑,“所以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刀刃破空呼啸,血泼溅在营帐顶上,魏婧面无表情的阖眼,指腹擦过面皮上的血,冷声吩咐:“来人,把尸体处理了。”
兵士抬着吴元思的尸体出去,魏婧在营地前碰着郭盛。“问出来了?”
“嗯,是王勉。”
郭盛叹了口气,语气称得上语重心长,“王勉是何等身份?便是陛下都对他束手无策,你想怎么办?你又能怎么办?”
“我或许现在还没有实力,但将来我一定能杀了他,为南抚军上下报仇。”
郭盛拍拍她的肩,“做事切莫冲动。”
魏婧特意等到晚上才从队伍里回到营帐,岂料一脚进门,正看见薛缙在营帐里。
脚步下意识往后撤了撤,魏婧想走。斜刺里薛缙抬手越过她肩,把帐帘一合,眯着眼问:“你躲我?”
魏婧后撤一步拉开距离,挑眉道:“哪能呢?才搬来军营,辎重练兵巡营探查一堆的事,我是右卫军副将,自然不比薛公子清闲。”
薛缙只盯着魏婧看,忽而弯唇鼻腔里哼出笑,“怎么闭口不提虎牢关城外的事,将军还说没躲我?”
魏婧又往后撤一步,谁料薛缙手一抬,折扇搭在侧腰,不松不紧的力道偏不让人走。魏婧沉着脸威胁,“找打不成?”
谁敢对右卫军女兵副将如此犯上作乱、出言不敬?薛缙满不在乎,挑眉就笑,笑得魏婧反手砍出一掌。
臂弯带风,薛缙蓦地捉住她劈来的手臂,顺势往怀里一带,拿着折扇的手臂顺势在后腰处收紧,低头碰见柔软。
不是虎牢关外那个浸在噩梦战场上一晃而过的吻,这回是实打实的亲了下来,撕咬含弄,带着满满的幽怨。
魏婧闭眼张嘴一咬,同时抬腿顶膝,在膝盖破空顶撞到小腹的前一瞬,薛缙突然以手格挡,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后撤,随后就势揽腿一抱,吻的愈发猛烈。
“感受到了吗?魏婧,我早就说过,我钦慕你已久,你甩不掉我。”
魏婧遽然后撤,抽出后腰挂着的匕首蓦地横空挑开折扇,薛缙没挡也没躲,任由刃尖破空刺向脖颈——
匕首贴着颈间脆弱的皮肉,魏婧深吸口气,撤了刀一言不发往帐外走。
帐内,薛缙摸着匕首方才贴过的地方,忽而一笑,不受控的想要汲取更多冰与热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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