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师父,安梦生从小摸过不少真东西,也见过一些不光彩的事。
她还记得拿这个瓶子的客人。
有天半夜,纪岑不睡觉,非要拉着安梦生起来,偷看师父和盗墓贼交易,他俩一个上小学,一个读初中,扒在墙边偷看,紧张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那人穿的很脏,手却很干净。胡子拉碴,叼着个旱烟卷,在黑暗中和师父一起,用手电筒照着反复验货。客人咕咕哝哝,隐约听见师父说“这是最后一次”、“抓进去好几个”、“以后不干了”之类的话。
那人嘴唇瓮动,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伸手拿过那个粮罂瓶,用软布裹了好几层,再小心装进随身箱子里。
……
教授见她晃神,也不急着催她,把档案本轻轻放在展台上,对安梦生温声说:“其实刚才我就注意到了,以你的手法修这件汉代粮罂瓶,应该也会达到同样的效果。”
他的几个学生眼神天真,点头同意,一边认真记录,还有举手的想和她请教。
记忆中的瓶子和眼前的照片重合。
安梦生指尖冰冷,她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的凑上去,仔细查看修复痕迹,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
……教授想问什么?
师父曾说过,无痕修复的圈子非常小,认出是谁出手的其实很容易,就看那个人愿不愿意说破。
难道教授通过修补状态,知道这是师父修的了?
甚至知道她和她师父的关系?
不。
她不能随便说话。
虽然有纪岑看着,师父现在修的东西没问题,但如果以前的事暴露,这老家伙可能最后赔的连棺材本都不剩。
或许还会坐牢,像四师叔那样。
安梦生连着想了好几个可能,偶然抬眼,看见那个教授还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但丝毫没有转移话题的意思。
似乎她不回答,就不放她过关。
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先露怯,安梦生面无表情的收回手,直起身,抬起手指,轻点那细微的几乎分辨不出来的纹路:
“手艺是好手艺,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
回答意料之外,教授先是愣住,然后赞许的点头。
他转头对学生们正色道:“安师傅这句话其实和我常说的是一个意思。”
“我们做无痕修复,首先还是要保证修复可逆,其次才是无痕。从照片能看出来,这个师傅手艺了得,但他选的材料里有以前民间惯用的强力胶,导致现在已经拆不开,若里面的胶水老化,后续修复也很困难,十分可惜。”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大家以后不管修什么,要切记,不能做得太满,要给后面的人留思考空间。”
教授实际是话里有话,学生们听不出来,只当是老师在强调职业操守,但安梦生听得真切。
每句话都像锤子,重重的砸下。
这是在警告她,让她不要学她师父。
教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听懂了,见安梦生跟着学生点头,他的表情便松弛下来,语气也放软,把操作台位置留给安梦生,让她二次演示,说这次要讲修复的要点。
学生们拿起本子,又凑上前。
省博很有实力,给修复师留的工作台很大,光线很好,没有老家那么闭塞,即使是冬天,为了保证最好的修复效果,调节湿度和温度的机器也一直开着。
安梦生接过教授再次递过来的新演示瓷片,正式开始讲解。
修补完成,学生们由衷鼓掌:“安师傅,我们真不是在恭维您,您讲的很清楚,我们之前也见过很多师傅过来交流经验,但只有您讲的像老师在做示范。”
像老师吗?
当了二十来年徒弟,第一次被人说像老师。
安梦生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因为我平时也在发视频吧,口才这方面不练不行。”
等学生们记下了安梦生的视频账号,教授说:“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个会,大家做完笔记,回去每人给我交一份报告。”
说完,他给安梦生一张名片。
“安师傅,以后如果有技术方面的交流,希望我们常沟通。”
她接过名片,看着上面教授的姓名,还有省级博物院的徽标。主动给了联系方式,理由再明显不过,教授以后还想和她有联系。
具体是合作,还是想收编,还是……这就不知道了。
不过教授看样子已经猜到了她的底细,为了她的师父和师叔,还是尽快划清距离。
安梦生稳住心神,从背包里拿出公司名片,学着纪岑的样子双手递上:“教授,这是我们公司的名片,专职做陶瓷修复,办公地址也在屏市。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随时来帮忙。”
她语气坚定:“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也是我们公司一直以来坚持的底线,毕竟我师父说过,走的对才能走的远。”
明白安梦生已经打定主意,不会考虑在他手下工作了,教授便收下名片,笑着说好。
交流会结束,教授坚持要亲自送她。
走出博物院大门,趁着四下没人,教授沉声说道:“安师傅,刚才那些话也是对你说的。”
安梦生点头,小声道谢。
“那件东西已经过追诉期了,再查是谁修的也没有意义,不过……”
安梦生没说话。
教授看她似乎有些心虚,便又恢复了平时的和蔼表情:“安师傅,我一直主张学院派和民间派没有高低之分,毕竟不管黑猫白猫,只要方法正确,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他明显不想把气氛弄的太严肃,安梦生心里跟着松了口气,她配合的笑出声。
教授微笑地看她。
“安师傅,你的路还很长,希望你珍惜自己的羽毛,将民间派的技法传承下去。”
“以后保重。”
教授朝她点头,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安梦生目送教授离开院子,消失更深处的矮层楼里。她抬眼,看着这一整个古朴的建筑群,站在门口久久没能缓过神。
有惊无险,刚才她替师父躲过一劫。
更重要的是,她刚才见到了国内同行里的天花板。
原来修的好和成为真正的领域专家,中间可能差的不只是手艺。
还有许多看不见的沉淀。
她还是把成功想的太简单,以为能像师父那样炉火纯青就行了。
寒风吹过,刺激得她喉咙发痒,又开始不住的咳嗽。
她拿出水壶,一边拨通号码。
“喂?安梦生,你修完了?”电话那头纪岑语气紧张:“省博的人记住你……不,记住咱们公司了吗?”
她没说话,连喝好几口水,把水壶放进包里,这才说:“放心吧,我懂你的意思,公司和我的账号已经宣传出去了。”
“哦……没给师父丢人吧?”
想起刚才惊险一幕,安梦生的眸色暗了暗,把手伸进口袋。
里面是教授刚才给她的名片。
“纪岑。”
“干嘛?”
她捏着那张名片,又想起了裴崎。
如果能成为有影响力的修复师傅,那她的成就不会比裴崎差。
她能靠自己做到势均力敌。
这么想着,她心里突然充满了力量,仿佛成功已在眼前,之前的自我否定都可以随时消灭。
“我要成为真正的大师,比师父还要厉害的那种,你得帮我。”
——
晚上回到家,房子里很安静。
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安梦生才想起来,按照约定好的,今天发福在裴崎家过夜。
他的家里一点声音也没有,看来是带着出去散步了。
安梦生草草吃完晚饭,仍没听到外面有开门声,便故作悠闲的下楼,心里盘算着能不能遇到他们。
沿着裴崎跑步的路线走,竟然没人。
难道回去了吗?
安梦生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觉得自己现在没什么合适的身份,又放回去了。
她换了自己常走的路线。
屏市的人生活节奏紧张,习惯晚睡晚起,虽然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但路边饭店里的人仍然很多。
玻璃店门紧闭着,有些店的玻璃墙上聚着厚厚的水蒸气,看不清里面的陈设。
她边走边看,一个不注意撞到了人。
“哎呀,真是对不起……”
安梦生连忙后退几步,捂着额头道歉,刚调转方向往前走几步,又险些被石墩子绊倒。
“小心!”
对面人伸手搀住她的胳膊,她这才发现,撞到的人竟然是裴崎,而且绊她的也不是石墩子。
她的脸立刻红了,低声问:“你怎么今天走这条路?”
裴崎穿着一件黑色长羽绒,里面是白T,脸上没戴眼镜,发梢自然垂落,整个人沉默低调。
少了平时的精致干练,倒能让人想起以前在大学时的青涩。
发福今天穿着橙色带反光条的卫衣,一看就很暖和,它对安梦生高高兴兴的摇着尾巴。
安梦生打量着发福穿的衣服,立刻把注意力放回他脸上。
“你今天没加班?”
裴崎收回手,不着痕迹后退半步:“下班了。”
“我记得你平时都去公园跑步,怎么……”
他偏过头故意不看她,语气和这几天一样,还是淡淡的:“没什么,我看它总想来这条街,就临时换了路线。”
“大馋狗,它这是想吃好吃的。”安梦生俯身,伸出手。
裴崎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又转移视线,看着远处高塔上的霓虹灯,他没走,也没像以前那样主动开始话题。
安梦生在发福的脑袋上又揉了两把,抬头对他说:“我今天去省博了。”
他这才看她。
“那……一起走走?好长时间没和你散步了。”安梦生站起来,试探着发出邀请。
裴崎没说话,但他转过头的瞬间,安梦生好像看见他笑了。
她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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