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崎刚出电梯,就看见安梦生正踩着凳子,伸手去拆门框上的彩灯。发福在旁边蹲着,垂头丧气,尾巴夹得几乎要消失不见,一看就是刚被骂过。
“真是,都让你搞砸了……”
安梦生嘟嘟囔囔,回头看见裴崎在看她,他的手里还挽着刚脱下来的大衣外套。
他环视那些琳琅的彩灯,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没想到他能这么早回来,安梦生被惊得一哆嗦,凳子晃动,裴崎立马上前抓住她的手,几乎是半抱着扶住她。
“额,我能自己……”
“抓好了。”
裴崎不松手,语气不容置疑,安梦生只能扶着他的肩膀,慢慢落地。
“你什么时候买的彩灯?”
“……就前几天。”
安梦生的手里还握着那些电线,试图再拽下来一些:“闲的无聊,就买了。”
“真的?”裴崎似乎是信了她的说辞,点头,但嘴角噙着笑,语气温柔:“为了过元旦,灯光秀去不成,就在家里摆彩灯,你还蛮有节日精神。”
被裴崎扶着,也不见他有撒手的意思,手还托着她的腰。
二人呼吸相闻,他身上还有她不熟悉的气味。安梦生猜到这可能就是裴崎父母家的味道,毕竟他之前说过要回家吃饭嘛。
她有些不好意思,偏过脸。
“……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裴崎松开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安梦生小声嘟囔:“说了也没用,电线都被咬坏了。”
“那怎么办?”
他低声喃喃。虽然松了手,但靠的还是很近。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在期待她的回答。
安梦生被烘得脸红。
“……没节目了,不怎么办。”她转身回屋:“我计划回去睡觉。”
她拉上门的瞬间,裴崎一把扶住门框:“别睡。”
“今天虽然神女湾没有灯光秀,但我想去,你陪我。”
安梦生回头不解的看他。
“干嘛?去看水吗?”安梦生想了想:“还是看堵车?我今天去遛狗,看到不少车都堵在路上了。”
裴崎垂下眼睛。
“……今天家宴,长辈问了很多问题,我压力很大,想找个人散散心,不可以?”
他说的很有道理,又看着确实挺憋屈,安梦生松手:“行,那你等我换个衣服,发福……”
发福的尾巴摇起来了。
“留下看家。”裴崎直接说。
发福垂头丧气。
安梦生把发福领进家里,低声哄它,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时,她已经换了外出的衣服,驼色外套,高领毛衣,长靴,和平时一样没化妆,只涂了点口红。为了工作而常梳的两个麻花辫被打散,盘成髻。
她对着门里的发福嘱咐几句,关门上锁。
裴崎的眼睛一亮,视线黏在她身上,跟着她走到电梯口:“……平时没见你这么穿过。”
“平时要工作嘛,糙一点正常。”
安梦生耸肩,没对自己今天的扮相作过多解释,单手插兜去开电梯门:“走吧。”
去停车场的路上,有小区里的邻居问候:“裴总去和女朋友出去跨年?”
“嗯。”他微笑:“想去江边。”
“去江边?我们刚从江边回来,今天江边什么都没有,很无聊,而且外环路堵车。”
“谢谢提醒,我知道了。”裴崎颔首。
告别邻居,安梦生小声问他:“都说堵车了,不行我们坐地铁去?”
裴崎抬手看了眼时间:“地铁最晚开到十点,到时候我们不一定能回得来,还是开车方便。”
“那……要不换个去处?”
“就去江边。”裴崎不为所动:“我今天想去个人少的地方。”
安梦生若有所思,附和着点头。
看来他今天回家这顿饭吃得很不开心。
他家是什么样的呢?
安梦生心里突然忐忑,如果她真得决定和裴崎重新开始,那他家里这关一定要过的。她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裴崎说过,但她没记住。
不管是干什么的,她还得努努力,别到时候让人看不起。
两人上车,裴崎打开地图:“既然外环路堵车,那就换个路线。”
安梦生凑过去看他定的路线:“绕这么远?”
“嗯,远了点,但更快。”
被裴崎说中了,虽然时间长,但一路畅通无阻,快到江边的时候,才看见拥堵的车流,正排着队往外走,大概都是到了江边才得知灯光秀取消的人。
离江边还有一条街的距离,但再往前挤只会更难走。
裴崎调转车头,把车停在路边:“在这里停车吧,剩下的路我们走过去。”
安梦生打开车门,刚要下车,裴崎叫住她,从后座上拿过来一个纸袋:“江边冷,拿着。”
里面是一个羊绒披肩,叠的整齐,很厚,但轻飘飘的。提花颜色高雅,能看见里面露出来一些流苏。
没有包装盒,也没有套袋子。
安梦生伸手按了按,发现手指直接陷进去了,手感柔软无比。
就算没用过,也知道它绝不是普通东西。
她没敢接:“你从哪搞到的?”
裴崎语气平常:“今天回家,从我妈那里拿的。”
听清来路,摸过披肩的手指像被烫到一般,她立刻收回手,把纸袋推回去。
“怎么了?”
“……这不合适。”
裴崎“啧”了一声,直接把披肩拿出来,单手抖开:“有什么合不合适的,我妈都没说什么。一条旧披肩而已,这种东西她有很多。围上吧,再感冒就不划算了。”
不由分说的,他伸过胳膊,把披肩罩在她身上。
带着陌生香薰的烟火气立马笼下来。
“好了,走吧,就在前面。”
裴崎没给她拒绝的空间,也没说到底该怎么还,仿佛这就是个家里处理出来的旧物。
街道两旁的店挂出了黄色彩灯,照得整条街暖烘烘的。人和车还在往外走,多是情侣和游客,有的人不愿意今天草草结束,一头扎进街边的店里,偶尔开门,飘出里面的香味和热气。
裴崎沉默着。
安梦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对情侣,正抱怨对方没有查好攻略,结果下一秒就依偎在一起,讨论接下来去哪。她把头偏向别处,开口:“明知道江边没有灯光秀,还坚持来的,也就咱俩了,江边黑灯瞎火,应该也没什么意思吧?”
裴崎没回答她的话,直到那对情侣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回头,视线落在披肩上:“我妈品味还不错,我还以为会和你不搭。”
披肩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毛茸茸的很暖和,却压得肩膀动弹不得。
“放心,这披肩一看就很贵,我会小心的,等回去我就还给你……”安梦生顿了顿,小声说:“还给阿姨。”
裴崎像没听见一样,他得注意力还是在街上的情侣身上。
安梦生低头,把披肩拢紧了。
除了陪裴崎散心,跨年也没什么计划,两人索性在街上闲逛。
前面就是江边,果然如安梦生想象的那样,水面漆黑一片,光线昏暗,只留了一些为了照明的装饰灯,旁边的大厦上通体电子荧幕,本来应该表演节目的,结果放着公益广告。
人几乎已经走光了,除了住在附近带孩子遛弯的家长,还有栏杆边三两对不死心的情侣。
一个推着小车的摊贩经过,他的车上挂满儿童玩具彩灯,路过两人时,卖力吆喝:“买彩灯吗?十块一个,十五两个。”
“不便宜。”裴崎在看过车上的东西后,评价。
安梦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在打量那些彩灯,人还站在原地,视线已经跟着车走了,便转头叫住小贩:“等等,我看看。”
她在里面翻找,拿出两支仙女棒,她回头问:“这个款式还行吧?”
细长发光的杆子,顶端有一个星星。
裴崎没说话,似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确实也不适合玩这种东西了,过了一会儿,才别扭的轻轻点头。
安梦生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耸肩,扫码付款,把仙女棒的电池插销拔了,递给他。裴崎伸手接过,低头看手里发着光的小玩意儿。
她打开自己的星星,晃了两下,在虚空中画圈,光点在她身上的羊绒披肩上勾勒出一个轮廓。
裴崎没学她的动作,只是把仙女棒拿在手里,问:“你想放烟花?”
“我老家过节时会买来放,图个热闹。”
“之前买彩灯时,本来想再买点的,但网上没得卖,屏市也没有烟花销售点。”
“屏市禁止烟花爆竹很多年了。”
“嗯嗯,能理解,大地方嘛,要求严点正常。”
屏市现在已经零下,但江面还没冻结,倒映出远处马路上黄色的灯光。
安梦生把仙女棒背到身后,走到江边,看着平静的江面,拿出手机,瞬间瞪大眼睛:“……竟然已经快十一点了,你算的还真准,如果我们今天坐地铁出来,还真回不去了。”
裴崎微笑:“我还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一次好像也是要庆祝什么,坐地铁出来,结果回不去了,在外面对付一晚上。”
“你过生日。”安梦生想了想,说。
他挑起眉毛:“你还记得?”
安梦生“哼”了一声:“我总觉得你那次是故意的。”
就和这次仙女棒一样,不明着要,只等水到渠成,让她主动说。
裴崎被说中了也不恼,他轻笑一声:“那都过去多少年了?而且当时我也就才二十几岁,想法幼稚很正常。放心,这次我们开车出来,绝对会把你安全送回去。”
“这我信。”
时间越晚,留下的人越少,偌大的江边只剩几对情侣,一对对靠在栏杆边,抱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经过时,只能听见低沉的咕哝。
安梦生背着手往前走,突然感觉手上不对劲,回头,发现裴崎闷着头跟在身后,偷偷戳她手上的仙女棒。
怎么跟小孩一样?
还因为今天家里的事不开心?
她站住,转身看他:“裴崎,有些事我不想留到明年,我想现在告诉你。”
裴崎眼睛亮了,他停下手上的幼稚动作。
安梦生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来:“以前的那些事,我们今天说开,以后只往后看……我们当年分手的事,还有现在我的顾虑。”
她足够诚恳,裴崎的眸色却一点点暗下去,像是对她的话失望,但很快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今天不行。”
“为什么?”
他晃了晃手里的仙女棒:“这种话在这里说不合适吧?”
安梦生刚想解释,看到他嘴角的笑意,便挑起眉毛,假装生气:“时间不早了,我已经看一晚上公益广告啦,马上十二点,我们还是赶紧回去……”
安梦生刚想走,就被裴崎拉住。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时间到了。”
江边的喇叭里突然响起钟声。
安梦生被吓得肩膀耸起,她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大楼上的公益广告闪了一下,江边陷入黑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面前的屏幕亮起白光。接着,白色像水一样从第一栋楼蔓延到第二栋、第三栋……
在零点到来前的三十秒,整条江边的投影建筑,同时进入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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