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后,供血的大脑逐渐运转,坐上车的那一刻,沈寂终于想起了自己在饭店里向老板娘保证的事情。
距离他被带去警局,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饭店虽然还在营业,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向家人提出请求,几经张嘴,又咽了回去。
车子行驶在国道上,风景在眼前一路倒退,沈寂发着呆,看着车子施施然停在一家酒店门口。有侍者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将他们引上了楼。
踩着酒店花纹繁复的地毯,沈寂被带到一间布置豪华的房间里。
五区五星级酒店的最顶层套房,透过干净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美丽的夜景。立交桥车流不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沈寂一眼入迷,看着窗外出神。
苏亦安站在他身旁望着他满眼柔光,突然出声告诉他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家?沈寂一顿,终于回过神来对上苏亦安充满怜爱的眼睛。那一刻他心中莫名响起冰雪消融时,冰柱簌簌而落的声响。
晚上九点,沈寂泡了一个暖乎乎的热水澡后再次裹上了厚厚的衣服。
他打算先回一趟出租屋,然后去向老板娘辞职。如果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今天晚上他必须处理好所有事情,出租屋里的东西得带走,房子要退租,最重要的是他藏在床底下,存了整整三年的学费,他必须回去取走。
房门被他悄悄打开,沈寂探头观察了一下空荡荡的走廊,确定没有亲人在外面走动后,他拔出了墙上的房卡。
转身关门的功夫,再回头,徐承舒高大的身影醒目地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俩人看到对方皆是一愣。
徐承舒穿着厚实的大衣,一只手提着塑料袋,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显然是出去了一趟刚从外边回来。
他从远处向沈寂走来,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将沈寂笼罩,围巾捂住他的半张脸,露出深邃好看的眉眼。
“你要去哪里?”他问。
沈寂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之所以偷偷摸摸地出去就是因为不想带任何人去往他的出租屋或者是打工的地方,毕竟与这个富丽堂皇的酒店相比,他的出租屋太小太破,打工的地方也不是很好,洗碗池的旁边就是垃圾桶,他三年的不堪都在这里头。
沈寂努力想了很久的借口,最后脑袋空空地说,“我要出去一趟,麻烦你不要跟着我。”
空旷的走廊里,两个人相互对望。沈寂仰着头,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Alpha低头看他,沉默片刻,温声说,“可能不太行,你一个人出去,我们会担心。”
“带上我可以吗?外面雪下得很大。”
沈寂心跳漏了一拍。外面传来风雪呼啸的声音,他想了想,告诉对方:“舅舅说明天要回家,我得回去辞职。”
“你在饭店里的那个工作吗?我们已经帮你辞掉了。”
“什,什么时候?”沈寂愕然。
他的表情太过意外,徐承舒轻笑了一下,温声道:“你在警局的时候,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一趟,所以不用担心,好好休息吧。”
徐承舒这样说,沈寂反倒皱起了眉头,“那你们帮我还钱了吗?”
“什么钱?”
对方显然不知道这件事情。沈寂着急地看了一眼时间,饭店十点半会关门,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必须去一趟店里。
“我,我真的得回去一趟。”
他丢下这句话匆匆从徐承舒身边跑走,步伐很急,一路跑到电梯口,刚摁上电梯按键,身后的Alpha已经追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我陪你去,你不要着急。”
徐承舒说着,将脖子上的围巾卸下来,围在了沈寂的脖子上。
冷冽的清香再次扑满了沈寂的鼻尖。
他又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尖细的下巴缩在围巾里,心跳没由来得剧烈了一分。
“外面下了很大的雪,你这样这样跑出去很危险,”徐承舒耐心道:“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好吗?”
沈寂张了张嘴,默然片刻说:“我要回我以前住的地方,我欠了老板娘一笔钱,我得回去还给她。”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他又道。
“没关系,一起去吧。”
Alpha替他整理好了围巾,柔软的布料贴在脸上,沈寂的鼻腔里充斥着对方身上好闻的味道,就那样稀里糊涂地向Alpha报出了地址。
他们打到了一辆车,车里开着暖气,司机一路将他们送往终点,下了车,寒风也灌不进脖子里,沈寂淤堵了一天的心情在这一刻得到舒缓,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来五区以来感受到的最暖和的冬天。
徐承舒跟在他身后挤进了他狭窄的出租屋里,高大的身影在逼仄的角落显得很局促。
沈寂没有管他,自顾自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又从床边桌底下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
铁盒被打开,里面装着沈寂三年以来的梦想和希望。
徐承舒垂眸看了一眼,心想,这或许是他全部的家当。
老式的吊灯照亮了整间屋子。暖金色的光里,徐承舒环顾四周,一张床,一张桌子,逼仄的空间一眼能够窥见所有物品的摆放,掉漆的桌面上敞开放着一本厚厚的联盟法,他抬手轻翻了两页,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沈寂两年前以优越的成绩考入了二区的政法大学,入学当年办理的休学,而后消失了快整整三年,这是徐承舒调查所知道的线索,他看向一旁跪坐在地上数钱的沈寂,似乎可以想象到他瘦小的身体缩在椅子上学习的模样。
沈寂数得认真,完全不知道他身后的Alpha已经透过这间小小的屋子,窥见了他三年生活的冰山一角。他数好了钱,取出了一些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又从角落扯出一个黑色的背包,将桌子上的一堆书塞了进去,而后站在原地思考着还能将什么东西带走。
电器是没办法带了,没吃完的食物也没必要带走,沈寂想了想,突然灵光一动打开了床头柜,从里面取出了一盒阻隔贴。
他当着徐承舒的面将脖子上酒店赠送的阻隔贴撕下,换上了自己的。
徐承舒看着阻隔贴熟悉的包装一愣。
沈寂取出来的是S级的阻隔贴,徐承舒所有认知里能用上这样级别阻隔贴的人群只有两种,一种是优性的AO,他们天生拥有比常人更加强烈的信息素,为了有效阻隔,必须常年贴带这样的阻隔贴;另一种是有着信息素泄露问题的人群,他们往往是因为生了病——信息素控制性失调症。
前者人口占比极低,后者发病率也不是高。如果沈寂是后者,那揭开阻隔贴的瞬间,起码会有信息素扩散出来。徐承舒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脖颈,腺体的平静意味着他没有闻到任何的味道,他想到了什么,看着身前的Omega,“你……”
沈寂贴完回头,对上徐承舒眼睛里的疑惑。
“你做过等级鉴定吗?”他问。
沈寂摇了摇头,不明白徐承舒为什么要问这个,过了一秒后他又意识到徐承舒在困惑什么,开口解释道:“我生病了,普通的阻隔贴不太顶用,所以必须用这种的。”
“去医院看过吗?”
“没有,但我在网上查过了,阻隔贴无法完全阻隔信息素大概率是因为——控制性失调。”他露出一抹苦笑,“如果你了解过这个病,那你应该知道,这个病不好治疗,只能长期吃药控制。”
沈寂说完不在理会Alpha,又开始收拾行李,徐承舒则站在一旁看着他若有所思。
S级的阻隔贴的价格徐承舒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使用人群少所以价格几乎是普通阻隔贴的10倍,作为日常用品,消耗量很大,对于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何况是生活如此拮据的沈寂。他仿佛能够猜想到沈寂一直以来面临着什么样的生活压力。
沈寂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将包提在手上,跟一旁发呆的Alpha说:“我要下楼找一下房主,你可不可以先去下楼等我。”
“好。”
徐承舒顺手接受他手上的背包。干燥温柔的手掌触碰到沈寂手背的瞬间,沈寂仿佛被灼烧了一样,瑟缩的躲了一下。
徐承舒独自一个人下了楼,高大的身影隐于雪夜之中,楼上传来模糊不清的对话声。
“刘阿姨……我这边出了点事情,可能要提前退租了……”
“……是明年三月份……我走的有点急,房租可不可以退回一半给我呀……
“这样啊……”
没过多久沈寂从楼上下来,步伐沉重,满脸不高兴的样子,抬眼和徐承舒对视上的瞬间还尽力控制了一下表情,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颓丧。
沈寂在楼上跟房主的对话徐承舒在楼下听得不太分明,但还是大致猜出来了,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问沈寂:“接下来去哪里。”
“去我以前打工的地方,就在这附近,我们走过去。”
沈寂想拿回自己的包,徐承舒没让,让他安心带路。
沈寂怕麻烦人,一路走的飞快,希望能够快点将事情处理完。徐承舒腿长,跟的不算吃力,俩人一路到了商场,走进了沈寂打工的那家店。
老板娘看到他们俩先是一愣,而后疑惑地望向沈寂。
沈寂开门见山,直接将手上的钱递给了老板娘,“这是前段时间找您借的钱,中午的时候我家人并不知情所以没有还,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他说得很诚恳,最后甚至向老板娘鞠了个大躬。
老板娘受宠若惊,看着手上的钱竟然生出了些不知所措。
其实苏亦盛早就派人来打点过了,甚至给了一笔不菲的费用,同老板娘打听了沈寂这三年以来的一些情况,现在沈寂又过来还钱,老板娘当下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处理。
徐承舒是知道内情的人,他朝老板娘点了点头,示意她收下。
老板娘见状尬笑了两声将钱收下说:“没事,你活干的也不错,不用这么客气的。”
沈寂不是一个会寒暄的人,还完钱后便向老板娘辞行,店里一些熟悉的服务员躲在角落偷看,没敢过来搭话,因此他一路通畅地离开了。
走出商场时,他莫名生出了一种解脱的感觉,仿佛压在肩头多年的重担顷刻间消失了,身心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舒畅。
等车的间隙里,他和身旁的Alpha并肩站着,俩人肩膀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沈寂有些抗拒接触,徐承舒看了他的抗拒,愿意配合他的敏感,不动声色地将伞往他头顶挪了挪,问:“为什么要借钱?”
沈寂回头看了他一眼,眸光盈盈,突然笑了一下,告诉他:“我以前成绩还不错,毕业那年学校给了我一笔奖学金,原本打算靠着那笔钱去上学,只要学费有着落,我勤工俭学也能读下去,但我爸偷走了我的卡,花掉了我所有的学费。”
“我表妹偷偷跟我说我母亲带着我弟弟去了五区,我信了,花光了剩下的钱来到这个地方整整三年没有找到他们。”
“我明年必须复学,否则档案会被学校删除,这三年存的钱不太够,所以我找老板娘借了一点,就是这么简单。”
他说的很简略,几句话带过三年的痛苦,仿佛苦难只是路过,什么都没有带走,或者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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