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谁料,安静躺着的辛决明抬眼粲然一笑,身上的血还在汩汩冒着,但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给自己疗伤了。

适才的金光雷劫伤了她的领域,元婴有损,这时候只能等血自己流干。

这般情况显然没有什么好笑的,但辛决明笑得身子直抖,血河潺潺。她从地上竖起一根手指,指着竹小春道:“竹、竹小春,你有福了,这么好的雷劫咳咳咳……”

女子眼含秋水,嘴边的血艳似火,笑容璀璨如星,难叫人移开眼。

竹小春被那笑灼到心口,记得那时他们相识,这人也是这样,得逞了就开怀大笑,失算了就找机会偷打回来,就没见她怕过什么。

还未等他多加思索,那烦人的雷劫再次出现。他刚想拉辛决明起来渡雷劫,手中青萧却猛地一震。

那是妖泽的秘境封印,本来今日他受妖族灵尊之命,为弟子大比设立考核秘境,想不到这个时候秘境出现了异动。

竹小春抬眼望去那滚滚天雷,心中有了答案,许是封印受这雷劫影响,才出现异常。扶桑果于他没什么用处,他也不关心仙门能否解除天罚一事。

他竹小春怕过谁。况且,他已传音回妖泽,想拦的人自然会去阻拦,左右这果子逃不了。而秘境之中,妖族诸多子弟在其中,出了事妖泽那群老头子的唾沫星子不得把自己淹了,还有灵尊交代的事情……

彼时,离渊拉不起苦恼个不停,老扒拉他裤腿的苍术,只好带苍术硬着头皮赶来。

“师姐!”

苍术跪地扶起辛决明,双手胡乱去擦她脸上的血。离渊移开眼,将骨扇丢至辛决明上方,骨扇慷慨地封住女子身上裂开的伤口。

竹小春拿青萧戳了戳装死的辛决明,没好气道:“你自己的雷劫,自己渡,别毁了我这么好的地方。”

“别碰我师姐!”

三人对面的竹小春冷哼一声,懒得再看。眼下秘境的事情要紧,可竹小春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想他堂堂天才驭兽师,还老是被她耍,他出手砸了辛决明一拳才恨恨离开。

人前脚刚走,往生便退回至盘腿坐起的辛决明身前,女子目光柔和,虚虚握住剑柄笑道:“往生,再帮我一次吧。”

往生上前贴住辛决明的脸,往她怀里缩去,活脱脱像个寻求暖怀的小孩子。

辛决明柔笑着捞它出来,她抬手往苍术眼上覆了黑布,才闭上眼。

往生剑身颤抖得厉害,最终抗不过主人的意愿,重重刺入了辛决明右肩。

剑上金咒自剑锋冲入她体内,步步游走,紧紧裹住寸寸经脉,蛮横的收紧,血溅长空的刹那间,女子周身灵力如决堤之水涌出,清澈金光散入虚空。

独剩眉间佛手印安然不动。

离渊看着那般雄厚的灵力就这样随意四散,还是以这种几近自残的方式,心中不免感慨,被雷劫削弱修为与自己散尽一身修为又有何不同。前者境界直跌,后者因天道认为不足境界,已不配挨这雷劫而散去天雷。

但,也只是延缓这雷劫。

因为此举,天以修士欺骗,等到下一次再到来之时,这雷劫会百倍奉还,那时可就不是难受两个字了。

头顶的金光天雷冷不丁被挡了路,却也对此举无可奈何,金雷之后的那青蓝赤黄天雷还未凝聚成功,金雷势消,它们自然不再费力。

离渊抬眼一撇,慢半拍的想到,或许辛决明能一直保持在元婴期,却有如此恐怖的雷劫,是境界叠加的后果。一次又一次的散去灵力,不肯渡雷劫,亦不愿明心劫,招致天雷层层,威力与日俱增。

想到这里,他悄然伸出手掌,探出其中的法器两仪水,及时将那澄明金光尽数收入。

两仪水,顾名思义,清浊两气双生,纳入任何一方,可蓄存也可转为另一方为己所用。

而自始至终,苍术一言不发。

终于,天雷冰消瓦解,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辛决明泄了浑身气力,缓了一会儿后却像个没事人般站起来,施法清理干净血迹,再拍拍袖子,捋捋头发,看着轻松极了。

但往生看起来却不大好,摇摇晃晃地爬进辛决明掌心。

离渊不动声色收回法器,漫不经心地抬眼道:“我说你这人,别人还巴不得大把大把的修为。”

凉风过山头,直吹青丝乱。衣袖飞飞而过,意与白云比肩。风撞蒙眼,掀少年心悸。

“师姐……”

辛决明扬起笑去看他,苍术对上那双一如既往温柔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

辛决明心中还记挂着言观野的事情,一时没留意苍术,她边从枯枝中掏出梦遗边道:“梦遗毕竟是一方守卫,我们不能带它走。等我把观野找到,梦遗丢在这儿就好。”

猫兽才在枯枝空间中趴了会,这时候又被甩出来,狠狠跌了个大跟头。浑身的橘黄毛在土里滚了几圈,早就打结成了脏乱小猫。

它皱巴巴着一张小脸,微不可闻的声音冒出:“别打我了呗,好痛好痛……”

辛决明撸起袖子,示意苍术将梦遗扶稳,对它身上的伤视若无睹,直接一指按上梦遗的眉心,另一只手探上自己眉心的小佛手印。

离渊双手环胸,挑眉随意一问:“你要搜魂?”

搜魂之术在魔域那可是香饽饽,以自身神识侵入他人神魂,强势探寻他人记忆,虽然会对自己的神识造成很大损伤,虽然是禁术,虽有悖人道,虽……

但架不住好用。

“此法是邪术啊,也甚是难学。”

苍术弱弱的一句冒出,离渊嗤笑道:“你居然会知道。”

被嘲笑的苍术抿唇低声道:“果子也是要学习的。”

他学东西还很快呢。

很快,女子闭眼提气,再而吐出,柔声道:“找到了,她昏迷在梦遗的记忆中。”

沉思几许,辛决明道:“小师弟,待会儿瞧见人,拉她出来。”

苍术重重点头,只见辛决明从枯枝中又抽出支一模一样的枯枝,枯枝划破指尖,引血入内,枯枝燃红墨。

女子以木为笔,在空中画出符文,这回苍术倒是认得出来,那是佛经。

那经文写得很是漂亮,苍术无意识跟着念出:“弟子无意冒犯,此间留有无辜,今斗胆求魂归,望佛允我一愿。我佛慈悲,生灭垢净渡三业,魄离,魂来。”

这是剥魂之术!苍术与离渊皆是一惊,那可是禁术中的禁术。

梦遗急急哀嚎中,从它眼里缓缓流出一抹白。

苍术赶紧伸手去抓,将其小心护在手中。白光凝聚成光团,继而落地,白光散去,露出安静沉睡的女子。

术成,辛决明抬手想封住梦遗身上的伤口,却发现了不对劲。

梦遗的经脉被一股力量重创,伤及根本,经脉甚至无法修复。这让辛决明纳了闷:梦境中离渊尚且受困,苍术又没有法力,更不可能伤到梦遗。

那会是谁。

她的思绪被苍术打断:“师姐,小言师姐怎么还不醒?”

想到梦遗死不了,辛决明也不再理会,径直走到言观野身旁蹲下,仔细看过后,眉头紧锁道:“她好像不愿醒来。”

身侧的离渊挑眉道:“梦里怕不是有她的心上人,这般舍不得。”

苍术抬头看看离渊,又瞥见辛决明面上凝重,他大手一捞,将言观野背起,道:“师姐,咱们先离开这儿吧,万一竹小春回来找咱们算账可就不好了。”

辛决明回过神来,忙点头道好,四人再次进入那梅花法阵中。

早在镜像此阵法时,辛决明便发觉,这梅花法阵可隐藏阵内气息,不引人注目之外,竟然还可躲过化神初期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

这意味着,他们的踪迹可借此法阵掩盖,自然,危险也少了诸多。

再结合那梦境与离渊的梦境,辛决明隐约对此人的身份与修为有了猜测,想来,离渊是用了什么法宝隐藏了自己的修为,至于为什么,辛决明无意多加思索。

只是,她因服用言观野赠送的避毒丹,那是言观野寻东殇毒圣所制,为保一身毒物不侵害她体,因而能近言观野身而无碍。苍术对此无感,许是因为扶桑果本体百毒不侵的缘故。

但,离渊为何能不受言观野身上的毒物干扰。

眼下,辛决明更加确定了心中的那个想法。

如今没了结界与幻梦兽的阻挡,法阵也运行的十分顺利。

阵中,离渊扫了眼言观野紧握的双拳,肯定道:“她这怕是梦魇了。”

闻言,苍术接上离渊的话头,道:“师姐,会是因为小言师姐的心魔吗?”

二人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观野那次入心魔,是因为一个人。”

几人将视线投向躺在镜面之上的言观野,女子睡容恬静,孤身一人陷在那场梦境中。

五大仙门中,修罗门敬佛当称之为首位,其缘由是修罗门乃佛修所创,佛为祖,后人谨记此。

门中庙宇上千,每一座寺中只供一座佛,也因此,每座寺庙中的佛都是不一样的。

历年来,只择一无欲无求的佛修守寺,受佛光照耀。这是修罗门的规矩,佛门重地,不得有民打扰佛净。

而守寺者,有护佛门宁定之责。

数年前,曾有过一位佛门护法,护法诚心向佛,不苟言笑,日日在仙门修建的观和寺中诵经。此寺藏于山峦之间,地处偏僻,寺中除佛像与护法,再无其余人。

若有香火想续,只需置于寺前,由护法入寺续与佛祖。

这日,阴雨乌蒙,远山覆青黛,雨声清幽坠绿竹。而这些都被关在了观和寺的威严大门之外,院内独一青砖路伸向大殿,那砖被雨水砸得清冽透亮,青路两侧满池白荷在雨中黯然垂倒。

雨打娇花无人怜。

大殿中,佛像端坐其上,帷幔重重,男子一身沉寂玄色僧袍,与地上黑砖融为一色。他一手有规律地敲着永不知疼痛的木鱼,另一只手则捻着佛珠,随木鱼声扣下圆珠,经文从他口中低声流出。

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皮肤上,指节起伏如山,白若雪中枯枝,冰凉入骨。

“叩。”

“叩……叩。”

“叩……叩……叩。”

大门处传来拍门声,声音细弱,掩在雨中,几乎听不出来。

那敲门声断断续续的响了好一会儿,按往常来说,无人不知佛庙不得擅闯,上香的规矩也是门内皆知。

这般作为的,许是山中躲雨的野猫。

雨渐大,风撞斜雨,洒进殿中黑砖,反射出点点烛光。风不停歇,竟是吹灭佛上明烛。

也是这时,男子才睁开眼,天色本就昏暗,这一吹,也致佛像隐了身。

雨线偷来几丝光亮,虚虚笼在墨色布衣上,衬得那人身形悲悯疏离。

他从容起身,亲手点亮每一只红烛。

门外再无声音,但此时到了去敲响长鸣钟的时候。

撑一伞,踏青石,过满池碧叶。

他来到门后挂着的长鸣钟旁,仔细将滴水的纸伞放好,抬手按上钟槌,往前一推。

长鸣钟震,钟声沉重肃穆,穿透雨声,落青山长响。

三声钟声未尽,门外传来杂音。又是那不懂规矩的叩门声,男子推钟槌的动作一顿。

扰佛清净,是此门罪过。

男子放下手,鼻尖已然嗅到几丝血味,世人皆道佛前不杀生,他谨遵佛愿,却也不想污寺洁净,只得驱赶,免遭佛责怪。

拉开门闩,脚尖跌来一抹白。素白干净如瓷,触及男子身上的玄袍,如墨中轻点雪。

搭在门上的手微动,女子滚落下寺门前的台阶,继而出庙门数十步,白衣被迫闯入凉雨,就连嘴角的血丝也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门前血水清理干净后,大门再次合上,将方才见到的一切事物隔绝在外。

暮色褪尽,雨势磅礴,烛火亮堂,佛前端坐蒲团上的人一如既往念着枯燥经文,一字一句,字字入心。

忽而,他掀起眼皮,念经许久,如今才发现寺中早已浸透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修罗道的业火毒,名唤同悲,毒发之时,毒火攻心,焚烧经脉神识。若遇情执,毒灼更甚,而那股苦杏仁的味道也会深入骨髓,甚至散出体外。

此毒甚是狠辣,毒种也极为难寻,就连中毒都需要不少条件。

他再次打开了那扇门。

确定那股味道的源头,他执伞走去,手中的佛珠随走动轻撞,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观和寺外的菩提树遮天蔽日,尽管如此,仍是挡不住这肆虐的暴雨。

步子停在血泊外,身后寺门高高露出满目明翠叶,雨捶一池白荷奏清响。

他凝眸看向浑身是血的女子,一身白衣已不复当初,艳若雪中红梅。

少女发髻散乱,半张脸藏于黑红血水中,侧脸柔和,清素蛾眉低蹙,薄如纸的身子因疼痛而蜷缩起。

与寺内的荷花很像,他想。

很难打理。

细皮嫩肉,稍有不慎便会受伤。

大雨将那股味道散得更远,更深。许是过于浓烈,一向不喜浓烈味道的人驻足,随即鬼使神差伸手,了结。

转身欲走时,玄衣被瓷手扯住,力气不大,轻轻一挣就能使她脱手。

他的脚步并未被止住,雨声滂沱,却能清晰听到女子口中的呢喃。

“我、我听说这里的佛很灵,我找了很久,我想求佛祖一件事。”

雨点如鼓,砸在纸伞上,沉闷而急促。伴着女子低低的呜咽,蛮横地钻入他耳里。

“我真的不想喝药了,求佛,帮帮我。”

佛家仙门正式出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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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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