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殿的穹顶碎成了漫天星雨。
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九层白玉塔的第九层被云清一剑劈开了缺口,无数玉屑混着九色灵气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致命的冰雹。云清抹了把脸上的血——不是她的,是云落被劈飞时溅在她脸上的魔血,黑乎乎的,黏腻得像沥青,还带着股子腐肉的腥臭。
"呸,"她吐了口唾沫,"这老妖婆的血,比师尊的续脉汤还难喝。"
"这时候了你还贫?!"陆昭在她身后喊,手里不要钱似的往外扔震天雷,炸得碧霄宗执法队抱头鼠窜,"云落那怪物又站起来了!"
确实站起来了。
云落真人被顾长渊的点苍一式削去了右肩,又被云清的双剑合一斩断了魔气灌入的通道,可她背后的三对骨翼只是微微一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复。漆黑的魔气从穹顶的裂缝中再次涌下,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触手,钻进她的伤口,蠕动着,编织着新的血肉。
"蝼蚁……"云落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越的女声,而是一种重叠的、非人的嘶鸣,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开口,"魔神之力……源源不断……你们以为……斩得断?"
她的身形再次膨胀。
原本端庄的面容彻底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是无数条虫子在皮下钻行。她的头发全部变成了惨白色,无风自动,在空中狂舞。三对骨翼展开,足有十丈宽,每一根翼骨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那是被万魂幡吞噬的生魂,此刻成了她力量的燃料。
"化神中期……不,还在涨!"司马青脸色铁青,手中龟甲"咔嚓"一声裂了道缝,"她在燃烧那些生魂,强行拔高修为!再这么下去,她会冲到化神后期,甚至……半步炼虚!"
"那就趁她还没涨完,打死她!"铁山怒吼一声,浑身肌肉暴涨,兽皮炸裂,整个人化作一尊三丈高的铁塔,一拳轰向云落。
那一拳带着北原蛮宗的肉身巅峰之力,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波纹,发出刺耳的音爆。
云落不躲。
她只是抬起左手——那只已经被魔气改造得漆黑如墨、指甲变成骨刃的手——轻轻一挡。
"砰!"
铁山的拳头砸在她掌心,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然后……云落五指一握。
"咔嚓!"
铁山的右拳,连同整条右臂,被她捏得粉碎!
"铁山兄!"药老惊呼,丹炉一倾,三道赤红色的丹火化作流光,缠向铁山的断臂处止血。
铁山闷哼一声,倒退十丈,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喊一声疼。他低头看着软绵绵垂着的右臂,脸色狰狞:"……好一个魔化化神。老子三百年铁拳,今日栽了。"
"退后,"顾长渊的声音响起,青衫猎猎,半步炼虚的威压再无保留,如海潮般漫向整个万法殿,"铁山,你不是她的对手。化神中期的魔化修士,加上魔神之力加持,已非元婴或化神初期能抗衡。"
"顾长渊……"云落转过头,那双已经完全变成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望"向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半步炼虚……若魔神完全苏醒,半步炼虚也不过是蝼蚁。你以为,你能阻我?"
"阻不住,也得阻,"顾长渊淡淡道,本命铁剑横在身前,剑身上锈迹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真容,"老夫活了三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种半人半魔的怪物,老夫三百年前就斩过一个。"
"哦?"云落歪了歪头,骨翼上的人脸同时发出尖啸,"那今日,你便再死一次!"
她动了。
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捕捉极限。三对骨翼扇动间,她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顾长渊。骨翼边缘的翼膜锋利如刀,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出黑色的裂痕,那是空间被撕裂的痕迹!
顾长渊举剑。
不是点苍,是"归元"。
万法剑基第一式,守。
剑身横在身前,半步炼虚的灵气凝成一面淡金色的光盾。云落的骨翼斩在盾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光盾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却终究没有碎。
"点苍,"顾长渊冷喝。
右手食指并拢如剑,朝着云落的眉心轻轻一点。
那一粒微尘般的光点再次出现,像是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晨曦,又像是一切终结时的最后一粒灰烬。
云落瞳孔骤缩。
她吃过这一式的亏,知道厉害。三对骨翼同时收拢,在身前形成一面骨盾,万魂幡的生魂之力疯狂涌入,将骨盾染成了漆黑如墨的颜色。
"轰!!!"
点苍一式与骨盾对撞。
整个万法殿剧烈震颤,第九层彻底崩塌,第八层的玉柱断裂了四根。冲击波将殿内众人掀得东倒西歪,修为稍弱者直接昏死过去。
烟尘散去,云落倒退百丈,撞碎了半面墙壁。她身前的骨盾碎裂了一半,露出底下蠕动的魔血,可她的气息……竟然还在涨!
"没用的……"她嘶笑着,骨翼上的人脸又黯淡了一大片——那是替她挡下了点苍余波的生魂,"魔神之茧已与我融合,只要茧不灭,我便不死,力量便不竭。顾长渊,你的点苍再强,能连斩百次?"
顾长渊的脸色沉了下去。
点苍一式,消耗极大。以他半步炼虚的修为,全力施展也不过十余次。十余次后,灵气枯竭,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而云落……她背后是魔神之茧,隔着三千里源源不断输送力量。此消彼长,拖下去,必败无疑。
"那便斩她百次,"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响起。
云清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拍了拍红衣上的灰,把玄黄剑往肩上一扛。她的嘴角溢着血,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刚才的冲击波震断了她的臂骨,可混沌真血正在疯狂修复,骨骼发出"咔咔"的复位声。
"师尊,"她朝顾长渊咧嘴笑,"您老胳膊老腿的点苍,留着关键时刻用。这种砍瓜切菜的活,交给我这年轻人。"
"你?"顾长渊皱眉,"她化神中期,你金丹初期。差着三个大境界,混沌真血再强也……"
"我知道打不过,"云清打断他,目光落在云落身上,眼底的黑金双色光芒缓缓流转,"但师尊,您教过我一句话——打不过,不代表砍不动。砍她一百剑,她愈合一百次,总得消耗魔气吧?总得烧生魂吧?"
"我砍她一千剑,她就得烧一千个生魂。万魂幡里有多少生魂?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我多砍几剑,她就成了光杆司令,到时候师尊您再补个点苍,多好?"
顾长渊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是……把自己当磨剑石?"
"不,"云清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脆响,左臂已然复位,她举起双剑——玄黄剑与未名剑交叉在身前,剑身上的黑金双色纹路同时亮起,"我是把她当磨剑石。磨我的万法同辉,磨我的双剑合一,磨我的……混沌圣体。"
"老妖婆,"她朝云落勾了勾手指,贱兮兮地笑,"来,让姑奶奶砍两刀。"
云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捕食者审视猎物的漠然。
"混沌道种……"她嘶声说,骨翼缓缓扇动,"很好。魔神正需要你的力量。拿下你,茧便可彻底苏醒。"
"来拿啊,"云清大笑,双剑一震,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剑快!"
她动了。
不是正面硬撼,是游击。
金丹初期的修为,在化神中期面前正面交锋无异于找死。可云清的优势从来不是修为——是混沌真血赋予的肉身强度,是万法同辉带来的剑招变化,是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贱骨头。
第一剑,从侧面切入,"困灵符转剑网",无数道细密的剑气缠向云落的骨翼关节。
云落冷哼,骨翼一扇,魔气化作狂风,将剑网撕碎。可就在她撕碎剑网的瞬间,云清的第二剑已经到了——"爆炎符转剑火",一道赤红火线从背后刺向她的脊椎!
"雕虫小技!"云落反手一抓,漆黑的骨刃手掌将火线捏灭。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云清的身影在大殿内高速移动,像是一团红色的鬼火。她从不正面接招,一击即走,打的是云落修复身体的间隙,打的是她魔气运转的滞涩点,打的是她骨翼扇动的死角。
每一剑都不重,在云落身上留不下什么伤痕,可每一剑都在消耗她的魔气。
"烦人的虫子!"云落终于怒了,骨翼上的人脸同时尖啸,一道道漆黑的魔气射线从人脸口中喷出,覆盖了整个大殿!
"小心!"
"防御!"
九宗众人纷纷祭出法宝,各色斑斓的灵光在殿内亮起。慧明禅师的佛光、司马青的阵盘、红袖的剑气、药老的丹火……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防御网,勉强挡住了这一波无差别攻击。
可云清没有退。
她迎着魔气射线冲了上去!
"师姐!"阿福尖叫。
"云清!你疯了?!"陆昭目眦欲裂。
混沌真血在血管里沸腾,像是一锅烧开的油。云清的眼底,黑金双色光芒暴涨,她在识海中对着混沌道种怒吼:"给我转!有多快转多快!今日不把这些魔气吞了,老子就不姓云!"
道种疯狂旋转!
那些被魔气射线击中部位的混沌真血,没有像普通灵气那样被腐蚀,反而……开始吞噬!
魔气触碰到真血的瞬间,像是沸油遇到了烈火,发出"嗤嗤"的爆响。黑色的魔气被淡金色的真血包裹、分解、消化,化作一缕缕精纯的能量,汇入云清的经脉。
她竟然在吸收魔气?!
"怎么可能?!"云落骇然,"魔神之力,除了魔神之种,无人能承载!你不过金丹初期,怎敢——"
"老子不敢?"云清浑身浴血,却笑得猖狂,一边吸收魔气一边挥剑,"老子的混沌道种,先天地而生,不在天道之内。你魔神之力再邪,也不过是天地初开时混沌分化的阴暗面。老子吞你,那叫……吃爹妈的饭,天经地义!"
她说着,剑招再变!
吸收了魔气后,她的剑气里带上了一丝漆黑的颜色,原本的金光、赤焰、银雷之外,多了一层诡异的、吞噬一切的暗影。
"万法同辉·十转——"
"吞魔!"
双剑交叉斩出,一道黑金双色的剑气横贯长空,不是劈向云落的身体,是劈向她骨翼上那些人脸!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殿。黑金剑气所过之处,骨翼上的人脸纷纷消融,像是被烈火焚烧的积雪。每一张人脸消散,云落的气息就衰弱一分,魔神之力的灌输就滞涩一分。
"你竟敢……净化万魂幡的生魂?!"云落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恐惧,"不!这些都是魔神的食粮!你敢——"
"老娘不仅敢,"云清落在她身前,双剑指向她的眉心,嘴角挂着血,笑容却亮得刺眼,"老娘还要把这些可怜鬼,送回该去的地方。老妖婆,你的生魂储备……"
她内视了一下,估算出刚才那一轮净化掉了大约三千张人脸。
"还剩九万六。够我砍三十轮的。来,继续?"
云落盯着她,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不是害怕云清的剑,是害怕云清的"存在"本身。
混沌圣体,竟然能净化魔气,能超度万魂幡的生魂,能削弱魔神之力的灌输。这是天生的克星,是魔神之茧最忌惮的……天敌。
"不能留你,"云落的声音低沉下去,骨翼上的所有人脸同时尖啸,汇聚成一股让在场所有人都色变的恐怖波动,"魔神降世·万魂归一!"
她要自爆万魂幡的全部生魂,换取一瞬间的、堪比半步炼虚的全力一击!
"不好!快退!"顾长渊厉喝,身形一闪就要上前。
可有人比他更快。
云攸。
她一直在殿角调息养伤,此刻却如离弦之箭射出,元婴后期的修为燃烧到极致,青锋剑化作一道贯穿大殿的青光,直刺云落的后心!
"云落!这一剑,为爹娘!"
云落不得不回防。
她分出一半魔气凝成骨盾,挡住云攸的舍命一击。可这一分神,"万魂归一"的蓄力便出现了一丝滞涩。
而云清等的就是这一瞬!
"师尊!点苍!"
她嘶吼。
顾长渊没有任何犹豫。云清创造出的战机,他怎会浪费?半步炼虚的全部修为灌注于一指,那一粒微尘般的光点再次出现,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亮、更炽、更决绝!
"点苍·归葬——"
"老夫今日,斩魔!"
光点落在云落的胸口。
不是肩膀,是胸口,是那颗已经被魔神之种侵蚀的心脏位置。
"不——!!!"
云落的惨叫震碎了万法殿剩余的穹顶。她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塌陷、崩解,魔气疯狂地外泄,试图修复,可点苍一式的力量在她体内炸开,将那些魔气从内部绞碎。
三对骨翼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万魂幡剩余的人脸在尖啸中解脱,化作无数道淡金色的流光,升入破碎的穹顶之外,消散在天地之间。
云落的身体倒飞出去,砸在万法殿的废墟中,像是一滩烂泥。
她没死。
化神中期的魔化修士,即便心脏被毁,还剩一口气。她躺在碎石堆里,漆黑的眼眸逐渐恢复了些许眼白,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魔神……不会……放过……你们……茧已……裂开……只差……最后……一把钥匙……"
她的目光落在云清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你……逃不掉……"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骤然膨胀——
"她要自爆魔种!退!"
顾长渊大袖一卷,半步炼虚的灵气化作一道屏障,将云清等人罩在其中。山灵同时出手,引动万法殿残留的阵法,形成第二道封锁。
"轰——!!!"
云落的身体化作一团漆黑的蘑菇云,魔气肆虐,将万法殿的废墟又犁深了三丈。
烟尘散尽。
云清从顾长渊的屏障后探出头,咳嗽着挥开面前的灰:"……死透了?"
"魔种自爆,魂飞魄散,"顾长渊收回手,脸色苍白,显然点苍一式与防御屏障的连续施展让他消耗巨大,"但她最后的话……"
"茧已裂开,"云清接话,笑容收敛,眼底的黑金双色光芒缓缓黯淡,"只差最后一把钥匙。师尊,她说的钥匙……"
"是你,"顾长渊沉声道,"混沌道种。魔神之茧的裂隙已经太大,九宗的封印撑不了多久。今日虽斩了云落,可真正的危机……"
他抬头,望向北方。
镇魔渊的方向,即使隔着三千里,也能感觉到一股让天地变色的压抑气息正在苏醒。那气息不是魔气,不是灵气,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恶。
"还没结束,"云清握紧双剑,声音低沉,却坚定,"但至少,这一局,我们赢了。"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众人。
陆昭瘫在地上,乾坤袋空了,满脸是灰,却还在傻笑:"云清……我、我把家底都炸光了……你得赔我……"
阿福抱着仅剩的几张符纸,哭得稀里哗啦:"师姐……我、我的符都用光了……"
谢凛拄着惊鸿剑,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他却冷冷地扯了扯嘴角:"……还行。"
云攸倒在她怀里,青锋剑断成两截,元婴后期的修为燃烧殆尽,面色苍白如纸,却还在笑:"阿清……爹娘……看到了吗……"
云清抱住姐姐,眼眶终于热了。
她抬头,望向破碎的穹顶之外。朝阳正从云层里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废墟,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看到了,"她轻声说,"一定看到了。"
万法殿上,九宗齐聚。
碧霄宗的执法队在云落死后作鸟兽散,被九宗议会其余势力控制。慧明禅师高诵佛号,为万魂幡解脱的生魂超度。司马青摇着裂开的羽扇,开始推演镇魔渊的新变数。铁山啃着药老给的续骨丹,骂骂咧咧地说下次要带上全套铠甲。
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镇魔渊底,那尊巨大的魔神之茧,裂缝又扩大了一分。
茧中,那只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睛,再次睁开。
它"望"向万法殿的方向,"望"向那个红衣少女,发出一声直达灵魂的低语——
"混沌……"
"你逃不掉的。"
云清似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北方。
她的眼底,黑金双色光芒一闪而逝。
"来啊,"她对着风说,声音轻得只有剑能听见,"老娘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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