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昆仑来客

风自南面吹拂,一声呜叫,坡上的蒿草便矮了。草浪绸缎一样抖动,震出一只蝶,黑纹黄斑,闪烁着往岭上飞。山很高,脊线贯穿东西,架起苍青色横梁。但天更高,澄澈得近乎虚无,彩云走走停停,悠闲漫步。

风一波追一波,簌簌涛声中,安陵正盘膝入定。忽而浪潮中传来一丝异响,她唰的睁眼,腿一蹬,从草垛间轻盈弹起来,野鸡般扑棱棱腾空——

火球嗖地擦过草皮。

最高处,一瞬停滞,她以腰为轴猛地后仰,甩出两道水团追上火球,而后开始坠落。她头朝下却丝毫不惧,啪,单手拍地再旋半圈,两脚前后踩稳,另一只手反推印诀。

“驭!”

四下骤然潮湿,如烟如雾的水汽聚拢,凝作一股锁链,直奔坡底某株草而去。那草哇哇怪叫,扭几下身子闪开,以人形扑通落地,还一惊一乍地嚷嚷:

“不对吧阿姊,这都能发现?我变身术明明学得不差!”

“其实没确定是哪棵,大致在这片,试着探一下,没想到会打草惊蛇。”

楚林龇牙啧一声,懊恼得直跺脚。

“弄湿了衣裳娘会唠叨。”

“你不是主修火行?烤干再回去呗。”

“小叔刚点评我控灵手法粗糙,不小心烧了怎么办。”

安陵嘴角一抽。

“他就随口一说,别太在意。”

“什么意思?”

“我昨天也挨过批,不然何苦加练。”她抬抬下巴,“喏,今早没下雨,都是我从清晨控到这会儿的露水。”

山坡上,绿油油的草坪鲜亮欲滴,或多或少,清一色挂着水珠。楚林环顾四周,嘴巴不自觉张大。

“还不够?”

“差得远。”

并指、捻诀,手印变换,双掌一拍,喝声“破”,蒿草纹丝不动,叶片上的露珠纷纷颤落。直到此时才算彻底收功,安陵深呼吸扭一扭肩,两下轻响,关节恢复灵活。

“好了。找我什么事?”

“小叔叫你回去,说有贵客登门。”

她一顿,表情明显松快,甚至吹了声口哨,袖袍一甩,乘风而起。

“老规矩,后到的刷碗。”

“喂,抢跑算作弊!”

……

一晃十载,山河无恙,事却层出不穷。

二十五年前,狼族覆灭当日,其族地被一座宏伟法阵笼罩,不论修为高低,无人可入。化天阁曾屡次遣弟子勘察,均无功而返,仅从外围拓回些不认识的阵符。经玄离辨认,此乃上古独有的星箓,凭典籍可破译一二。

前次蓬莱岛举办群仙宴,其中一桩要紧事,便是商议如何处置此阵。

各派最终达成一致,应择一位得道仙君深入北域,尽量完整刻录法阵,研究后另做定夺。说是“择”,实则席间众人多将目光投向玄离,毕竟符箓由他破解,他理应最清楚哪些阵符更具价值。不过玄离以诸事缠身为由推脱,举荐朔榕代为前往。

这一切原委,安陵都是事后才听说。回山次年的某个清晨,寒风料峭,女郎兀的递来一本剑谱,让她琢磨着练,随即翻身跨上盗骊,一人一马,悠然消失于天际。

“就这么仓促决定了?师叔没意见?”

“她巴不得留我看门自己出去玩。”玄离奋笔疾书,头也不抬道。

灵殿之主远行,通灵阁一应事务又交还心殿,他终于摆出了做阁主的架势,处理起文书如秋风扫落叶。有时安陵还没看完一本,那边唰唰落笔,连批复都写好了,反手丢过来让她加章。

是的,通灵阁印玺目前在她手上。

掌印之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初拿到时,安陵摸不准自家师父在想哪一层,悄悄抬眼观察他,结果视线碰撞,被逮个正着。

“你也知道,阁中不讲究虚礼,仪典什么的能省则省,历代阁主皆是如此……”

玄离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拘谨搓着手。

“所以,通灵阁没有‘记名’、‘亲传’之类的分别,不必担忧。”

哦,是这个。安陵顿一下,默默点头。

用离魂生化术剥离心魔,难免会看到与之牵扯的记忆,这点仙者事先告知过。在蓬莱发生的种种,自然瞒不过他。只是双方心照不宣,从不主动提及那段经历。

往日不可见,来日犹可追。空恨无益,珍惜当下才是正途。

这十年来,安陵以修行为主,闲暇时帮忙批阅文书,凡是自她手下盖过印的,无论看得懂、看不懂,至少通读一遍,确保脑海中留下印象。偶尔楚林想偷懒又心虚,便总拉上她一起,去附近深山里爬山、垂钓,或者和同门玩蹴鞠,累了就地开席,疯起来整天不见影。

楚仪清虽不喜,到底是没说什么,只叮嘱闹到多晚也要回家。并且,每次聚餐所需食材,凡是提前打过招呼,当日准能齐整出现在骨殿公厨。

玄离更不会反对,无外乎嘴上念叨着处理公务太无趣,语调幽怨,活脱脱一个深闺弃妇。安陵起初会心软,刚有所动摇,那人立马摆摆手轰她走。

转念一想,朔榕元君这些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遂卸下包袱,心安理得地出门与楚林汇合。

若非必须,玄离从不干涉她动向,去留随意。即便晚归,心殿也彻夜亮着灯。今日难得遣人来寻,这位贵客的身份……

安陵撤下御风诀,踩着最后一股气旋落地,理一理衣着,迈入正堂。

“师父,您找我?”

依然是堂中那方小榻,宾主一左一右,相谈甚欢,进门时笑声回荡,震得耳朵隆隆作响。这夸张笑声源于玄离对面那位仙君,方脸宽额,蓄着短须,相貌虽年轻,但平添几分敦厚。他一双眼睛扫过来,双目炯炯,泛着精光,仿佛要剖开人直视内里。

玄离示意她上前,端起茶盏抿一口,介绍道:

“赵越,昆仑山雷霄阁之主,王远他师父。”

“我怎么成那小子附庸了?”方脸仙君咋舌,显得颇不服气。

“你名号再响,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当然要捡她熟悉的介绍。”

趁他们两个斗嘴,安陵已经行完礼,揣着袖子昂然立于阶下。赵越大手一挥,直接掐灭了话茬。

“行行行,我论不过你,也不跟你吵。你就是他新收的徒弟?”后半句是对她说的。

“启禀仙君,晚辈拜师十年有余,已经不能算新入门了。”

“才十年,不抵我打块铁的功夫。”赵越不以为意,上下打量着她,频频点头,“嗯,不错,是个习武的苗子,王远倒没诓我。你随朔榕练过?”

“是。”

“玄离这家伙没意思,天天画符结印,拿了兵器也是浪费。你别跟他,跟朔榕,学好武道,我就把这个送给你。”

说着,他手一翻,一把剑浮现在掌中。

此剑约三尺长,三指宽,柄与鞘通体漆黑,唯剑首、剑格和剑标处鎏金,鞘上间套两枚同色护环。

作为一把剑,它未免太过古朴,好听点叫庄重大气,往难听了说,在货摊一摆,估计没人会投去一个眼神。然而当握住剑柄往外拔,伴随溪水一样激越的嗡鸣,一抹银芒擦亮,刺目剑身缓缓显形。

脊如龙,锋如爪,潜龙出深渊,势同雷霆,声威赫赫。

安陵不禁看呆了,咽口唾沫,瞳仁轻颤。

赵越反手一推,噌,剑收回鞘中。那摄人心魄的光消失了,她怔怔“啊”一声,捏捏鼻梁,拱手告声失礼。

方脸仙君颇为得意:

“如何?”

“大巧不工,养晦藏锋,的确是柄宝剑。”安陵再拜,“但倘若改换门庭仙君才肯割爱,恕晚辈与此物无缘。”

“怎么,舍不得你师父?”

她摇头。

“师叔的道在于追求武学极致,不问因果,锐意向前。然在我看来,武道也好,仙法也罢,都只是一种术,可用之,却不可本末倒置。”

“你的道是什么?”

“暂无。”

“没有道你修哪门子仙?”

“晚辈冥冥中感到自己心有所求,碍于年岁尚小,学识浅薄,难以阐述明白。不清楚道却强行论道,反而以辞害意,迷失本心,故无法言说。”

赵越一愣,咂咂嘴,扭头问玄离:

“你教的?”

玄离斜睨一眼。

“我就这一个徒弟,不许抢。”

“谁说要抢,你这人忒小心眼。”

赵越不屑地哼一声,步下高榻,手持尾端,将剑柄递向她。

“我改主意了。送给你无妨,但你想要,就得自己来拿。这是雷霄阁的规矩。”

安陵眼珠一滚,偷瞄自家师父,见他点头,便应声“得罪”,挽起衣袖上手握住剑鞘。

她料想不会容易,便沉住气,用力一拽——纹丝不动。松开蹭一蹭袍服,扎稳步伐,重心下移,铆足劲去拔,仍旧徒劳无功。

“不行了?”

女孩笑而不答。

双手发力的方向变了,忽左忽右,绕轴转起圈。幅度虽小,不过作为守擂一方,赵越的表情逐渐精彩。搅弄一会儿,她开始将剑柄往前送、往后拔,继续画圈,如此几个来回……

某一刻,安陵蓦地双臂一抽,那柄剑竟像抹了油,嗖的从赵越手中滑出来,被她牢牢抓在掌中。

“多谢仙君赐剑!”

她躬身长揖。

赵越放声大笑,边笑边走回席位,宽敞堂屋又打起了雷。

“四两拨千斤,悟性不错,通灵阁后继有人啊。”

玄离给两人斟满茶。

“算我欠你一次。”

“咱俩什么交情,还说这些……”

雷霄阁之主单腿盘坐,另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竖起的膝上,五指张开晃一晃,继而端起茶盏仰面饮一大口。他分明是有话要说,安陵递去眼神,询问自己是否该离开。玄离轻轻摇头,示意她接管煮茶小鼎,接着冲好友微笑:

“左右没外人,别犹豫了,有话直说。”

赵越“嗨”一下拍拍脑袋。

“西海鹰族毁约,要收回翼望山,这事王远在群仙宴上也跟你提过。”

“我给白鹿尊者写过信了,他出面也不行?”

“那倒没有。幸亏鹿尊作保,鹰族总算松口,派了一个公子前来,王远负责招待。”

“好事啊,说明有缓和余地……莫非鹰族提的条件太苛刻?”

“与他们无关,是沂蒙十八坞。”

赵越情不自禁皱眉。

“前日我本家来信,说山中有妖兽,非请我去降服。可是你也知道,十八坞紧邻鹿尊隐居的泰山。翼望山这一遭,本就是鹰族因狼族之祸对仙门心生芥蒂,眼下全仰仗尊者从中调停。事还未决,我无端跑到人家门口除妖,像什么样子!”

“是否问过鹿尊的意思?”

“派人去问了,童子回禀说尊者已闭关,不敢打扰。”

“沂蒙山,十八坞……”

玄离揣着手喃喃自语,仰面倚上靠枕,一副深思状。安陵怕影响他思绪,轻手轻脚为二人添茶,然后捻指掐诀,隔空召来后殿缸中的水注入铜鼎。

早间灵气消耗不少,尚未恢复,如此连续施法,饶是已经尽力求稳,入鼎时仍有水花溅出去,在坐席旁蓄了一滩。她懊恼撇嘴,玄离忽然回过神,指尖一点,积水凭空消散,没留下半分痕迹。

“我阁中正好有一位出身十八坞的弟子,久未返乡,该放他回去了。”

“鹿尊那边……”

“通灵阁降妖除魔职责所在,一切结果我来担。放心,不影响你与鹰族和谈。”

“嘿!还是你这家伙靠得住。”

赵越一双粗眉飞到了鬓角,忍不住起身,在他肩上捶一拳。

“那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尽管提,我随时恭候。”又转对安陵旁道,“以后常来玩,昆仑有大片冰崖,在别处见不到,我让王远带你去看。”

安陵一本正经还礼。

待送走赵越,她抿一下嘴,才噗嗤笑出了声。

“笑什么?”玄离瞥向她。

“仙君委实是个妙人。”

“雷霄阁作风一贯如此。你如果能适应,不妨多和他们打交道,直来直去的,省心。”

“这有何不适应?”

“众口难调,有人觉得他们粗犷不尊礼。仙界嘛,动辄几百年寿命,老顽固不在少数。”玄离朝她眨下眼,“不谈这个了。正好你还没出过任务,沂蒙十八坞,想去吗?”

“那是什么地方?”

“说来话长……你既然开始修行了,应该也能察觉到,心法典籍之流,如果没人教,很难理解透彻。”

岂止是难理解,简直像看天书,对着呜哩哇啦的字两眼发黑!安陵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所以直到千年前,我初入太白山之时,仙界仍被一些豪族牢牢把持着。他们多是上古以来诸位王公的血脉,家学深厚,于修行一途占尽先机,且得道之人偏好提拔同宗子弟,致使其族内英才辈出。”

“为何不提拔自己的儿孙?”

“因为不育。”

“噗!咳咳……”

安陵刚给自己倒杯茶,正喝着,冷不丁听见这句,没憋住喷了出来。玄离从她手中接过琉璃杯放下,又帮忙清理掉洒的水,淡然道:

“有什么奇怪的。天道公允,既想长生不老,还想绵延后代,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一般而言,修为越高,越是子嗣艰难,登仙后更是几乎不可能生育。”

“那楚姨和楚林……”

“极其罕见。以及化天阁的程昭、程炎父子,千人中难出一个,据我所知目前仙界仅有这两例。”

他偏头思忖。

“至于世家,每代会挑一两名最具天赋的子弟送去,其余同辈必须做凡人开枝散叶,婴孩出生后再统一测资质,代代如此。”

资质比不过同龄人就要被放弃,平民没托生在富贵乡就与仙无缘。

安陵皱眉。

“凭什么?”

“是啊,后来渐渐推行不下去了。五阁收徒不问出身,要你豪族何用?因此迅速门庭衰微。不过毕竟有一层血缘,已经成仙之人不忍坐视香火断绝,便将各自本家集中起来安顿在沂蒙山,就是现在的十八坞。”

她唔一声,支着下巴沉吟。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赵越以宝剑相赠,为其解忧乃分内之义。只是豪族纵使衰落,听起来依旧不好惹,她一个贱奴出身,去了能讨到好处么?

于是试探道:

“我自己?”

“想多了。”玄离在她脑门上一敲,“通灵阁出任务有一整套章程,你初来乍到听安排便是,领队另有其人。”

安陵松懈下来,乐呵呵抚摸着漆黑长剑。

赵越:If you want it, then you'll have to take it.

(一阵意义不明的鼓点)

But you already knew that.

第二卷,启动!

更新速度应该不会很快,第一个副本我还没想好(目移)

不过第二第三个副本都构思完了(点头)

可以确定的是接下来整体氛围偏轻快,没什么沉重的东西,请放心食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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