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雾蒙蒙兮渺渺,流云瑞霭浮苍狗。

明幌幌兮昭昭,绮日彤霞射天芒。

哒哒哒,天际响起一串清越蹄音。顶着刺目强光,众人勉强睁眼,但见一团虚影从日中走来,背生光晕,令人头昏目眩。俄而虹芒渐弱,一袭广袖白袍率先映入眼帘,缀以九彩谷纹,如波涛,如麦浪。

视线上移,古树般繁茂虬结的角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霜白长发,披在身后,烟一样聚散飘摇。他如芦花飞絮般落下,人未到,声先至:

“又惹了什么祸?”

手一招,钵盂竟突破禁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光飞入他掌心。鹿少年甫一脱困,便在他们面前扭头一哼,转脸垂下眼尾泫然欲泣,呜呜诉起苦来:

“我在洞府清修,这些人放火烧山逼我现身,一路追杀至此。主君若迟来半步,我就、就再见不到您了……”

来者降于近前,白袍白发曳地,一手托法器,一手抚摸少年的头,空灵声音如同回荡于幽谷,在耳畔经久不绝。

“——诸卿何人?”

四下悄然。

一片寂静中,虞樵陡然醒悟,立时折身长揖:

“晚辈通灵阁虞樵,奉阁主之命巡查十八坞,不期惊动白鹿尊者大驾,万望恕罪。此乃委任状,请尊者过目。”

说着,维持揖拜姿势不变,掏出帛书双手捧高。

他此番举动半是见礼、半是提醒,身后几人反应过来,忙随他敛息肃拜。白鹿尊者波澜不惊地受了,隔空展开那卷帛书扫几眼,左掌捻指一推,钵盂悠悠飘回虞樵身边。

“既是玄离门下,无怨无仇,何故拘我小童?”

“回尊者,晚辈本家乃少昊有虞氏,近来族中多受灾祸困扰……”

虞樵恭敬转达虞家的种种控诉,绝口不提“妖患”,只道有不属于凡间之物兴事,鹿少年于山中修行,或许曾目睹什么,故而拦下探听口风。他说得足够委婉,白鹿尊者听上几句却已了然,抬手截断话语:

“你无非想说是我这弟子所为。可有物证?”

虞樵略作迟疑:

“晚辈勘验过被毁的田亩林塘,损毁日久,残留的气息驳杂,已无从查起。超然之事本就难留痕迹,尊者若要物证,晚辈惭愧。然而周边村寨皆有人证,将他们召来一问便知。”

“一面之词不足信。”

“一两人所言兴许偏谬,倘若遍访十人百人,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人族对妖偏见已久。谣言三至,慈母投杼,愚夫以讹传讹,如何分辨?昔年狼族因攻上首阳山,未经会审,举族受戮。如今无依无据,仅凭凡人三言两语便要对我弟子论罪吗?”

这话砸下来分量不可谓不重,虞樵捏紧拳头,举止越发谦敬。

“万万不敢,只是职责所在,应传唤当事者问询,尽早澄清,也好还小师弟一个清白。若确有冤屈,晚辈愿负荆请罪,任凭您处置。”

鹿少年把蹄子跺得咚咚响,白鹿尊者按住小弟子轻拍一拍,掀起眼帘。

“罢了,看在玄离的情面上,且给你一次机会。我就在此地等候,限你半日内将被毁的田产查验清楚,具体损失多少,算出一个定数,然后带人证来见我。”

虞樵点名裴献之和孟敬言上前,再朝仙君致意。

“尊者纡尊降贵候于山野,无人服侍恐有不便。这两位同门皆本分之人,留下供您驱驰,聊表心意。”

白鹿尊者眉梢上扬,那山崩于前而不改的面容终于被撼动,显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不过些许古怪转瞬即逝,他似笑非笑道:

“何须两人,一人足矣。”

“不知尊者器重谁?”

“她。”

伸手一指,从人缝间穿过,恰好点向藏在最后方的女孩。安陵噔一下立正,诧异地左看右看,似乎对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始料未及。

虞樵霎时脸色难看起来,硬着头皮拱手:

“此子顽劣不堪,恐冒犯尊者……”

“代你们阁主管教一二又何妨。”不等他说完,白鹿尊者袖袍一甩,“你只有六个时辰,过期不至,叫玄离亲自来我洞府领人。”

虞樵进一步还欲再辩,身旁带起一阵风。安陵与他擦肩而过,抢先抱拳:

“承蒙鹿尊抬爱,晚辈愿随侍在侧。我力弱帮不上忙,公事全仰仗师兄了。”

后半句是面向他说的,视线交错时,她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示意无碍。虞樵脸色风云变幻,须臾,咬牙朝上位一拜。

“尊者放心,晚辈天黑前必返。”

……

“别看了,人走远了。”

背后响起传召,安陵收回远眺的目光谦逊一礼,笑容恰到好处,令人挑不出错。

“请尊者吩咐。”

白鹿尊者不语,一只手抬起,几根合抱也抱不拢的粗壮树藤破土而出冉冉高升,将他托举至离地三丈。白发藤蔓般牵绕,与满枝棠花纠缠,仰头望去如银凇树挂,风拂过,扑簌簌抖落一层雪。

满天花雨中,另一根树藤匍匐于她身前。

“会下棋么?”

“不怎么擅长。”

“打发时间而已。”

安陵应声是,爬上藤条坐稳,与白衣仙君升至一般高。

眼看自己被排挤在外,鹿少年委屈得不行,在树下围着打转昂首嘶鸣。白鹿尊者斜眼瞥他,捻着棋子敲一敲,呵道:

“未经通报,私逃山门,遇见事知道唤我了?”

他悻悻折下耳朵:

“主君不也每次都来了。”

“回山再和你算账。”尊者手一挥,“玩去吧。”

那小童遂喜笑颜开,迈开四条细腿,蹦蹦跳跳往林子里钻。

别人家私事不是她该置喙的,安陵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瞧见,专注地要将面前棋盘盯个洞。直到视野边缘晃过影子,嗒,墨绿色棋子落在整盘正中央。

起手天元。

安陵不禁皱眉。

她棋艺不精是不假,但既然答应入局,输赢与否都不该被如此轻视。对方要么是没打算胜,要么是以让子宣告必胜,无论哪种都和挑衅无异。故而她抓起白子,带着点怨气,啪一声抽在了最近的五五上。

礼尚往来,废的这一步我还了。

头顶随即压下一道审视目光,搭在膝上的手紧了紧,她顶着压迫感不动声色抬头。

“尊者何事?”

白鹿尊者轻哼。

“年岁不大,气性不小。叫什么名字?”

“安陵。”

“几岁?”

“二十有五。”

“你既姓安,百年前有个叫安期生的,莫不是你同族先祖?”

“晚辈无父无母,也没有姓氏,自幼长在通灵阁,‘安陵’二字乃师长赐名。”

仙人没应声,面容恬淡,继续慢悠悠落子。

你来我往,转眼六十手已过,黑色步步相逼,白色苟延残喘,明显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安陵眉头紧锁,棋子在指间飞快转动,却迟迟放不下去。

“你输了。”

“别,我再看看。”她忙捂住棋盘阻止对方收子。

“棋已入死局,再救无益。”

“救是救不得了,总得看明白从哪里开始输的。”

“技艺精进不在一时,勤学多练自然水涨船高。”

她颇不赞同地摇头。

“学而不思则罔,闷头下三局不及推演一局。明明钻研能更快领悟,何必靠次数涨棋。”

白鹿尊者神色趋于和缓。

“听说玄离收了徒弟。”

“晚辈不才,幸蒙家师恩眷。”

“果然,脾气正对他胃口。”

“您谬赞。”

安陵微微欠身,一心二用,眼睛从棋盘上扫过,心里有了盘算。

凭玄离提起鹿尊时语气稀松平常,她就揣测两人私交匪浅,自是不会太为难他们。什么扣押为质,什么去府上领人,大抵全是鞭策虞樵查证的手段。堂堂泰山主君,倒不至于真和一群小辈计较——如今对方熟稔的语气恰好印证猜想。她最后扫两眼布局,主动起身分拣棋子,然后客客气气地把竹篓推过去。

“尊者请。”

白衣仙君却不提子,反而上下打量她:

“身上有暗伤?”

安陵一愣,下意识否认,顿一顿又反应过来,可能是先前从云端往下跳时震到了内脏,转而笑答:

“估计是在哪儿磕碰着了,养两天就成,不碍事。”

“我与药阁渊源颇深,粗通医理,若信得过可为你诊治一二。”

长辈开口,焉有不从之理?安陵道过谢,笑呵呵伸出手让他把脉。白鹿尊者在她腕上搭一阵,举目望天,静静默了许久,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长叹。

她心里一咯噔,唯恐真有个好歹,略向前倾,紧张兮兮地等待下文。尊者蹙眉低吟,等上片刻才说:

“是无碍。不过以后莫让外人给你诊脉。”

“为何?”

“换作有心的,稍搭腕便能看出你运转周天的轨迹,将功法偷学去七八成。再起了歹意针对,更是防不胜防。”

这种事要告知也该在把脉前,哪有自损声誉的?安陵莞尔:

“您又不是外人。”

“嗯?”

“……晚辈明白。”

就这么下了一盘又一盘,有时逼到难处,她愁得直抓头发,上瞄一眼,见尊者气定神闲、不催不愠,便艳羡地默叹,暗道自己何时也能这般举重若轻,继而打起精神再战。起初还撑不过三十回合,只得频频收子入篓。可渐渐地,白子或稳扎稳打,或突袭猛进,一遍遍试错重来,终于在焦灼间占据了半壁江山。

周遭一切仿佛都远去了,只听见落子啪嗒声。她脑袋嗡嗡作响,饿了就啃煎饼,渴了拿起葫芦灌水,两眼黏在棋盘上,不肯移开半寸。天边远远传来呼喊,她置若罔闻,沉浸在棋海中无法自拔,直到对面一子落下,她怔了怔,目光飞速扫动,“嗨”一声丢开棋子。

“又输了,再来。”

白鹿尊者按住棋盘。

“到此为止,先让你师兄回话。”

安陵诧异扭头,这才发现天色昏沉,虞樵只身立于树下,神情复杂地仰望着他们,像是站了许久。见二人转向他,虞樵突然双膝跪下,将手中卷轴捧高,掷地有声:

“晚辈携睡虎山定损名录拜见尊者,叩请尊者责罚。”

他跪的瞬间,安陵已经一个激灵窜起来,躲上树梢避让不受。白衣仙君招来卷轴粗略翻看,漫不经心道:

“你何罪之有?”

“现已查明十八坞受损田产,只有三十亩与令徒相关。晚辈先前未经查实多有冒犯之处,愿一人担之,恳请尊者降罪。”

白鹿尊者不理睬,而是朝山间长呼一声,未几,失踪多时的鹿少年从林荫下欢快冒出来。

“看看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说着把卷轴抛到他面前,纸张浮于半空自行摊开。鹿少年瑟缩一下,盯了半晌,最终鬼鬼祟祟地从纸后探出头:

“主君说好今年不罚我的。”

“那是你背书背不出来的惩罚。为何要毁人田产?”

“不能怪我嘛!”小童不服气地嚷嚷起来,“主君让我挑洞府,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热闹地方,还没住几天,那些人居然下毒,让我难受了好久。我一时气不过,所以踩了几片田……就几片而已,也没伤人。”

“毒?什么毒?有何症状?”

此话一出,白鹿尊者眼神锐利,捻诀降下托举的树藤,走过去贴上小童额头,掌心绿芒浮动。鹿少年蹭一蹭他,声音相当委屈: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又困又累吃不下饭,浑身不舒坦。我以为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可服下主君给的丹药也不见好转,后来搬到另一座山头才恢复。不是他们下毒又是什么?”

虞樵面色一变,忙郑重行礼:

“尊者明鉴,十八坞中人虽有举止失当之处,但靠山吃山,绝不会蠢到自掘坟墓。”

“罢了,不必解释。”白鹿尊者摆手打断,“这三十亩田我认。往后三十年,沂蒙一带风调雨顺、旱涝不侵,算是我对十八坞的补偿。至于那山上有什么,我不感兴趣,你们自便。天色已晚,我带这孩子回去。”

“还有你。”他视线一转瞥向女孩,“天分不错,不要浪费了。我们后会有期。”

安陵含笑拱手作别。

鹿尊不再多言,搂住怀里的小童腾起祥云,轻飘飘飞上九天。天边霞光瑰丽,金光普照,一如他来时那般璀璨夺目。她举起手虚挡着光,目送两道身影消失于赤红,远得瞧不见了才放下。虞樵起身和她并肩同立,亦看了许久,忽而一声招呼都不打,扭头就走。

“哎,干什么去?”

“回虞家。”

他微塌着背,双肩下沉,蹒跚行走在逐渐拉长的树影中,显得孑然而萎靡。安陵挠挠头,咽下满肚子疑问,抬脚追了过去。

天凉了,该让虞樵吃点苦头了(不是)

以及历史上的安期生其实姓郑,这里是借用了一下,毕竟隐士高人不清楚小辈的姓名字号很合理吧()

哎,明明这个月应该忙到飞起,但越忙越想码字还是干到了上万。接下来真要开始忙作业和期末的事了,下次见或许是六月(或许)

总之感谢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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