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似曾相识

村如其姓,穷氏的确困苦。

一路走来,各家坞堡大多是砖墙瓦檐,拮据些的在夯土上抹一层黄泥,修得平平整整,无论内里如何,表面依旧尽力维持着昔日荣光。而眼下聚落,道旁尽是废弃宅院,篱墙倾斜,枯叶堆积,门窗内空无一物,风拂过,半截残垣簌簌落下碎渣。

暮气,一股腐朽破败的暮气弥漫开来,像垂死之人发出叹息——明知大厦将倾,却对崩塌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躯体尘归尘、土归土。

又经过一座碉楼,安陵从折断的檐角上收回目光,随口道:

“贵地可曾遭遇什么变故?”

“多谢仙家垂询,一切如常。”

中年郎本在最前方引路,闻言身形微滞,又很快恢复,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她歪下头,正欲追问,虞樵抢先道:

“我等并无他意,只是沿途见不少房屋年久失修,寨中若有困难,尽绵薄之力亦是巡检职责所在。”

“岂敢劳烦前辈。不过是些旧屋子,早年族里繁盛时扩建的,现在用不上就空置了。”

欲盖弥彰。安陵瞟他一眼。繁盛时的人都去哪儿了?

村寨坐落于谷地间,沿坡度向两翼铺展,纵有车马进出之便,横有高差地势之利,按理说是靠山吃山、易守难攻的世外桃源。即便因天灾蒙受损失,等过几年风调雨顺了又该人丁兴旺,何至于烂成一片废墟?

像是也知道这解释难以取信,那人强撑笑容引开话题:

“让您见笑了。前面便是偏厅,犬子灵位暂且供奉于那里,若能得您赐香火,便是我家天大的福分。”

“对一块木牌焚香有何意义。令郎棺椁安在?我助他洗涤今世污秽,也好往生长乐。”

“万万使不得!不过腐肉残躯尔,焉敢使前辈沾染不详?蒙仙家恩典,小儿能受您一炷香已经是荣幸之至,若亲自送葬岂不折煞我父子?您纡尊亲临,想必族长已设下筵席恭候,还请移步正堂吃一盏茶……”

“棺材在哪儿?”

虞樵声音冷肃,中年郎把腰折得更狠,踌躇半晌才不情愿道:

“这会儿该起灵往野冢去了。”

“带路。”

“是。”

转而拐入另一条街巷。这回连孟敬言都忍无可忍,故意落后几步忿忿和她传音:

“也太不讲情面了,连儿子最后一程都不送。”

安陵哈一声,笑眯眯咬牙道:

“你没听他说在野冢么。”

“那是什么地方?”

“按礼制,男丁未加冠而亡算早夭,生不上家谱,死不入祖坟,只能埋在荒郊野地。”

“啊?!”

“记得师姊也从凡间来,居然没听说过吗?”

“我老家没这种规矩……”

总算有伴闲聊,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两人起先还捏诀转音,后来干脆咬耳朵窃窃私语,惹得虞樵两度回首,丢下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却没多干涉。对此,安陵坦坦荡荡毫无歉疚——虽然有对逝者不敬之嫌,可连至亲都如此淡漠,亡灵纵使有怨也恨不上外人。

世上无时无刻不在死人,说能平等悲悯肯定是谎言,毕竟素昧平生,再努力也只是内心略有波澜罢了,何必惺惺作态?她仰头眺望高空,漫天昏黄,鸦青的云勾了金边,如游魂般寂寥地飘向大地尽头,与泣血残阳一同沉沦。满腔触景生出的伤感,和不知从何开口的劝慰,全部化入一声绵长叹息,成为了给亡魂送行的离歌。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九幽之下未必是困苦。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我不甘心。亡魂低声哀鸣。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安陵蓦地僵直。

不是错觉,一个瘦削影子映在墙上,两条手臂抬起,似乎在捂脸哭泣。她头皮发麻一动不敢动,闭了闭眼又睁开,影子还在那里,模糊得像随时会溃散,却执拗存在着。

你是谁?

我想活着,娘,我想活……影子依旧在哭。

“你在和谁交谈?”

不知不觉间其他人也停下脚步,或惊或惧,纷纷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盯着她,虞樵更是眉心深深挤出沟壑。看他们反应便明白又是仅自己可见,安陵张张嘴,不知该怎么解释突兀闯入脑海的声音,只好敷衍是看错了。

于是继续前行。

夕阳将身形拉长,土墙上明暗交错,无论走快走慢,影子始终阴魂不散地紧紧依随。她强迫自己不瞥向那边,在心底呼唤:

你是谁,从哪儿来,跟着我做什么?

可惜对方宛如没有神智,如何问都不答,只是自顾自泣诉着。安陵悄悄地掏出一把匕首,指腹从刃上划过,将血珠均匀涂抹开,小心掩在袖子里以备不测。血不慎滴到脚边,影子霎时尖啸爆开一圈涟漪,彻底销声匿迹。

……没了?

她诧异眨眼,未待细瞧,引路的中年郎忽然驻足回身。

“禀前辈,正是这里。”

眼前是一座背阳山坡,加之天色已晚,阴气极重,无数坟包在夜幕中若隐若现,风若有似无地在后颈一挠,顿觉汗毛倒竖。零星几束火把照亮一隅,可见七八名手持铁锹之人围着土坑,坑边是棺材,四角用绳索拴了系上横木,似乎正准备往里抬。火光映着每人的侧脸,鬓眉灰白,皮肉枯皱,显然皆上了年纪。他们不说话,齐齐躬身揖拜,缄默着杵在原地听候发落,仿佛一尊尊活木偶。

“把棺材打开。”

虞樵下令,众人变了脸色,无一动作。

“打开,我不说第三遍。”

中年郎又惊又怒:

“既已封棺,岂能——”

青年啪地打个响指,嘭嘭嘭,木楔接二连三从榫槽内弹出。他身形一荡,晃开所有阻拦到棺材旁,掀起半掌宽的缝,垂眸凝视,神情不怒自威。

“令郎因何亡故?”

“偶感风寒,高烧不退,最后不治身亡。”

“‘不治身亡’。”他将这四个字又念一遍,放下盖板,木楔自行回落,“什么风寒能让人干瘪得像骷髅蒙了层皮?”

“小儿先天不足……”

“这些,我方才数过,总共一百七十三座坟,其中几处封土还是新的。你是要我一座座挖开检查,还是主动交代?”

虞樵振袖一挥,侧身指向茫茫黑夜,高不足膝的土堆起伏蔓延,不知究竟通往何方。中年郎不吭声,面上好一阵阴晴变化,最后铁青着脸道:

“我不知您要问什么。”

“看来是没得谈。”他冷哼,“不说无妨,这点小伎俩还想瞒过众仙君法眼?有什么话留在会审交代吧,棺材我带走了,你不配为人父。”

“拦住他!”

“我代五阁行事,谁敢抗命?”

一声暴喝,蠢蠢欲动的火把黯淡了,众家丁拿铁器对准他们踟蹰不前,不敢靠近又不敢放下。虞樵丝毫不将此等凡夫俗子放在眼里,脚下云雾聚拢成团,只待掐诀即可飘然离去。附近伸手不见五指,安陵摸黑往他身旁聚,可刚走两步便觉出阻力,传音钻入耳朵:

“顾好自己,见机行事。”

什么?

不及深思,风沙骤起,戾啸由远及近。刹那间,白光擦过眼皮,但听滋啦一声,火花迸溅,尖锐爆鸣声刺穿耳膜。略顿半拍,那尖啸急转方向,远处随即轰隆炸响,土石稀里哗啦崩碎半晌才停。

一朵、两朵,身旁接二连三绽开红莲,细看下居然是巴掌大小的火团,围绕他们翻飞升腾,于黑暗中撑起光明。青年昂然屹立,反手提刀,朗笑道:

“既已至此,何必藏头露尾。”

“竖子休得张狂。”

夜幕下幽幽飘出嘲弄,是先前拦门盘问的穷氏家主!安陵一震,立刻瞪向中年郎,袖中匕首紧了紧,盘算有几成把握将人劫持到手。

“不要妄动,老夫捏死你易如反掌。”

那人轻蔑一嗤,声音嘶哑,听得她浑身发毛忍不住一抖——余光里的青年倏地动了,投下阴影,几乎完全遮住她。

“尊驾若非有所忌惮,何须借他人躯壳显灵?不如现身一叙,把话说开,在下澄清原委即刻回阁复命,绝不叨扰。”

“我族私事,与尔等小辈何干?速速退去,饶你不死。”

“人命关天,岂是尊驾一句家事便能搪塞的。况且您只字不提这毒雾,莫非是稍后发作,要致我们于死地?”

四下传来抽气声,虞樵横跨半步,挽个刀花,刀尖拖出一条橘黄焰尾,火焰迎着风婀娜起舞,曼妙之余显得温驯又无害。一朵朵盛放的红莲熊熊燃烧,其内如灯花爆裂般哔啵作响,须眯起眼仔细瞧,才从荡漾光晕中捕捉到密密麻麻若隐若现的微粒,似尘埃,似蚊蚋,徜徉浮动,借夜间雾气掩护悄无声息弥散。

黑夜中再无回应,他舒活着腕部低声交代:

“我尽量拖住,你带小师妹往西边跑。”

“师兄……”

虞樵反手一掌:

“走!”

掌风将她们掀上了天,安陵睁大眼睛,见下方呼的升起一团火云,热浪滚滚而来燎得皮肉发紧。肩膀忽被扣住,飘摇欲坠的身体极速攀升,孟敬言拽着她,咬牙维持手印一路狂奔。

“偏了师姊,去西北。”

“有什么分别?”

“泰山在那边。”见仙子没反应过来,她急得大叫,“找白鹿尊者。”

虽然先前闹过误会,但鹿尊素来宽和,兼有玄离的情面在,大概会对他们施以援手,当务之急是抵达泰山府辖内。积云之上,明月高悬,视野豁然开朗,安陵久违地拿出御风符,灵气汹涌注入,化作流光嗖的冲了出去。耳畔狂风呼啸,浑然盖过天地间一切嘈杂,以至于神识警铃大作时,她堪堪来得及挥臂格挡。

梆!

仿佛有座山当头砸下,先是半边躯干一麻,钝痛接踵而至,视野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这么翻滚着飞了出去。期间不知另撞到什么,依然止不住下坠势头,她尽力抬眸,云层空洞那端的月轮越来越远。

轰隆隆!

世界清净了一瞬,然后是恼人的耳鸣,她甩甩头,发现身体还有知觉,便踉踉跄跄撑着遍地石块爬起来。袖子里的匕首应该是断了,右臂明显感到在滴血,安陵摸索着掏出夜明珠,一回头,珠子啪嗒掉在地上。

半截岩壁布满蛛网似的裂痕,边角仍有石块在脱落,孟敬言被碎石包围几乎完全嵌入山崖,沾着灰的脸庞煞白,勉强扯一个微笑。

“你没事吧。”

她头脑一空,手臂轻抖,通体漆黑、嵌套金环的长剑便落入掌心。银芒一闪,神兵出鞘,剑鸣激越如龙吟,冲破九霄直逼漫天彤云。

“安、咳,快跑!”

安陵充耳不闻,直勾勾盯着暗流涌动的夜幕,直盯得两眼发烫,心如擂鼓,咚咚敲击着耳膜。神识铺展到最远,那阴森可怖的深处,正隐约酝酿着另一股不详之音。

咻——锵!

又一座山迎面撞来,她举剑竖砍,骨骼嘎嘣发出呻吟,可身躯难以撼动分毫。双脚深深陷进泥土,在重击下犁出两道沟壑,腿肚子哆嗦着扎根于大地,源源不断汲取力量。安陵从牙缝间挤出低吼,龙吟随之高亢,僵持到麻木的手臂细微偏转,来袭之物噌的从剑刃上滑出去,闷雷般劈向不远处的山岩。

咚!尘土飞扬。

待烟尘散去,两只粗的藤条插在那里,前半截没入石棱,尾部翎羽嗡嗡颤动,活脱脱是一根箭矢。

呼哧,呼哧。

她腿一软跪倒,拄着剑急促喘息,几番尝试,再也站不起来。视野忽明忽暗,面前是一滩逐渐扩大的黏稠血迹,她眨下眼,后知后觉感到这场面似曾相识……

尖啸再度迫近却戛然而止。周遭不知不觉变得明亮,安陵仰起头,虞樵挡在前方,略显狼狈不过全须全尾。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面容,但青年语气间的愤恨溢于言表:

“你究竟是何人?伤我阁中弟子,不怕为穷氏招来灾祸吗?”

“区区五阁——”

那人嗤之以鼻,可话音未落,安陵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太放肆牵扯伤口又吸了口凉气。所有人缄默下去,似乎在等她给出解释,她乖戾地一咧嘴,索性箕坐在地。

“那是朔榕元君的绝学射术‘落金乌’。师兄,你该问他和师叔是什么关系。”

打戏好难写(痛苦面具)

国庆后有超级超级重要的面试,大概没空码字了,希望十月份有缘再见。

总之今年一定要把这个篇章写完吧(望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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