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宗主没想到这位会这么轻易的答应，回过神后跟顾幼芝道:“这位便是祁剑山剑主，此次浮屠秘境，将一同前去。”

顾幼芝咬了咬牙。

“原来是剑主，镇池的事，我还没有正式像剑主道谢。”她眼神克制的看向祁问川，目光中有敬佩和感激。却发现祁问川也在看着她，目光透过白瓷面具，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她心一跳，大拇指指甲掐着最后一节小指指节，动作很小，她察觉后很快就松开了，祁问川眼神落在她手侧。

她头皮发麻，笑容僵硬。

这是她做江沅时的小动作，一时间忘了改回来。

但她并不担心。这动作很平常，十个人有九个就会做，若是单凭一个动作就认定某人，那世上岂不乱套。

浮屠秘境她不可能去，等到时找个由头推开，她与祁问川就无甚交集了，想来祁问川也对她不在意。但……

宗主捻着胡子，“看来剑主与我这侄女早就见过了。我这侄女调皮，幸得剑主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剑主有何事尽管吩咐她。”

但书中并未提到风爷爷与祁问川有交集？如今怎么会……她嘴唇不由得抿了抿。

“幼芝？”宗主的呼唤声传来，顾幼芝骤然回神。

“既然剑主与你有恩，刚刚我说的你同意吗？”

同意什么？

顾幼芝抬头看了眼祁问川，见他端坐在窗前，白瓷面具细腻柔和，整个人仿佛不在此方世界，她又看了眼正在询问她的宗主，“自然同意。”

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同意便好。”宗主欣慰的道：“那剑主在五华宗这些日子，便由你侍奉吧。

“……”我不过是出了会儿神？你们怎么就商定了这么多？

顾幼芝脸色微变，面露难色:“剑主乃是幼芝的救命恩人，幼芝自然愿意侍奉，可惜来之前，师尊与我布置了些事，恐怕没有时间。”

她的师尊是五华宗活化石般的人物，看在他的面子上，风爷爷不能随意为她做决定。

她这番推辞出口，宗主拍着她的肩膀:“你师尊那边，我自会去说，你便放心吧。”

“……”顾幼芝强扯笑容，看着宗主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和让她把握好机会的眼神，眼角抽了抽。

她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控制不住的摇晃了下，又很快用手撑住：“剑主见谅，幼芝在您面前失态了。”

祁问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伤了？”

顾幼芝惭愧的低下了头：“弟子修行不佳，只是一点小伤，却依旧难以痊愈。”

祁问川的声音依旧很淡，与他声音截然不同的是，那双掩藏在白瓷面具下的眼睛，没有从顾幼芝身上离开：“身子不好，便好好养伤。”

一瓶药凌空飘到顾幼芝手中，她接过来，第一时间行了个大礼：“多谢剑主赐药。”

顾幼芝这才松开一口气。

以祁问川的修为，一眼便能看出她的身体情况，她的那些装病小把戏，自然也蒙混不了他，她赌的就是祁问川不需要侍奉。而祁问川赠药的举动，也说明了他的态度。

话说到这份上，顾幼芝的目的已经达成。

宗主很是惋惜的叹了口气，看着顾幼芝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头。他这个侄女，真是太不会把握机会了！枉费他特意在今早将剑主约过来。

*

那女修已经远去，背影消失，但她身上弥散的气息，还仿佛透过祁问川的灵魂，细密的钻入四肢百骸。

祁问川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已经翻过几多思量。

他记得这女修三日前，周身气息混沌，虽然底子澄澈，可短时间更要修为进阶，极难，今日见却已经跨过了一道大关卡。

而且他还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其他的气息……那些镇池中的邪气。

三日前，那女修灵气枯竭，从空中掉落下来的瞬间，那原本与他缠斗的东西，竟然拼着被斩灭的下场，冲了过去。

那些不成形的黑雾就这样在半空中，接住了那女修。

那些东西竟然为了救一个女修，主动露出了弱点。让他不得不在意。

“劳请宗主，最近半月不要再让任何人靠近镇池。”他起身离去时，眼神冷淡。

宗主自然应允，等人走后却有些头疼。这位的要求自然不能有半点差错，他先前下了禁令，禁止弟子靠近镇池，可还是出了纰漏，得想个办法。

*

顾幼芝回去时很兴奋。这一趟收获颇丰，既断绝了她和祁问川的联系，又获得了疗伤圣药补元丹，这可是灵石也难买到的好东西。

这么多年，祁问川还是视灵石如粪土，但顾幼芝却觉得积少成多，每增加一块灵石，都是在为她的咸鱼生活添砖加瓦，何乐而不为？

她回到寝殿后，很是放松的往床上一躺。第一时间就是打开水镜，连通了萧弥。

水面跳动了下，萧弥的脸就出现在里面，她穿着青衣短打，握着剑，不远处是正在挥剑的弟子们。

“怎么了？”萧弥问。

顾幼芝握着剑主给她的补元丹，得意的展示给萧弥看：“看看这是什么！”

补元丹虽然珍贵，但主要是用于助修士恢复精气，萧弥并不需要，但看着顾幼芝兴奋的样子，还是配合的问了几句。

和萧弥分享了今日份好运后，顾幼芝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被困意萦绕，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她又做梦了。

梦中她还是祁问川的未婚妻江沅，因为父母早亡，被送到祁家族地生活。

祁氏一族世代修剑，居于苦寒之地临州，她坐了三天三夜的灵舟到达时，正是一年中雪下的最严重的时候，严寒冷冽，冻的她一点也不想下去。

可她必须下。

她当时的身份，只是一个无法使用灵气的幼女，能够给予她庇护的父母已经仙逝，唯一的落脚地只有这里。

她裹起厚重的披风，用严严实实的帽檐盖住头颅，一个人下了那座庞然大舟。

那是江家的舟，只是再也不是江沅能上的地方，送她一程都算是仁至义尽。

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大抵也没有多难过，只是想起原主还是一个小孩子，便觉得心直往下沉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盏灯。

一盏冰蓝色的九瓣莲花灯，静静的漂浮在不远处，拎灯的少年十六、七岁，见到她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的为她挡住风雪，一步一步的伴着她进入了祁家。

就是他这样纵容的、将她纳入保护范围的态度，才令她一个孤女，在祁家如此任性妄为。可也是他这样的态度，令她更快更好的完成了任务。

所以祁问川，不要怪我，怪你太心软。

初遇的场景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很快场景变换，到了当日的恶鬼坡——她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地方。

她看着祁问川在鬼魅中厮杀，忍不住退后两步，却很快跌倒在地，她低下头，只见自己一双腿鲜血淋漓，早被那些鬼魅抓伤，好疼，疼到根本站不起来。

她看见祁问川担忧的朝她看来，昔日淡漠如仙的少年，唯有在她面前会展露出真正的自己，他朝她喊：“沅沅，躲开！”

可她躲不开，于是他掷出手中剑，为她扫开了危险。

他把她背在身后，背着她穿行在那些恶鬼中，对她说:“别怕。”

顾幼芝伏在他背上，问他：“是不是杀了你，我就能活？”

那青年脊背一僵。

顾幼芝手没有抖，一如当初般手起刀落，狠狠的扎进那人的后心。

看着祁问川难以置信的眼神，这一次她却没有跑，而是俯下身子，揉了揉祁问川的脸：“再来一次，你为什么还是不躲呢？”

边揉心中却想：祁问川对自己的影响这么大？竟然梦见了他？

她尚且没有想清楚，就见那浑身血渍的祁问川看着她，缓缓勾出一个怒笑，那些血渍、破衣、伤口全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乌灰头发，灰白发青的脸。

他说：“即使重来一次，你还是要这么对我，沅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