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使徒行者

【楔子】

明日是花灯节。

照野光想着这个,功课一点没做。

元赴嘴上说她,这几夜,倒和漱晴他们躲着削竹条,说给她扎个灯笼去。

一生只有一回的,她十岁的花灯节。

多少年后,她都会记得这一日。

**

灵韵山上,廿年一度,论道大会。

神农教主夏妄息坐镇中央,朱衫绿裙,神采奕奕。其余四大仙门,长老按位次两侧排开,齐坐于殿堂上。

今日,凡在名册内的仙家门派,统称百家,皆来参会。

一侍从近了夏妄息的身,附耳几句,又碎步退下。

她凝思片刻,准备运力击鼓,却被一个男声打断。

“夏教主,座下仍有空缺,贸然开坛,不妥吧。”合欢道长柳问岐轻笑一声,长发如绸,他挑起一缕,绕在指尖来回把玩。

此话一出,各种视线纷乱交杂,最终落在最末尾、题名着“云丘宗”的座位上。

座上无人。

“江宗主怕是有事耽误……”

夏妄息刚张口,便被打断。

“云丘宗早已名存实亡,新一任宗主羽翼未丰,难以担当大任,今日之怠慢便是铁证。吾以为,应撤去席位,以示公平。”天机派掌门莫居荣掐指算道。

“……您言重了。年前已同意云丘宗重开山门,如今出尔反尔,有伤公誉。念其年少,行事欠妥,亦不足挂齿。天地之大,容得下小小云丘宗。我见如是,不知莫真人作何设想?”

一个清冷笃定的声音自旁座而出,众人抬头看向发话者,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莫居荣冷哼一声:“剑尊阁下怕是掺杂私情,有失公允。”

他倒不恼,缓缓说道:“若论私情,为难后生又算什么公道呢?”

那瘦老头拍案而起,面红耳赤:“叶珑真,吾不过就事论事,百家皆按时到场,凭什么单对云丘宗网开一面?”

“凭道义。”

“你!”

嗡——

一僧人奏击金色颂钵,肃穆之音如涟漪般一圈圈散开,洗涤心灵。

“堂上喧哗,有伤大雅。”妙高谷住持,辛伽罗合掌道。

见向来不参与纷争的妙高谷表态,莫居荣自知理亏,振袖回席。

无忧剑宗主叶巽暗暗叹气,起身圆场:“珑真年少气盛,莫真人勿怪。诸君日理万机,夏教主,请先开坛吧。”

话毕,他向夏妄息颔首示意。

“叶真人所言极是,我宣布,论道大会正式开坛。”

随着三声鼓响,无数傀人旋地而起,秩序井然,将各门派的修炼成果逐个送上高堂。

无非是些法器、仙丹,亦有些废话连篇的修真心得,在堂上堆成了小山。

论道大会,虽冠名论道,实为各家展示宗门实力、吸引学生入门的大会,由五大仙门轮流主持。候场的百家忐忑不安,盼今年得个好名次、领到赏赐的同时,多招些门生。

**

中场休会,座上,叶珑真神色疏离,不时忧虑地望向登坛入口。

为何迟迟未来?

心中念着,不自觉便握紧了藏于袖中的墨色玉玦。

恰是那时,一道银光劈入道台,凭空升起的云雾消散后,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衣冠楚楚的修者中间,蓦然站着一位被血污染得斑驳的青年。

众人见状,惊呼一声,却见她目不斜视,带着极重的煞气步入正厅。

“云丘宗主,江照野,姗姗来迟,见过诸位。”

她郑重行礼,眼中仍有尚未散净的杀意,如临时脱战的凶兽。

“江照野,你误时不谈,竟以如此面目示人,何其轻慢!”莫居荣像是见了鬼,眼瞳震颤着。

“抱歉,来时路上,顺手灭了一处魔祸,怕耽误时辰,未更衣便匆匆行至,还请见谅。”说着,她用掌心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自然得像擦汗。

他侧目:“空口无凭,如何信你?”

又是一阵炫目光彩,江照野从百纳囊中取出一血肉模糊的首级,臭气熏天,惹得众人纷纷捂鼻。

“凭此头颅,”她说着,上下掂量了还在滴血的首级,“若仍有猜疑,会后不妨质询有无间的青莲堂,身子还在那里。”

话音落地,柳问岐哈哈大笑。

莫居荣无可指摘,不做多言。连续吃瘪两次,他打算会后回去沐浴焚香,去去晦气。

“原来如此,江宗主因剿魔误卯,将功折罪,请入座吧。”夏妄息微笑抬手,令侍从接下她带回的首级。

“且慢——”柳问岐不知何时闪现到她身边,指尖一点,便为她换了一身干净行装。

“江宗主花容月貌,不显露出来,暴殄天物也。”

寻常的素净衫袍,因她身段健美,衬得格外英姿飒爽。银发盘起,一双鹰眼似的眸子,灵动又彰显少年锐气。

“多谢道长。”江照野笑着,身体却本能地后退一步。合欢道的人,身上总有脂粉香,她闻不惯。

“害羞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他眼波流转。

“恕晚生蒙昧。”她说着,退到末尾,顺了顺前襟,盘腿入座了。

刚坐下,一只手拍拍她,转身,是熟悉面孔。

“怎会是你?你阿娘阿爹呢?”在严肃的场合看见旧友,江照野觉得有些新奇,不自觉放松几分。

泥金坊的少主花裁慧不满地嘟囔:“他俩啊,缠缠绵绵云游去了……你伤着没有?我带了创药。”

“无事,手脚齐全着。”她笑道,向友人展示了自己完好的手。

“哎,刚刚,剑尊帮你说话呢,到底是正人君子。”花裁慧握住她的手,靠着她低声说,抬头看去。

循着她的眼神,江照野隔着人群遥遥望去,一眼就看见正与人谈话的叶珑真。

仍是光风霁月的出尘模样,白衣黑发,器宇不凡。

座上的叶珑真,如意外混入陈年普洱的明前茶。修真者长生,容貌经久不变,可从他那澄明的眼神,仍能感受到,他出奇的年轻。

察觉到她的视线,叶珑真回头,二人目光交汇在上空。

他朝她笑笑,点了点头,江照野便跟着点头回应,脑内回溯起许多往事。

**

十七年前,花灯节前夕,云丘宗全门被屠。

因躲在丹鼎中,江照野逃过一劫,被前来救援的叶珑真带回无忧剑宗,做了洒扫的净童。

十年后,江照野出门游历,立誓要光复云丘宗。

当年,无忧剑宗接管了云丘宗的产业。人人都说,全门仅剩一个年幼孤女,这香火注定断了。

偏偏她要挑起大梁。

离开剑宗的第五年,江照野二十五岁,带着开了花的雷击木登上联盟大殿。众人大惊,焦黑的断木竟奇迹般地抽出枝芽,攀向云霄,以绚烂的花色反嘲命运。

“枯荣阵,我已领悟,”她双目猩红,“在此请示,重开云丘宗。”

江续,云丘宗前任宗主,尊称云姥,其自创的枯荣阵,能令亡者起死回生。灭门案后,人们从未想过,那孤女竟能承其衣钵。

“此前,从未有元婴境界以下的修士自立门派……”一长老反驳。

“晚生明白了。”她放下雷击木,离开了大殿。

二十七岁,江照野突破到了元婴前期,刷新了数百年的记录。人们感叹:宗门没落,倒逼出百年一遇的奇才,不知是福是祸。

只有江照野知道,为争分夺秒重建宗门,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至此,重建宗门的条件,只剩最后一条:招生。

五大仙门的生源十分稳定,基本是过往门生诞下的修真二代。

因资质不足,他们的母辈被宗门劝退。不甘回人界,就停留在应天关和修真界之间的“有无间”——人界的翻版,不过住民换成了修真者。

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生儿育女,每逢论道大会,便带孩子来谋个前程。

若运气好,被五大仙门挑去,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上界。但初试已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每年考核还会再淘汰一批人,直到成年,才算真正遴选完成。

名门如此,剩下的小门小派,许多都不论学生资质,统统纳入门下,只有少数还在坚持宁缺毋滥。

“……我不抱希望了,泥金坊已经连续三届都没招到门生了,今天就是来露个脸,回去好交差。”花裁慧长叹一口气。

江照野揉了揉她的掌心:“或许放宽条件呢?”

“现在不是你挑人,是人家挑你。一听我家是做法器的,都看不上,觉得跟有无间的寻常工匠没有区别,无非就是有编制。”

“说实话,我也这样想过……”

花裁慧闹着要用漆器揍她,江照野连忙讨饶。

面对招生困境,还有一种扩张门派的方法,小门派大多走这条路——没门生就自己生,联姻是常有的事。再怎么说,有亲妈亲爹的底子在,孩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嗯,偶尔还是有的。

“……又是‘身体抱恙’?叶巽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你少说两句吧。”

“如何说不得了,他们大宗的人良莠不齐,还跟我们抢门生。”

江照野一听,原是在议论无忧剑宗主叶巽的独子,叶琨。

长老们常言:琨儿俊美,却实在愚笨。比起灵胎投生、历经万难才回归剑宗的剑尊叶珑真,少主叶琨显得极为平庸。

这般闲言碎语,江照野在剑宗时也有所耳闻,只当风吹落叶,继续与花裁慧聊天:“所以,等会儿斗法你亲自上?”

面前的少女苦笑,答案心照不宣。

“那你最好不要跟我分到同一组。”江照野低声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

露天道场。

各色奇异法术在空中激荡,一时之间,平日静谧的灵韵山顶,竟热闹得好似市集。

观摩的孩子们目不转睛,专注如看戏。长老们坐于荫庇间,视线从稚嫩的脸庞上来回扫过。

欢声笑语间,好些孩子跟着各家的傀人去初试了。

江照野在自己的道台上,身边只有作裁判的傀人。这是临时增设的席位,加上她来晚了,大会未能安排与她斗法的门派。

也罢,就当是开放擂台了。

偶有一些孩童路过,偷看几眼,和她对上视线后又嬉笑着跑开。江照野坐在中央,捻着灵力,凭空掐出几朵花,一吹,散入风里。

若是师尊在就好了。

望着天上翻滚的云海,她默默想。

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惊呼,回头一看,叶珑真登上了自己的道台。

“很闲?”他压着步子上前,身上的佩剑被日光照得耀眼。

“很闲。”她起身,抬眼看他。

“三年未见,不知剑法生疏没有?不妨,与师兄切磋一下。”他灵力一震,呼出了本命剑炼雪,寒气逼人。

“动真格啊?”江照野也笑着亮剑,剑音琅琅,震荡着地面上的碎石,仿佛唤醒了土下的睡芽。

“对你,从未儿戏。”叶珑真马尾一甩,调息运功。

众目睽睽之下,双剑交锋,动天撼地。

感谢阅读。

第一章涉及的人物、名词较多,后续阅读压力会变小。

再次感谢你点开江照野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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