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绿芙急切地轻唤几声终于让睡眼惺忪的蔚青回过神来。
赶紧从床上坐起来,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绿芙看着自家小姐怔愣愣的眼神,柔声说道:“外头已经响过卯时四刻的梆子了,我伺候姑娘梳洗吧,戚姨娘在外间等候,说今儿同您一道去给太太请安。”
姨娘来了?蔚青迷蒙的眼神终于清明。
太太不喜欢姨娘,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她的,只初一十五去请安即可。蔚青若不是自小养在太太跟前,太太恐怕连她也懒得应付。
可今儿既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姨娘巴巴儿上赶着去,又是为了春宴的事吗。前几日太太秦氏要筹办春宴的消息一传出来,姨娘就往她的青芜院来过一趟了。翻来覆去的不过就是说些让她讨好嫡母嫡姐,春宴上也好露个脸的话,烦不甚烦。
蔚青只觉得姨娘杞人忧天,以前也听过有其他世家太太家中宴会不让庶子女参加的,但秦氏却不会,秦氏带她虽不亲近,却也从未苛待。何况秦氏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儿女身上,根本不屑用这种手段打压她们。
外头的戚姨娘听到里间终于有了动静,揪着手帕提裙便向里间走,嘴里嘀咕着说:“这丫头也太过惫懒些!”进去里间见了蔚青不慌不忙的样子就更是窝火,一屁股坐在绣凳上斜眼睨着这主仆二人道:“还不快些!明珠阁里卯时三刻就亮了灯,难道一会子请安还让嫡小姐等你吗?”
蔚青最烦她姨娘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里不耐烦的小声嘟囔着:“姐姐若是先到了正好和太太说会儿体己话,我去凑什么热闹。况且……”况且太太免了姨娘的晨昏定省本就是不待见她们,再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凑上去,平白讨人嫌,好生没趣!
只不过这后半句蔚青不敢吐露出来,若是让姨娘听到又少不了一场哭闹。“况且家中春宴,是太太为了大哥哥办的,为了给大哥哥相看新妇,想来也不会有太多的世家儿郎,我左右还没及笄,姨娘何必着急。”蔚青不动声色将话圆回来。
戚姨娘见女儿这幅不开窍的样子,心里不是不恼的。
蔚青今年葭月①就满十五了。
女子嫁人如同再生,她是个妾室,成日在深宅内院,出个门都多有限制,有心为女儿争个好亲事却无力可使。
眼下老爷尚在,秦氏虽不待见他们母子三个,但好歹一应仆妇,吃穿用度不曾苛待过。
可自前几年从入了京,老爷施守璞像是水土不服似的,身子大不如前了,一旦身后,就是秦氏的大儿子施泽珵掌家,那时若没有可依靠的人,她年幼的玧哥儿该如何自处。
所以蔚青一定要嫁得好。
母女俩各怀心事的从青芜院出来,刚到秦氏的蘅皋院门口,就看见施明珠也从明珠阁的方向过来。
蔚青和戚姨娘向施明珠行礼,施明珠笑着快步过来虚扶了一下蔚青道:“我还当我今儿醒得够早了,不成想你也到了。”又朝戚姨娘点了点头,便拉着蔚青往里走去。
到了花厅,三人坐定,蘅皋院的芍药奉过茶,秦氏才款款前来,看着本不应在的戚姨娘,只盯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三人见秦氏来刚行过礼坐定,戚姨娘便示意声旁的丫鬟将香囊分给几人,自顾自道:“清明下了几场雨后天气见热,蚊虫也多了起来,妾为老爷做了个驱蚊避虫的香囊,老爷戴了说好用,”又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亲自递到秦氏手里继续说道“因而昨儿又连夜赶制几个,想送给太太和两个姐儿。若用得好,我再做了送去各院。”
秦氏接过轻轻放在桌上淡淡道:“你有心了。”
说罢又端起茶盏说:“这是前儿茶庄上的人孝敬的明前龙井,都尝个新鲜罢。”
蔚青是极不喜欢喝茶的,但也只能随大流端起茶杯小抿一口,立刻皱眉,她就是不喜欢喝这样的茶,也忒苦了。
几人无声的品了几口茶,秦氏才开口问了些施明珠生活上的琐事,又问戚姨娘玧哥儿初上学堂可还适应等等,因话不关几,蔚青只静静听着,也不搭腔。
这头戚姨娘看着蔚青这老神在在的样子,嘴角一抽。前日里跟她说的话竟都白费口舌了。只好自己开口道:“前几日听说太太要办春宴?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太太只管吩咐。”
秦氏柳眉微蹙,缓缓点了点头道:“正是,咱们家前些年才因着老爷升迁搬来京城,可到底官职不显,往日里没操办过什么宴会。这虽是咱们家入京以后是头一遭,但还应付得过来。”
秦氏说罢微微侧头看着蔚青,这丫头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赶明儿让蔚青和她姐姐一同去绣坊做几身新衣裳,不要在春宴上漏了怯。”秦氏继续说道。
施家是三年前到汴京的。蔚青的父亲施守璞原先在沧州任知州,后来平调到京城户部任员外郎,虽然都是从五品,但好歹是个京官了,所以也算升迁。
戚姨娘听到这话自然欢喜,蔚青见提到自己,也站起来向秦氏行礼道:“多谢太太。”
秦氏朝蔚青点了点头:“你是个懂事的。”然后把茶盏搁在桌上冲三人道:“都留下来用饭罢。”
三人简单用过早饭,没做停留,简单寒暄过就从饭厅出来了。
为首的是施明珠,施蔚青和戚姨娘并排走在后面。走到蘅皋院门口,施明珠回头拉着施蔚青的手道:“妹妹回去好生歇息,不用等明儿,用过午饭我派丫头来知会你,咱们乘一架马车去绣坊。”蔚青答是,施明珠说完又朝戚姨娘点了点头,便转身回明珠阁了。
见施明珠离去,戚姨娘回过头刚想张嘴,就看到蔚青轻轻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也是,蘅皋院门口还是少说两句。于是俩人又缄默着并排往施蔚青的青芜院走。
甫一到青芜院门口,戚姨娘就开口道:“虽说太太让你一同去绣坊,但总归亲和不亲的不一样,想必不会给你买好的料子,再说你眼光也不行,我同老爷说说,让你过几日陪我去祈福,届时咱们直接去成衣铺子买京中时兴的花样。”
戚姨娘边说边退了两步打量蔚青:“你模样出挑,好好打扮,脑子再警醒些,何愁没有如意郎君!我就不进去了,你父亲快下值回来了,恐还要到我院中用饭。”一口气到豆子似的说罢也不等蔚青回话,就急匆匆走了。
蔚青深深的望着自己亲娘离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意郎君吗?不是的,姨娘只在乎她是不是风光高嫁,不在乎是不是她的如意郎君的。
她还没及笄,姨娘就迫不及待的把她包装成华丽的商品待价而沽,好为弟弟添一份助力。
娘亲不爱她,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她一断奶,父亲就要把她抱到秦氏的院子里养,姨娘一声也不吭。
可弟弟施泽玧从出生到进书院前都养在姨娘跟前,父亲要把弟弟抱给嫡母养时,姨娘就又哭又求,生生哭软了父亲的心肠。
施明珠也就比施蔚青大一岁,一个嫡出的一个庶出的养在一起,仆妇们又是惯会见风使舵的,照顾她不尽心就罢了,有时不耐烦还要无端责打。
蔚青不敢告状,怕以后吃更多的暗亏,照顾她的婆子又奸猾,表面功夫做得极好,恐怕告了状反而有人说她不识好歹不知感恩。
她还记得五岁那年夏天,婆子们偷懒在廊下打盹,她和施明珠一起跑到荷塘边摘莲蓬,一不小心俩人都掉进荷塘。
秦氏听到消息很快就赶了过来,那时她和施明珠刚被救起来,两人都吓坏了,施蔚青不住的发抖,施明珠则放声大哭。秦氏慌忙用带来的薄毯裹住施明珠,才让婆子带施蔚青回去换衣服,叮嘱了几句不要着凉,便自己带着施明珠走了。
她那时多想她的姨娘也来抱一抱她,可是她从下午等到了傍晚,姨娘也没来。她想或许是姨娘不知道,小小的她便自己跑到姨娘的院中。
一推开院门,就看见窗边姨娘慈爱的为睡着的弟弟打扇,她定定的站在院中,就盯着那扇窗。
良久姨娘才抬头发现她,她眼中终于有了少许属于孩童的雀跃,刚要张嘴呼喊姨娘,却生生被姨娘一个噤声手势止住了。
姨娘轻手轻脚的推门走到院中,问她怎么这会子来了,带了一小块点心给她,说是父亲买给弟弟的。
她没有吃,她望着姨娘说:“姨娘,荷塘的水好深,我很害怕。”
姨娘这时才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说:“我当你不知道害怕,幸得你命大!今日若是你大姐姐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仔细你的皮罢!”
蔚青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去蘅皋院的,小小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姨娘知道的
①:农历的11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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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早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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