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泽珵从翰林院出来整个人都还是蒙的,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踩在云端,下台阶时险些一个踉跄一头磕在地上,好在为他牵马的小厮手疾眼快,接了他一把。
调他去詹事府?他一个刚来半年的庶吉士,尚在翰林院打杂,怎的突然就要去詹事府了?
那是什么地方?
往小了说是东宫太子爷的议事厅,往大了说那就是储相摇篮。
在詹事府站稳脚跟,即便以后不能站到权力巅峰,那也是在权力核心圈了。
可想问再多的孔目就不肯透露了,只叫他把手头的事交托出来,三日后去詹事府报到。
回到家里他仍是云里梦里的。连平时唯唯诺诺的庶妹行礼,他都难得的给了个笑脸。
他这一笑给蔚青笑得莫名其妙,他今日是怎么了?太太给他说新妇都不见他这么开心。
无暇多想,蔚青行了个礼就匆匆离去。
春宴后她就躲着姨娘,白日里不是早早的去秦氏的院子里请安,就在明珠那里陪她说话,夜里又早早的熄灯歇息,戚姨娘寻了她几次,都没找到机会单独和她说话。
春宴上来的大家子弟倒是有,但是蔚青不肯找机会攀谈,她一个姨娘,在正席上只能在秦氏左右服饰,根本说不上话。
戚姨娘一计不成,反而抛下面子大张旗鼓的找了起来。她托了城中有名的冰人说合,一律只要门第家世好一些的,至于男方本人是何相貌、人品如何、甚至年岁,皆没有门第家世来得重要。
有话说迟则生变,蔚青自是能拖一日是一日。只要姨娘没把她的亲事定下来,她也许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三日后寅时三刻施泽珵就等在詹事府衙门口了,生怕错过了点卯。他大约等了有一刻钟,詹事府一些无需早朝的主簿、录事们才陆陆续续到。但是没人知道上头对他具体是何安排,只让他坐着等。
他正襟危坐,就这么在椅子上僵了快两个时辰,下早朝的大人们终于回来。
施泽珵远远的就看见徐月行迈着稳健的步子从衙门口进来,他热络的唤了一声徐詹事。
总算是看到个脸熟的了。
徐月行闻声连个眼风都没给他,径直往自己的书案走,只在经过他身旁的时候低声道说了句:“你随我来。”
在自己的书案上坐定,徐月行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立在案前的施泽珵。他目光一扫旋即又低下头来翻看案上的公文。
施泽珵有点立不住了,开口道:“徐大人,不知上头调我到詹事府,具体是何安排?还请徐大人明示。”
徐月行头也不抬的出声:“是我这里东宫文翰事务堆积,为太子殿下编撰的讲章,一时不得空上手。听闻你有一篇《尚书》的策论写得不错,所以借你来帮我这个忙。”
“借?”不是调吗?
徐月行听出他的迟疑,抬起头笑着说:“确实是借,翰林院庶吉士授官有严格的章程,我纵然欣赏你,也不好为你开先例。”
这就是了,从未听过半年的庶吉士能直接到詹事府任职。飘飘然几天的施泽珵听了这话心里反而踏实起来,连连拱手称是。
“为东宫编撰讲章内容还需上呈御览,不过你只放心去做便是,一切有我。”徐月行温和开口道:“这里几卷之前讲过,你拿去看,接着往下做即可。”随即递给他几卷书,就低下头又翻看起来。
施泽珵接过刚想行礼下去,就又听徐月行清冽的嗓音响起:“还有一事。”
施泽珵忙接到:“徐大人但说无妨,施某定竭尽全力。”
“是私事,家中堂妹前些日子来京城省亲。听闻咱们这儿端午赛龙舟热闹非凡,闹着要去。想问问令妹是否赏脸一同前去,她们女儿家,总比我陪着方便。”
“这个好说,家中小妹两个,也是爱热闹的年纪,那日就叫她们陪堂小姐一块儿去便是。”施泽珵语闭,望着徐月行等他的下文。
谁知徐月行只轻声说了句“嗯”头都没抬,手中的笔也不停。
施泽珵摸了摸鼻子,语气不自然道:“若无别的事,晚生就先下去了。”
施泽珵虽然年岁要长一些,但只是个庶吉士,没有品阶,所以自称晚生。
徐月行点头,他便低头拱手退了出去。
端午那日,徐家的马车早早等在了施府门口。
施蔚青两人并不知此行所伴究竟何人,施泽珵只说是位上峰的堂妹。
他如今被“借”到詹事府的事情,只有他父亲知道。
施守璞还是在同僚向他道喜时才得知。回家把施泽珵叫到书房一问,才明白儿子为何不愿宣扬。
并不是什么正式的任命,过分高调反而让人背地里看笑话。
施蔚青看到马车上的轻晃的“徐”字徽记,心下暗暗思忖,京城里姓徐的大户人家可没有几个。
这马车一应木材全是檀木,悬着皂色车帘,见她们走过来,车夫一早就掀开帘子恭恭敬敬请她们上车。
蔚青坐在车上,目光逡巡一圈,是他吗?
他何时去翰林院任职了?詹事府到翰林院,那不是降职了吗?
蔚青按下心里的疑问,一路上和明珠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很快就到了渡口路边上。
一下车就有徐家的小厮接应。
这小厮一边引路一边介绍道:“我是徐大人身边伺候的,二位叫我徐九就成,我们家爷已经在渡口边最好的茶楼二楼订好雅间。三位姑娘坐在窗边向下望,这赛前的请神祭祀,点睛采青,还有描龙鳞插小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不必与他们挤去。”
说着到了二楼雅间,小厮轻推开门,徐家堂小姐已经坐在窗边了。
见她们进来,徐莺莺连忙向她们招手道:“快来坐下,小二刚沏上来的茶,这会子入口正合适。”
明珠与蔚青向她行了个礼便依言坐下了。
“我听堂兄说起过你二人,如今一见果然不凡,仙女儿似的两姊妹,只怕站在花儿跟前,倒叫那些花儿都失了颜色!”
明珠让徐莺莺夸得不好意思起来,低声说道:“徐小姐才是天姿国色,就不要取笑我们了。”
“我小字莺莺,年初刚满十六,你们唤我莺莺,或者姐姐妹妹什么的都不拘的,只是不要左一个小姐又一个姑娘的,没的叫咱们生分了。”
徐莺莺笑着说完,又看向她们:“你们呢?我怎么称呼你们?”
施明珠也笑:“我叫明珠,去年腊月刚刚及笄,小妹唤作蔚青,今年葭月也将及笄了。”
“如此说来,两位都是我的妹妹了。”徐莺莺一边客套,一边从丫鬟手里接过两个锦盒向她们推去。
“原先没见过两位妹妹,这是女儿家妆点的东西,不值什么,权当给妹妹们的见面礼。”
是两只水头极好的晴水翡翠发簪,其实很贵,不过没有掏徐莺莺的腰包而已。
姊妹俩也从绿芙、红萱手里接过在府里备下的锦盒,是一些京中时兴的胭脂口脂和珠花,门第在那里,没必要准备太僭越的东西。
徐莺莺笑着接过,盯着蔚青有心逗她:“咦,这个妹妹从方才进门就未开过口,莫不是真是天仙的声音,舍不得叫咱们听见?”
蔚青闻言状似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细声道:“叫姐姐见笑了,我自小就是个闷嘴葫芦,姐姐又这样光彩照人,我一时只记得看姐姐,旁的什么都忘了。”
徐莺莺反被逗了也不恼仍旧笑着对明珠说:“瞧瞧,我只当你这妹妹是个老实的,竟也这样顽皮!”
正说着楼下锣鼓声就震天的响了,她们位置好,离的不远,听着就更加喧闹,刚看了一会儿,徐莺莺就好像坐不住了。
“我瞧着也没什么意思,左右咱们是出来玩的,我难得来京一趟,没有几日就要回去了,今日正好有人做伴,不如到处去逛逛罢!”
施明珠也是兴致缺缺的样子,一听说要去逛就来了精神,眼底透着点小雀跃道:“正是呢,我瞧着也无趣,就去逛一逛罢。”
蔚青是无所谓的,反正她每次出门都是和明珠一起,明珠要干什么就陪着就是了。
三人说着就起身往出走,只是徐莺莺挽着施明珠走在前头,蔚青一人落在后头。
街上人多得踩脚后跟,徐莺莺在人堆里就好像鱼儿进了水里,挽着施明珠左游右摆的,一会儿竟看不见人了,红萱和徐莺莺的丫鬟是紧紧跟在自己主子两侧的,因而蔚青在发现自己跟丢的时候,连这两个丫头也找不到了。
蔚青拉着绿芙找了个屋檐下的高点的台阶站着到处张望,可始终找不见人。
绿芙在一旁着急道:“这可怎么好?今日人这样多,咱们上哪儿找人去?”
蔚青心里却不急,左右施明珠跟徐莺莺在一起,有徐家的小斯跟着,她们是出不了事的。
她正好也逛得累,干脆去马车附近找个地方坐下来等好了。
街上人多,不好逆着人流往回走,蔚青带着绿芙在人少的小巷子里东钻西绕的,总算到了停放马车的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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