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冬，晦涩潮湿，阴沉的天漏了一般，连日下着冰凉刺骨的雨。
市郊一栋有些年代感的公寓楼隔间内，老式空调嗡嗡作响的运作着，平笙在寒冷潮湿的出租屋仍然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她将自己全身都埋在那条并不蓬松也不够温暖的被子里，冻得浑身发抖，双脚冰凉，全身蜷缩成一团。她刚给父母发去这个月的工资，用来给弟弟还上新欠的赌债利息，即便她拼命地节衣缩食，可这个月的钱早已经花的所剩无几了，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只能在啃馒头中度过，偶尔能买包榨菜都算改善生活了。
她又蜷了蜷，将自己埋在被子里，两只微微颤抖的手刷着手机。
“叮咚。”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房东新发过来的消息。“301这个月电费50元，收到请回复。”
看到这个消息，平笙两只手抖动的幅度更大了，险些拿不住手机，完了，给父母转钱的时候忘了还有点电费要交。但是她现在被工厂辞退了，找到新工作还要时间呢，手里的余额怕是不够交电费了。
就在她愣神琢磨的功夫，手指一不小心误触，无意间打开了一条新闻，手机页面定格在一个主持人严肃的播报上：某地一小孩误食长辈的降压药，经过两天抢救无效后死亡，在此提醒广大居民将各种药物放好，不要让儿童接触、误食药物，以免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如不慎误食，请及时就医。
平笙的脑中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要不就这样一走了之算了（走：离开这个世界的意思）。她平常看手机的内容也不很健康，她越是看这些抑郁症相关的内容，刷出这些内容就越多，她看着看着，网络问卷给自己诊断成抑郁症。可是每个月入不敷出的收入和巨额债务，又让她根本没钱去正规的医院做详细诊断。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着。
这个月她手里只有35块钱了，30块钱吃饭，一天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早上吃一半，晚上吃一半，也够饱腹了，剩下的钱用来买卫生巾，因为她长期不规律的倒班工作和节衣缩食的生活，她来月经的间隔很长，有时候接近两个月才来一次，月经量也很少，到时候去网上买批发的卫生巾，5块钱倒也够用。
前几天更是倒霉，有个手脚不干净的员工，在偷东西的时候被平笙看到了，她却死鸭子嘴硬，咬死不承认，不小心闹到领导面前，领导被吵的头大，也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两个人都开除了。这几天她备找一个新的厂。
平笙长叹一口气，感觉自己其实很没用，父母在老家都有工作，每天玩命的工作，辛苦的很，而且还没有退休金，还不到五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苍老了很多。
她其实有个比她大两岁的亲生姐姐，叫平向南，据村里人说前几年看她在上海闯荡，走上了歪路，去酒吧兼职和客人好上了，就直接抛下这个家跑路了。
正是姐姐的一走了之，所有压力都指向了平笙，本来学习成绩很好的她不能再读书了，但她不怪姐姐，姐姐挺不住压力很正常，真正要怪的是不争气的弟弟，他年纪轻轻，不好好学习，每天去网吧打游戏，只考上了个职高，好好的大专也不读了，听说最近又染上了网贷和赌博，欠下了一大笔钱，简直是个无底洞。
平笙现在也坚持不住了，真羡慕姐姐，有一走了和这个家决裂的勇气，而自己只能在夹缝里生存，活不下去，也死不掉，她决定自己帮自己一把，给自己个痛快。
心意从未如此坚定，平笙打开手机某团软件搜索降压药，发现便宜的降压药，不到20块钱就能买60片，和30块钱吃一个月吃到想吐的馒头相比，也算是新鲜加餐了，于是她没有丝毫犹豫买了一瓶。
她坐在出租屋里的床头边上，前面是一个矮矮的床头柜，她拉开空荡荡的抽屉，拿出那支陪她度过7年还没用完墨水的笔，这笔是对学习唯一的念想，她想读书。
但读不成。
她把前任租客用来垫床头柜防止摇晃的纸拿出来，手指扫过上面的脏污，展开后是一张撕下来的笔记本页。她认真思索了一下开始写遗书：“我不喜欢潮湿阴冷的土地，如果我能选的话，我希望能把自己的骨灰，撒向大海。”
她知道这基本很难实现，她见过邻居家年纪轻轻的女孩跳搂自杀，最后的结局就是家里人收了20万给她配了阴婚。
这是平笙噩梦里最常见的画面，她不敢幻想自己死后的尸体还要被榨干“剩余价值”，这也是她能坚持到现在也不敢死掉的原因之一吧，生不自在，死也不自在，这样的一生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她多希望自己的母亲生她之前去做个产检，然后发现她是女孩，给她打掉，这样她就不用遭罪了，不是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是根本不想来到这个世界上。
想到这里，外面有人敲门，是药到了，接药，是一个很小的白色小瓶。网络上的人说，这个药是缓释药，如果想最大程度发挥它的功效，就要一粒一粒掰碎或者嚼碎吃，这样很快就能结束痛苦。平笙点开他的头像，已经灰了，显示当前用户已注销。
“应该是没问题的吧……”（没问题：没有活着的风险）
她把所有的药片都倒出来，一粒一粒摆在床头柜上，60颗，一粒也不少，一粒一粒掰碎，然后将这些药全部塞到嘴里，用她最喜欢的可口可乐（珍藏了很久的，瓶盖已经落了灰）送服。
她觉得可口可乐的气好足，放了这么久也好足，她止不住想打嗝，但是又怕刚灌进去的药吐出来，努力压制着打嗝的想法，喝完了一整瓶可口可乐。没几分钟她觉得自己的胃灼烧般的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下一秒她就晕倒在出租屋的地上，咚的一声，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