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那扇黑色的电动门,许嘉屹才发现自己一路上连口气都没敢喘匀。
他回头,程朔衍站在他身侧后,校服拉链一路拉到了顶,鼻梁上的纱布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
“……你拉链倒是拉上了。”许嘉屹没话找话。
“有人教的。”
许嘉屹噎了一下,抬手去拦出租车。
车来得很快。两个人并排坐进后座,司机把广播调小了点:“去哪儿?”
“十二中。”
车子沿着那条绿树成荫的路往外开,两边的高墙一道一道往后退,退到最后,窗外又变回了熟悉的、灰扑扑的街景。
许嘉屹那件沾了血的校服还躺在医院的窗台上。他现在只穿着昨天那件T恤,坐在穿得板板正正的程朔衍旁边,总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程朔衍靠着车窗,闭着眼。
折腾了一天一夜,其实谁都没怎么睡过。
车过一个红灯,缓缓停下。许嘉屹侧过头,看见程朔衍的脑袋随着车身一点一点往他这边偏,最后,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呼吸很轻,带着一点医院留下来的消毒水味。
许嘉屹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板。
他想把人推开。手抬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师傅,”他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哑,“开慢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又松了点油门。
绿灯亮了。许嘉屹盯着前座椅背上那块磨掉了漆的地方,一直盯到车停在十二中的校门口。
“到了。”
肩上的重量轻轻离开。程朔衍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哑:“……我睡着了?”
“没有。”许嘉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你想多了。”
十一点四十,保安大爷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许嘉屹你校服呢?!请假条呢?”
“杨庆芬让我来的。他是伤号,跟我一起的。”
栏杆立刻升起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都没说话。许嘉屹走得很慢。快到教学楼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程朔衍扶着栏杆,脚步已经稳了不少,见他回头,抬了抬下巴:“看路。”
“谁看你了。”
李雨玲正好从楼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表格,一眼看见程朔衍鼻梁上的纱布,脚下一顿,快步迎上来:“朔衍,怎么今天就来了?医生怎么说?”
“没事,老师。”程朔衍说,“不想落课。”
李雨玲又心疼又拿他没办法,拍了拍他的胳膊:“先回教室歇着,哪儿不舒服就举手,别硬撑。”说完转向许嘉屹,语气里还带着笑,“嘉屹,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杨老师也等着你呢,正好一起说。”
许嘉屹下意识去看程朔衍。
程朔衍没说话,只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楼。
数学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空调开得足,一进门,后背那层薄汗就缩了回去。杨庆芬坐在窗边批卷子,红笔在纸上划得又快又狠,桌脚边立着一双换下来的高跟鞋。
“来了。”她眼皮都没抬,“昨天最后一节课,你人呢?”
“医院。”
红笔顿了半秒。
“程朔衍怎么样?”杨庆芬不紧不慢的说。
“鼻梁没断,肿了。”许嘉屹说,“他自己非要来上课。”
“你呢?”
“我什么?”
“一夜没睡吧。”杨庆芬从镜片上方扫了他一眼,“眼底下青得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坐,把月考卷子的错题订正了,中午之前给我。”
许嘉屹拖了张椅子坐下。卷子上数学那一栏的红笔分数还在:56。
他看了两眼,又不太自在地把卷子翻了个面。
“五十六分,得意什么。”杨庆芬头也不抬,“那是专属于你的及格线,不是天花板。”
“……没得意。”
“嘴角都快挂到耳朵上了。”
许嘉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杨庆芬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牛奶,往桌边一推,眼睛重新钻回试卷里:“教研组发的,我不爱喝,放着也是放着,你将就喝了。”
许嘉屹低头看着那盒牛奶,温吞的。
但教研组的福利牛奶,从来没有温的。
许嘉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一直站在旁边的李雨玲这才走上前,把怀里的表格往桌上一摊,高马尾有点散,鬓角还挂着汗:“杨老师,借我两分钟。嘉屹,找你是正事。”
许嘉屹手里的笔一顿,直觉不妙。
“运动会开幕式,你知道吧?”李雨玲把一张表格摊在他面前,“学校这次给每个班都安排了节目。一到十班两两搭伙,每班出两个人合跳一支舞,十二班和十三班也是一组,剩下咱们十一班,没人配对,只能单独出一个节目,代表班级上台。”
“哦。”许嘉屹说,“关我什么事。”
“上周三自习课,”李雨玲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从后门走过去,听见有人趴着哼歌。”
许嘉屹嘴里的牛奶差点呛出来。
“调子很稳。”李雨玲接着说,“后排一整排,就你一个人在睡觉。”
“不是我。”
“嘉屹。”李雨玲斜着眼睛看他。
“…我就是随口哼哼,上不了台面。”
“台面是人站上去的,又不是歌自己长的。”
杨庆芬翻了一页卷子,没抬头,嘴角却往上提了一下。
“不去。”许嘉屹把表格往回推,“让我一个人站在全校面前唱歌,等于让我裸奔有什么区别”
“老师不勉强你。”李雨玲把表格又推了回来,语气软软的,话却一点没松,“但别的班都是热热闹闹两个人、四个人一起上,就咱们十一班,台上空着一块。老师不想看见那样。”
许嘉屹没说话了。
“谁说让你一个人了。”李雨玲趁热打铁,“再加一个人陪你。我想了想,陆辞怎么样?他爱热闹,站台上不冷场。”
许嘉屹脑子里“唰”地闪过陆辞那张脸:全校几千双眼睛底下,那家伙举着话筒在他旁边嗷嗷乱叫“屹哥加油屹哥最帅”。
“不行。”
“那江奕泽……”
“也不行。”
“那你要谁?”
“要程朔衍。”
话出口的时候,办公室里的
空调“嘀”地响了一声,像替谁按了暂停。
许嘉屹自己先愣住了。
我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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