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得很快，窗外的晚霞褪成深蓝，变成蓝调时刻，大半同学都在埋头刷题。

许嘉屹歪着头看了看程朔衍：“你写啥？”

“抄笔记。”

“？杨庆芬没让你抄吧。”

“帮你抄的。”

“……”

许嘉屹就这么盯着程朔衍。

“你有病啊，我的作业你抄什么？我们俩很熟吗？别抄。”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皱的作业本。

“你把笔记给我，我自己抄。”

刚说完——

“嗯，写完了。”

“……”

我让你给我写了？

“你写啥啊？不稀罕，不要。”许嘉屹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嗯，不要你可以丢了。”程朔衍把笔帽盖上，放进文具盒。

“？那你还是拿来吧。”

许嘉屹从程朔衍桌上把本子拿走，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打开翻了翻。

“这字……都不像我的。”他边说边把本子朝书包里放。

程朔衍正在翻书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嗯你有微信吗？”他淡淡开口，又继续翻起了书。

“干嘛？”许嘉屹单手撑着头看他。

“我想加你微信，嗯，以后你遇到不会的我也可以帮你。”程朔衍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书去了。

“哦。”

许嘉屹随便在数学书上撕了个角，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喏，拿去。”他放在程朔衍桌子上。

程朔衍拿起后，瞄了一眼，折了折放进口袋。

下课铃响，许嘉屹收拾书包往左肩一挂，没回头：“走了。”

程朔衍坐在位子上没动。

许嘉屹走了两步，回头：“你不走？”

“嗯，再坐会儿。”

“随你。”

许嘉屹回到家，屋里还是空荡荡的，妈妈又没回来。

他在门口换了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微信第一个置顶就是妈妈，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他打了几个字。

妈，明天来学校一趟。

大指姆悬在发送键上，停在了那，又按了退格，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聊天框上什么也没有。

往下一瞟就看见了通讯录上的小红点：“我是程朔衍。”

许嘉屹点了通过。

洗了把脸，回到房间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许嘉屹来到学校的时间比以往迟了五六分钟，已经开始早读了，全班都坐在位置上没人下座位。

许嘉屹看了眼自己的座位，程朔衍的位置没人，许嘉屹回到座位拿出手机在抽屉里玩。

第一节课是杨庆芬的课。

杨庆芬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把二手市场淘的包放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扫到许嘉屹时眼神多停了几秒。

“上课。”

杨庆芬收回视线，翻开教案：“把昨天讲的拿出来，接着往下。”

许嘉屹把手机随便放在了抽屉最里处，看了看程朔衍的位置，没多想，又趴在桌子上睡觉。

一节四十分钟的数学课转瞬即逝，下课铃一响，杨庆芬合上教案，背上包包：“许嘉屹，班公室来一趟。”

许嘉屹推开椅子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昨天抄的笔记，准备要走。

“许嘉屹…”陆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许嘉屹转过身，看见站在眼前的三人。

“你没事吧？”

夏知柚眉头皱了皱，江奕泽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江奕泽没多说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许嘉屹：“喝点水再去，别到时候跟芬姐顶嘴顶得嗓子都哑了。”

“我能有啥事？去了就回来。”

许嘉屹撇了撇嘴角，把水拧开灌了一口，转身走了。

到了办公室门口，许嘉屹轻声喊了声“报告”就走了进来，走到杨庆芬的办公桌旁。

杨庆芬这时还在跟一旁的杨琳说话。

杨琳是她姐姐，高二年级主任，说话比她温柔得多，学生都喜欢她。不过身体不好，下学期就不教了。

杨庆芬看到许嘉屹，脸上的表情从喜悦到一副见不得所有人的脸，把椅子转过来就开口说道：

“许嘉屹，十遍呢？”

许嘉屹把本子递给他，杨庆芬拿到就开始翻，翻了两三页就停了：“说吧，又是谁给你抄的？”把本子丢在了桌子上。

“自己写的。”许嘉屹双手插在校服兜里，一只腿一晃一晃的。

“自己写的？你骗谁呢，你字是这样？你写的有这么工整？”

杨庆芬拍了拍桌子又继续说道：

“许嘉屹啊，咱不说别的，就说说你的诚信吧，别人抄的就别人抄的，还在死鸭子嘴硬，最基本的诚信都没有，还能干什么？”

杨庆芬边说边拍桌子。

“好好好，我就是没诚信，行了吧？”许嘉屹手揣在兜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还有，你妈妈呢？”

“没来，加班。”

“你爸呢？”

“……”许嘉屹沉默着没说话。

杨庆芬见他迟迟没答，眼神在他脸上顿了顿，没追问下去，只是叹了叹气。

“许嘉屹，我不是针对你。你成绩什么样你自己清楚，上课睡觉、作业不交，我也不是没教过你这样的学生。”

她顿了顿：“但你总得让家里知道你在学校什么样吧？”

许嘉屹没说话，一直低着头，又慢悠悠的开口：“她很忙。”

“再忙还不能打个电话？明天。”

杨庆芬放下抱在胸前的手，拿起笔：“最晚明天，让你妈给我打个电话，走吧。”

许嘉屹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上课铃刚响，拉开门刚迈出去一步就看见程朔衍拿着数学作业出现在门口，看样子有点虚弱。

今天上午请了第一节课的假，因为发烧，第二节上课前才赶回来。

拿着数学作业来交，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走到门口，刚抬手要敲，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他站在那儿，听完了。

许嘉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防备，又从防备变成一种很淡的、什么都懒得说的麻木。

他什么都没说。

程朔衍也是。

许嘉屹从他身旁走过，带来了一阵微风，有股淡淡的栀子花的香气。

程朔衍走了进去，把数学作业放在桌上。

“杨老师，数学作业。”

“嗯，放那吧。”杨庆芬抬头看了眼。

“上午请假了？发烧啦。”杨庆芬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对许嘉屹从未出现的表情。

“嗯，低烧。”

“行，回去吧。”杨庆芬挥了挥手。

回到教室时，李雨玲已经站在了讲台上，程朔衍轻声敲了敲门，回到座位时许嘉屹已经趴在桌上了。

脸朝墙那边，只露出后脑勺和半截耳朵。

程朔衍坐下来，把书翻开。

他看了一会儿黑板，又看了一会儿书，最后视线落在许嘉屹的后脑勺上。

过了几秒，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翻书。

两个人都没说话。

“人都到齐了吧？”李雨玲的声音从讲台上传出。

“那我就说几个事嗷，这学期经教育局通知，增加了月考制度，一月一考，所以大家的学习要抓得紧一点了！月考完是会给大家放三天假。”

原本台下从“啊~”的一声，突然变成了“哇~”

高二最高兴的事除了下课就是放假。

“唉唉，这是要发在全校的高兴啥呢？”

台下又变成了“啊~”的一声。

李雨玲在台上笑了笑：“好了好了语文书拿出来上课了！”

一节课的四十分钟很快，下课铃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陆辞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蹦起来，走到许嘉屹身边：“唉唉，芬姐说啥了？”

夏知柚，江奕泽也走了过来。

许嘉屹把头抬了起来：“没说啥，让我上课认真听讲。”

程朔衍发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

“？你笑啥。”许嘉屹看着程朔衍。

“没，感冒了，咳嗽声。”

陆辞看向程朔衍笑着说：“哎呦，学神感冒了呀，没事的多吃点药很快就好了。”

程朔衍又咳了咳：“谢谢。”

陆辞又一脸坏笑的看着程朔衍：“咳咳，你说…学神长那么帅，那么高，人又大气…所以，月考可不可以帮帮我啊。”陆辞一边搓手一边用斜猫眼看着程朔衍。

许嘉屹听完眉梢下意识压了压，抬手轻轻怼开他：“少烦别人。”

程朔衍刚轻咳了两声，还没来得及应声，教室门口传来学生会干事的喊声，径直看向夏知柚几人。

“夏知柚！江奕泽！陆辞！学生会这边有任务。”

夏知柚闻声抬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转头跟许嘉屹抱怨：“真不知道李雨玲选我们进学生会干嘛，这周要赶年级月考相关的学情问卷，分发、回收、清点统计，一堆零碎活，要忙整整一周。课间、午休都得跑各个班，可能上课都要干。”

陆辞垮下脸：“不是吧。”

“没办法，年级催得紧，周五必须上交。”

门口干事催促：“快点，先去学生会办公室领问卷。”

他们叹了口气，说了再见后就离开了。

只剩下程朔衍和许嘉屹。

上课铃响后，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夏知柚几人被学生会叫走，直到放学前都没回来。

后排靠窗的位置显得格外空。

许嘉屹趴在桌上转笔，转了几圈，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

他弯腰去捡。

抬头后，就发现程朔衍一直在低头写题。

从上课到现在，几乎没停过。

“你一天到晚一直写，就一直刷题，不能歇？”

程朔衍笔尖顿了一下。

“还好。”

许嘉屹把笔重新转起来。

程朔衍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许嘉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又趴下睡觉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下午的太阳依旧毒辣，操场上的学生像是热锅上的蚂蚱。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男生先跑三圈。”

顿时一片哀嚎。

许嘉屹倒是无所谓，校服外套往看台一丢就跟着队伍跑了出去，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回头扫了一眼，发现程朔衍落在最后，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明显比别人重。

许嘉屹皱了皱眉，想到这家伙昨天还发烧，第三圈跑到拐弯处时。

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

“程朔衍！”

许嘉屹下意识回头，只见程朔衍扶着膝盖停在跑道边，脸色白得厉害。

体育老师连忙跑过去：“发烧还来跑什么步？”

“先去阴凉处坐着。”

程朔衍点了点头，许嘉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最后还是转身继续往前跑。

嘴里却低声骂了一句。

“有病。”

发烧不知道请假？

体育课解散后许嘉屹去小卖部买水刚出来，就看见程朔衍坐在银杏树下。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许嘉屹脚步顿了顿，把刚买的矿泉水扔过去。

程朔衍下意识接住。

愣了一下。

“我的？”

“爱喝不喝。”

许嘉屹把吸管插进自己那瓶饮料里。

“热的要死，看着都烦。”

程朔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过了几秒，轻轻说了声：

“谢谢。”

许嘉屹没理。

许嘉屹回家后给置顶最上方的“妈妈”发了一句话：

“妈，明天记得给杨庆芬打个电话。”

过了一会，聊天框里出现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早上，杨琳拿着月考座位表贴在公告栏。

课间一群人围在那里。

陆辞第一个冲回来。

“幸好，幸好”

“怎么了？”夏知柚问。

“考试座位没打乱。”

许嘉屹没兴趣，继续趴着睡觉。

陆辞跑回来拍了拍他的桌子。

“屹哥，你跟学神没分开了。”

许嘉屹睁开一只眼。

“跟我又没关系。”

说完又趴了回去。

陆辞一愣。

旁边的程朔衍微微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星期五那天下午。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教室，整栋教学楼都安静下来。

学生会忙了一周，夏知柚他们又被留下开会，教室里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

许嘉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后跟着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又是程朔衍。

“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程朔衍停下脚步。

“顺路。”

“放屁。”

“这周天天顺路？”

程朔衍没说话。

许嘉屹双手插在兜里，眼底闪过一丝厌烦：“食堂跟着，小卖部跟着，放学也跟着，你跟屁虫是吗？”

程朔衍垂下眼，手指轻轻捏着书包肩带。

就这样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因为他们都不在。”

许嘉屹愣了一下。

“所以呢，他们不在跟你跟着我有什么关系？”

有一个小跟班不好吗？

程朔衍抬起头。

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望着他，声音不大，但是清晰。

“想跟你一起。”

许嘉屹怔在原地，哑口无言。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程朔衍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朋友的那种"一起"，他清楚。从巷子里那一撞开始，他脑子里就没干净过——这人身上那股谁都不服的劲儿，撞进他心里，就不会离开了。

恍惚间有个模糊的画面晃过去——很小的时候，有人拽着他的手腕把他从谁身后拉出来，声音很凶，又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哭什么哭，以后叫我一声哥，我罩着你。"

程朔衍抬起头看它，正好对上许嘉屹想吃人的目光和通红的脸。

许嘉屹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我没说什么伤人的话吧。”

许嘉屹一直朝着教室外走，没回头。

能不能快点月考？

这同桌一天都不能忍。

接下来几天，许嘉屹冷战玩明白了。

早读不搭理，午休不搭理，连递笔记这种日常动作缩短成一个“嗯”字。

程朔衍也不多问，照旧每天把当天的笔记抄好放在他桌角，人一走，那张纸就被许嘉屹顺手扫进抽屉，看没看过谁也不知道。

陆辞看在眼里，私下跟江奕泽嘀咕：“你说这俩人是不是掐架了？”

“管他们呢，咱俩这周的饭票还没着落。”江奕泽头也不抬，翻着自己空瘪的钱包。

夏知柚倒是眼尖，课间趴在许嘉屹桌上探头探脑：“哎，你跟程朔衍咋回事啊，这几天跟哑巴了似的，连吵架都懒得吵。”

“没事。”许嘉屹伸手把她脑袋推回去。

“切，说了等于没说。”

夏知柚哼了一声，转身找江奕泽八卦去了，路过程朔衍桌边时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照旧低头写题，跟没事人一样。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四天，许嘉屹一开始觉得清静，到后来盯着程朔衍那叠错题集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