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殿外晚风穿过檐角铜铃，叮咚轻响飘进来，衬得殿中气氛愈发凝重。

苏衡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青纹长老袍，目光直直落在江叙身上，没有半分绕弯，方才那句问话沉沉落在空气里。

江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飞快思忖。卸灵三式源自尘骨道印，是他当初在乱石崖下偶然所得的传承，这件事干系重大，绝不能轻易吐露全貌。青木门传承数百年，若是知晓他身怀域外古印，保不齐会生出觊觎之心。

他抬眼，神色坦然，早已想好说辞：“回长老，弟子当初在乱石崖杂役房附近采药，偶然寻到一块残破石碑，碑上刻着这套卸力法门，字迹大半风化模糊，弟子耗费许久才勉强参悟出来，只学到这三式。”

这话半真半假，乱石崖确有古碑，只是石碑之内藏着尘骨道印一事，他隐去不提。

苏衡眉峰微蹙，指尖轻轻叩击身下玉座，目光审视江叙片刻，似在分辨这番言语真假。乱石崖乃是青木门一处弃置之地，多年来无人看管，崖底散落不少早年修士遗留下来的残碑碎器，偶尔有杂役弟子捡到残缺功法，倒也不算稀奇。

“乱石崖……”苏衡低声重复一句，沉吟许久，“我记得数十年前，曾有一位被罚镇守后山的内门修士，偏爱钻研卸力防身之术，后来意外陨落在崖间，想来那残碑便是他遗留之物。只是此人功法平平，按理说不该有这般精妙的借力反震之法。”

江叙心中暗松一口气，顺着话头回道：“石碑缺损严重，余下文字不多，弟子也是自行推演改动，才勉强做到借力反震。”

苏衡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淡淡一笑，不再揪着秘术来源不放：“罢了，机缘落在你身上，便是你的造化。修行一道，本就讲究奇遇，只要不是偷取宗门功法，便无大碍。方才擂台之上，你能以炼气三层，硬撼淬体三重巅峰的周砚，临阵应变极佳，心性沉稳，难能可贵。”

江叙躬身一礼：“侥幸得胜，多亏对手承让。”

“不必自谦，周砚苦修玄铁掌多年，根基扎实稳健，在外门一众弟子之中算得上顶尖，若非你抓住他全力一击后继乏力的破绽，胜负犹未可知。”苏衡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说起正事，“此次外门大比夺魁，按宗门规矩，你可转入内门。内门和外门截然不同，内门资源丰厚，功法、秘境、丹房尽皆开放，但规矩也更加严苛，内门弟子之间的竞争，远胜外门。”

“弟子明白。”

“你明白便好。”苏衡看向殿侧立着的一排木架，架上摆放着数十枚玉简，“之前许诺于你，可在内门二层挑选一部功法，此处便是二层留存的功法玉简，你且上前看看，选定之后告知于我。记住，只能选取其一。”

江叙依言迈步上前，目光扫过木架上的玉简。

青木门功法多偏向木属性，有固本养元的青木诀，擅长远攻的青藤箭术，还有炼体的厚山功，种类繁多。他指尖一一拂过玉简表面，神识微微探入浏览内容。

青木诀是宗门主流功法，稳妥均衡，适合木灵根弟子修炼，可他本身并非木灵根，修炼起来事倍功半；厚山功偏肉身硬功，和周砚的玄铁掌路数相近，侧重硬扛猛攻，和他卸灵借力的打法并不契合。

他一路翻看，目光落在一枚色泽暗沉、不起眼的灰黑色玉简之上。

玉简封面上只有四个字：溯流诀。

神识探入，一股绵长温和的信息流涌入脑海。此功法并非主攻伐，核心在于运转灵气之时，能够疏导经脉，加快灵气流转速度，缩减调息恢复的时间，战斗间隙可以更快补足自身灵气。

江叙心中一动。

今日擂台对战周砚，最大的短板便是本源消耗过快，一旦激战，本源来不及补给，便会陷入被动。若是修成溯流诀，日后打斗之中恢复速度提升，持久战便不再是死穴。

就是它了。

江叙拿起那枚玉简，转身面向苏衡：“长老，弟子想选溯流诀。”

苏衡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溯流诀？这部功法当年存放于此，鲜少有弟子挑选，它杀伐之力偏弱，只能辅助调息，比不上青木诀攻守兼备，你不再多看看？”

“弟子平日里对敌，多依靠卸灵法门周旋，最缺的便是灵气恢复，溯流诀刚好补足短处。”江叙如实答道。

苏衡听完，微微颔首，倒也没有强行劝他更换：“你心中有数便行。功法选定，往后便专心修行，三日后你到内门执事处登记，搬入内门居所。”

江叙将玉简收好，躬身道谢：“多谢长老。”

“还有一事。”苏衡话音顿住，神色再度郑重起来，“半月之后，宗门会开启青冥秘境，允许新晋内门弟子一同进入历练。秘境之中存有天材地宝，也暗藏凶险，妖兽、险地皆有，其他宗门弟子也会入内争夺宝物。你刚刚转入内门，修为尚浅，这段时日抓紧修炼，做好准备。”

青冥秘境！

江叙心头微震，他从前在外门之时，便听过这个名字。青木门辖地之内一处上古遗留秘境，每隔数年开启一回，里面灵药、矿石无数，乃是修士历练寻宝的绝佳去处，只不过危机四伏，往年常有弟子在秘境之内负伤。

“弟子记下了。”

“嗯，你先退下吧，回去好好休整，熟悉新得的功法与丹药。”

“弟子告退。”

江叙行礼转身，走出长老殿。

夜色已经笼罩整座青木门，一轮弯月悬在山巅，星光洒落长廊。晚风拂过他的衣衫，方才在擂台激战留下的酸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可他心中却难掩振奋。

外门大比落幕，成功转入内门，拿到溯流诀，还有半月后的秘境历练，前路一下子铺开全新的光景。

他沿着长廊往杂役房走去，打算先回去收拾行囊。路上零星还有几名晚走的弟子，见到江叙，纷纷停下脚步行礼，目光之中满是敬佩，再也没有从前轻视废灵根的模样。

回到杂役房狭小的屋舍之中，江叙反手关上木门，布下一层简易隔音禁制。

他盘膝坐于木床之上，先取出那十瓶上品淬元丹，打开一瓶，丹香扑面而来，丹药圆润饱满，灵气浓郁。淬元丹最适合淬体、炼气修士滋养肉身，稳固根基。

他取出一枚丹药吞入腹中，温热药力顺着咽喉淌下，流转四肢经脉，原本疲惫酸胀的躯体慢慢舒缓开来。

丹田之内，尘骨道印静静悬浮，金色本源缓缓转动，方才擂台一战消耗大半，此刻借着丹药之力稳步回升。江叙心念一动，将溯流诀玉简贴在眉心，细细研读功法要义。

溯流诀的运功路线颇为精妙，不同于常规功法单向循环，灵气可以在经脉之中往复回流，减少散逸损耗，调息速度确实远胜普通法门。

他试着按照功法路线引导体内本源流转，才运转一个周天，便明显感觉到本源恢复的速度快了一截。

就在他专心演练功法之时，丹田之中的尘骨道印忽然轻轻一颤，原本安稳流转的金色本源猛地躁动一瞬，道印表面浮起一行极其淡浅的古朴纹路，一闪即逝。

江叙心神一凛，立刻停下运功，凝神探查丹田。

可再仔细看去，尘骨道印又恢复原本模样，方才浮现的纹路消失不见，仿佛只是错觉。

“方才那是什么？”江叙眉头紧锁，心底隐隐生出疑惑。

自从得到尘骨道印，大多时候它只是默默帮他转化天地灵气为本源，唯有几次生死激战，才会出现异状。今日选定溯流诀之后，道印突然异动，莫非这部功法，和尘骨道印之间存有某种关联？

他反复尝试催动本源，想再引出那道纹路，试了数次，道印却毫无动静。

思索片刻无果，江叙暂且压下心中疑问。

三日之后就要搬入内门，还有半月后的青冥秘境，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尽快熟悉溯流诀，稳固自身修为，提升实战能力。秘境之中危机难料，他必须拥有足够自保之力。

他重新闭目，继续运转溯流诀，夜色之下，小屋之中灵气缓缓萦绕在少年身周。

而此刻，长老殿之内，苏衡独自留在殿中，站在窗前望向杂役房的方向，指尖捻着一枚传讯玉符，低声自语。

“废灵根，却能修出本源之力，那套卸力秘术来历诡异……江叙身上藏着的秘密，怕是远不止我所想这般。青冥秘境开启，正好看一看，他到底还有多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