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筹

碎石崖的晚风带着刺骨寒意,卷着砂石掠过山道两侧枯槁的灌木。

江叙挑着两筐碎石,脚步平稳地走在崎岖石阶上。扁担压在肩头,寻常杂役挑上半筐便会气喘吁吁,可他此刻经脉里流转着那一缕淡金色的尘骨本源之力,看似单薄的身躯之下,早已拥有远超淬体修士的气力。

只是他刻意收敛起全部异状,脊背微微佝偻,步伐带着长久劳作之人的疲惫感,半点不曾显露方才得到的机缘。

尘骨道印苏醒之时,识海中那道古老声音只匆匆一语,便归于沉寂,任凭江叙凝神呼唤,再也没有响起。方才短暂内视,他也摸清了这传承的局限:眼下仅仅只是初步觉醒,能用来强化肉身、缓慢滋养经脉,可一旦催动本源之力过多,胸口印记便会传来针扎一般的痛感,神魂之上,隐隐悬着一层无形重压,那便是天道反噬。

心魔侵扰,天道追责。

江叙心中清楚,这份传承万万不能暴露。青木门之内,宗门长老一向势利,若是知晓一个废灵根得到上古逆命传承,绝不会悉心栽培,只会想方设法夺印炼宝。

一路行至炼器房,值守的外门管事抬眼扫了他一眼,神色淡漠:“放下吧,今日的活做完,便回杂役房,明日一早继续来后山采石。”

“是。”江叙放下筐,不多言语,转身离开。

杂役房位于宗门最偏僻的角落,一间狭小木屋,屋内挤着十多名杂役弟子。旁人大多早已歇息,屋内鼾声此起彼伏。江叙推门而入,径直走到自己靠墙角的简陋木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再次内视。

经脉之中那一缕金芒依旧缓缓流转,一点点冲刷改造他原本闭塞的经脉。他原本是废灵根,天地灵气入体便会消散,可尘骨道印却能将周遭散逸、驳杂不堪的灵气滤净,转化为独属于他的本源力量,一点一滴夯实道基。

只是速度很慢。

江叙眉头微蹙。

这般缓慢修行,短时间内很难拥有自保之力。周奎那群人不会就此收手,今日吃了亏,来日必定会变本加厉寻他麻烦。再过三月便是青木门一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往年杂役弟子本不必参与,可周奎之前便放话,要在大比台上当众折辱他。

若是依旧毫无修为,到时候只能任人拿捏。

他指尖摩挲胸口衣料下的道印,脑海飞快推演可行之路。尘骨道印擅长推演法则,随着印记苏醒,他的思绪也变得格外敏锐,无数方案在心底一闪而过。

不能一直困守杂役房。想要活下去,想要拥有选择的权利,他必须尽快变强,寻得功法、丹药,积攒灵石。

可他身为杂役,宗门发放的资源微乎其微。

正思索间,木屋门外传来几声压低的交谈声,是两名值守巡逻的外门弟子路过。

“再过半月,天衍宗的人就要来咱们青木门了,跨宗门小比巡视,听说来的还是天衍宗那位少主凌朔。”

“凌朔?就是那个年纪轻轻便踏入金丹,先天剑灵根的天才?传闻此人剑术通神,在整个东玄域年轻一辈里都排得上名号,天衍宗把他派过来,想必是来看看咱们青木门弟子底子。”

“可不是嘛,宗门高层都交代了,这段日子管好门下弟子,切莫冲撞贵客。听说这位凌少主性子冷,不爱与人周旋……”

余下话语渐渐走远。

江叙闭着的眼,微微掀开一丝。

凌朔。

今日乱石崖,出手拦下周奎几人的少年。

他还记得那一幕,周奎抬脚要再次踹向他的时候,一道白衣身影立于崖边,朔风掀起那人衣摆,长剑斜背身后,只淡淡一句“宗门之内,私斗伤人,按门规处置”,便令周奎一行人瞬间收敛气焰,慌忙行礼退走。

那时距离很远,江叙只看清对方侧脸轮廓,眉目清冽,神色冷淡,周身剑气内敛,明明年纪不大,却自带一股慑人的锋芒。

仅仅一句话,便能压得住外门淬体三重的周奎。

果然是天之骄子。

江叙心中没有艳羡,只有几分审慎。今日对方出手,只是依规劝止私斗,并非特意帮他。二人身份天差地别,一个是大宗少主,一个是宗门弃徒,本就是两条毫无交集的路。

只是不知为何,回想方才一瞥,他隐约感觉到,在那道沉稳内敛的剑气之下,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制,伺机欲出。

念头一闪而过,江叙不再多想,重新收摄心神,引导道印缓缓吸纳屋内稀薄灵气。

一夜时间转瞬而过。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江叙便起身,照旧去往后山乱石崖采石。一连数日,周奎一行人没有再来寻事,想来那日被贵客制止,暂时收敛了气焰。江叙也借着每日采石之机,在无人的崖角悄悄催动尘骨道印淬炼肉身,力量稳步增长。

只是道印每一次运转,夜里便会有心魔虚影入梦,幻象之中,无数声音反复告诉他,废灵根命该卑贱,逆命之人,不得善终。江叙每每清醒,神魂都带着疲惫,可心中那份执拗,不曾动摇半分。

这日午后,后山入口忽然热闹起来,不少宗门弟子纷纷朝着前山方向赶去,边走边议论。

“来了来了!天衍宗的人已经抵达山门!凌少主也在队伍之中!”

“快去看看,难得一见的东玄域天骄!”

不少杂役、外门弟子都放下手头活计,想凑上前观望贵客。

江叙握着石锤的手一顿。

他本无意凑热闹,可脑海之中,尘骨道印轻轻震颤了一下。

微弱的共鸣。

江叙心头一动。

道印居然有反应?

他压下惊讶,放下石锤,混在一众往山门方向去的弟子之中,缓步跟上前,藏在人群后排,远远望向山门广场。

广场之上,青木门宗主与一众长老亲自出面接待。对面一行人身着月白宗门锦袍,为首少年立在队伍最前方,正是凌朔。

今日他一身整齐宗门礼服,长剑依旧负于身后,身姿挺拔,目光淡淡扫过广场之上青木门众人,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骄矜。可江叙隔着人群,清清楚楚察觉到,凌朔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比那日乱石崖之时,更加不稳。

凌朔似有所感,视线掠过人群,目光短暂落在后排的江叙身上。

二人视线相撞一瞬。

凌朔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方才一瞬间,他体内的天命劫印莫名传来一阵隐隐刺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东西。可仔细再看,人群之中那名少年衣着朴素,气息微弱,看起来就是一名普通杂役,并无异常。

凌朔收回目光,只当是劫印又要发作,不动声色抬手,指尖悄悄按压在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淡红的印纹,正微微发烫。

江叙率先移开视线,侧身藏到旁人背后。

方才短短一瞬的对视,两人心中各有所思,却都没有看透宿命已经将他们紧紧缠在了一起。

广场之上,宗主寒暄完毕,高声宣布跨宗门小比巡视正式开始,接下来数日,天衍宗一行人会观阅青木门弟子演武。

人群渐渐散开。

江叙转身,独自返回后山乱石崖。

走在僻静山道上,他抬手按住胸口震颤渐歇的尘骨道印,眸色幽深。

方才那一丝共鸣绝非错觉。

凌朔身上,定然藏着一件和他的尘骨道印息息相关之物。

江叙心中记下此事。

他不知道天道早已写下朔剑斩尘骨的命局,此刻只将这件事当做一条需要慢慢查证的线索。

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两月有余,他还有时间。

碎石崖之上,少年重新拾起石锤,一锤落下,碎石迸溅。泥尘掩住身影,可那根枯骨,已经悄悄蓄势,等候破土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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