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山巅,青木门笼罩在一层灰蓝的薄霭之中。
白日乱石崖一别之后,凌朔便带着随行弟子回转前山,余下的时间都留在演武场观阅外门弟子比武,再也没有来过后山。周奎经此一事,心中忌惮天衍宗贵客,一连两日都不敢靠近乱石崖半分,江叙得以安安稳稳采石淬炼肉身。
尘骨本源日复一日冲刷筋骨,他如今双臂力量已经远超淬体四重修士,皮肉坚韧,寻常棍棒击打都很难留下伤痕。可瓶颈依旧卡在炼气关口。
尘骨道印能够转化驳杂灵气滋养肉身,却缺少一份引气入脉、稳固修为的入门法门。
没有功法,便永远只能停留在肉身强横、无修为境界的尴尬境地。一旦遇上懂得术法、催动灵气对敌之人,单凭蛮力依旧吃亏。
江叙收了石锤,将当日采好的碎石送到炼器房,回到杂役房时,屋内一众杂役弟子正围坐在一起低声闲谈,话题依旧绕不开天衍宗来访一事。
“听说今晚长老们要设宴款待天衍宗一行人,前山大半执事、管事都要赴宴,值守会比平日里松懈不少。”
“宴席设在主峰聚仙阁,怕是要到夜半才散。”
“可惜咱们身份低微,连凑过去远远看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听说凌少主剑术超凡,不少内门师姐都想去宴席上一睹风采呢。”
众人说说笑笑,言语之间满是艳羡。
江叙坐在木床之上,指尖轻轻叩击膝头,心中一动。
青木门的藏珍阁,存放着宗门历年收集的功法玉简、低阶丹药与灵石,平日里戒备森严,由两名内门修士轮班看守,等闲之人根本无法靠近。唯有遇上宗门大宴、高层尽数赴席之时,值守人手才会抽调一部分前去伺候宴席,防卫力量便会减弱。
这是难得的机会。
他不需要高阶功法,只求一卷最基础的引气诀。只要拿到引气法门,借助尘骨道印的转化之力,他便有机会踏足炼气,真正拥有修士修为。
只是夜探藏珍阁风险极大,一旦被人抓现行,偷盗宗门宝物乃是重罪,轻则废除一身根基逐出山门,重则直接打入地牢。
江叙垂眸看向胸口微微蛰伏的尘骨道印,道印之上金芒流转,无数推演画面在识海一闪而过,将藏珍阁周边值守换班路线、巡逻间隔尽数算出。
成功率六成,被发现的风险四成。
值得一试。
夜深之后,杂役房众人尽数睡熟,鼾声此起彼伏。江叙悄无声息起身,将破旧外衫换为一身深色粗布短衣,脚步轻缓推开木门,借着夜色掩护,沿着偏僻的后山小道向前山绕去。
月色被云层遮掩,山道幽暗,路边草木沙沙作响。江叙肉身经过淬炼,五感远超常人,耳中能够清晰捕捉远处巡逻弟子脚步声,每每听到动静,便迅速藏身于树丛阴影之中避让。
一路避过两轮巡逻,不多时,便远远看见了藏珍阁。
楼阁不算宏大,通体以青石砌成,门前立着两盏长明夜灯,淡淡的黄光洒落。原本两名值守修士,此刻只剩一人倚靠廊柱闭目养神,另一名果然被调去聚仙阁协助宴席。
正如杂役弟子所说,人手不足。
江叙屏息静气,绕到藏珍阁后侧高墙之下。墙高两丈有余,若是寻常凡人根本无法翻越,可他纵身一跃,指尖扣住石壁缝隙,如同灵猿一般轻巧攀上墙头,翻身落入院内,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院内寂静无声,唯独屋门之上,贴着一张淡青色的禁制符篆,散发着微弱灵气。只要有人强行破门,符篆便会立刻触发警讯,惊动全宗门值守。
江叙站在门外,凝神看向禁制。尘骨道印微微发烫,一缕极细的金色本源自指尖飘出,缓缓拂过符篆表面。道印精通法则推演,区区低阶警戒禁制的纹路,片刻之间便被它看破。
金芒顺着禁制纹路游走,暂时将符篆的警讯之力封住,维持半刻钟的时间。
半刻钟,足够。
江叙轻轻推开门,闪身走进藏珍阁内。
阁中一排排木架整齐罗列,架子上摆放玉简、丹瓶与灵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与玉石气息。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最角落那一处存放基础功法的木架。
架子之上,摆放着数十卷入门玉简,大多是给外门弟子预备的引气、炼体法门。江叙指尖快速扫过,很快取出一卷《青木引气诀》。
就是它。
他拿起玉简握在掌心,神识短暂探入,确认正是最基础的引气入脉功法,心中微松。正要转身离开,胸口尘骨道印骤然剧烈震颤起来,力道比上次山门遇见凌朔之时还要强烈。
共鸣!
江叙心头一震,顺着道印感应的方向转头,看向阁楼深处一个上锁的玉匣。
玉匣不大,通体莹白,锁扣之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单独放置在最内侧的高台,明显比旁边那些低阶宝物贵重得多。道印的震颤源头,正是这玉匣。
江叙犹豫一瞬,迈步走到高台之前。
他伸出手,指尖靠近玉匣的瞬间,匣身表面符文微微亮起,一股淡红微光自匣缝之中透出。
红芒。
江叙瞳孔微缩。
和凌朔腕间劫印一模一样的色泽。
难道这玉匣之内,同样藏有天命劫印相关之物?
他心底好奇,尘骨道印不停催促,似乎想要他打开玉匣一探究竟。可玉匣锁乃是宗门秘纹锁,强行开启必会触发警报,此刻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半刻钟禁制封印快要到期。
权衡片刻,江叙没有贸然去动玉匣。
此地不宜久留,先带着引气诀离开,来日若是时机合适,再来查探玉匣秘密。
他将《青木引气诀》收好,转身快步朝着门外走去,正要翻出院墙,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
“藏珍阁今夜值守只剩一人,未免太过疏漏。”
江叙浑身一僵。
是凌朔!
他怎么会来这里?
院外,凌朔负剑立于藏珍阁正门,方才宴席过半,他体内天命劫印突然剧烈躁动,心口闷痛,难以继续留在宴席之中应酬,便借口透气独自离开。劫印一路指引,竟然来到藏珍阁之外。
越是靠近楼阁,腕间劫印烫得越是厉害。
凌朔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院门,心中已经生出警惕。劫印不会无端异动,这里定然有逆命之力存在。
院内,江叙躲在墙角阴影之下,心跳微快。若是此刻翻墙,必定会被院外的凌朔一眼看见。
门外值守的修士连忙躬身行礼:“凌少主,今夜宗门设宴,人手紧张,故而只留我一人看守。阁内禁制完好,不会出事。”
凌朔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阁门那枚警戒符篆之上。符篆表面灵气微弱,隐约有被外力暂时封滞过的痕迹,常人很难察觉,可他修为高深,对灵气变化极为敏锐,一眼便看出异样。
“禁制被动过手脚。”凌朔声音微沉,抬手握住身后长剑剑柄。
值守修士脸色一变:“什么?!”
江叙知道不能再耽搁,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看见阁楼侧边一处通风暗格。那是修建之时用来流通空气的狭小通道,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
他不再迟疑,身形一闪,迅速钻入暗格之中,屏住呼吸,收敛全身气息,连尘骨本源也尽数压在道印之内,一丝都不外露。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瞬间,阁门被人推开,凌朔跨步走入藏珍阁,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过一排排木架。
阁内器物摆放整齐,粗看之下并无异样。
凌朔缓步向内走去,腕间劫印持续发烫,越往深处走,躁动便越重。他目光落在高台那只白玉玉匣之上,眼神微动。
这玉匣,乃是青木门早年偶然寻获,一直封存于此,就连青木门宗主都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当年天衍宗古籍之中便有记载,天地间一共两枚劫印,一枚承天命锁于修士之身,另一枚便封于玉匣之内。
若是两枚劫印合一,天命桎梏便会松动。
凌朔目光沉沉看向玉匣,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这些年他一直被劫印折磨,无数次想要挣脱天道枷锁,可天命难违,他生来的使命便是斩杀尘骨传人,护持天道秩序。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玉匣表面,腕间劫印与匣身符文遥遥呼应,红光大盛,一股狂暴戾气自印记之中冲涌而出,凌朔身子微颤,额角渗出冷汗。
“少主,您没事吧?”跟进来的值守修士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询问。
“无妨。”凌朔收回手,强行压下劫印翻涌的力量,缓缓转身,“阁内没有外人,想来禁制只是灵气自然衰弱,你多加留心,往后不可只留一人值守。”
“是!属下谨记!”
凌朔不再多留,转身走出藏珍阁。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院外恢复安静,江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自暗格之中挪出身子。
方才距离极近,他清晰看见凌朔触碰玉匣之时,劫印爆发出来的力量。
两枚劫印。
江叙心中把这条线索记下。原来天命劫印并非只有凌朔身上那一枚,还有一枚封存在玉匣里面。
今日算是意外收获。
他不敢久留,迅速翻越高墙,沿原路折返后山杂役房。
回到木屋,躺在简陋木床上,江叙拿出那枚玉简,以神识探入,细细研读《青木引气诀》的法门。
功法不算深奥,一步步讲解如何引导天地灵气顺着经脉流转,开辟气海,踏入炼气一层。寻常修士靠着自身灵根吸纳灵气修炼,而他,只需要依靠尘骨道印,把过滤后的本源之力导入气海。
江叙盘膝坐好,依照玉简所载法门,缓缓调动胸口道印之中的金色本源,顺着手臂经脉,慢慢向着丹田气海牵引。
本源之力游走经脉之时,微微发胀发热,没有普通灵气那般驳杂难控,温顺地按照功法路线缓缓下沉。
一夜时间悄然流逝。
天边泛起鱼肚白之时,江叙丹田之内,终于凝聚出一缕微弱却实实在在的本源气劲。
炼气一层,成。
一股全新的力量感流淌全身,和单纯淬炼肉身完全不同。他此刻既能肉身搏杀,亦可催动本源施展术法。
江叙缓缓睁开双眼,眸底闪过一丝金芒,转瞬敛去。
两月后的宗门大比,他不再是毫无修为,任人欺辱的废灵根杂役。
而另一边,前山客房。
凌朔独坐窗前,挽起衣袖,看着腕间跳动不止的劫印,昨夜藏珍阁那股逆命之力的气息,他无比确定自己没有感知错。
那股气息,和乱石崖上江叙身上的气息同源。
只是昨夜在阁内搜寻之时,对方已经藏了起来,没有留下半点踪迹。
凌朔指尖摩挲劫印,眼底思绪翻涌。
江叙就是尘骨传人。
这个猜想,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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