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芙疑惑地发现,原本一脸担忧的小男孩听完自己的话之后明显放松了下来,还带着稚气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艾芙:?
“那十年后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天使心的机器人女仆容不容易出故障?”男孩看起来早就对这样的话题习以为常了,轻车熟路地配合发问。
“……”
“或者真的爆发了末日危机,唯一的拯救契机就在此刻,所以姐姐你才会回来。”
“小孩儿,我说真的。”
“我在听呀……”男孩有些迟疑,可能发觉了哪里不对,有点小心翼翼的。
“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艾芙忽然觉得有点心软,这孩子自己都才丁点儿大,还要在这儿鞍前马后地照顾自己……想起来,十九岁的季凌江好像也差不多是这样,明明自己的人生都经营到了自杀边缘,结果她赖上,还是被迫承担了照顾者的角色。
“姐姐?”
小季凌江把漫画放到一边,伸手拉着艾芙的指头晃了晃,像只撒娇的小狗。
“没不开心。”
艾芙抽回手,拍拍身旁的石板:“坐这儿。”
“哦。”
小季凌江听话地爬上石板,端端正正坐下。
艾芙跟十九岁的季凌江相处也才没多久,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确实是个站如松坐如钟的人。
“我真的来自十年后,不是漫画,也不是幻想。”
艾芙认真地说。
接下来她耐心仔细地解释了自己从古堡离开,又到了附近的城市,还在那里生活了一小段时间的事,不过她没提那个十九岁的季凌江,用了个好心人代替。
小孩到底还是小孩,听到一半就被带偏了注意力,不过他一直忍着,等到艾芙全部说完才发表了自己的不认同:“姐姐,我现在就能照顾你,十年后长大了肯定能做得更好,为什么你反而随便投靠了个不认识的人?”
艾芙被问得一时语塞,没说出十年后他们谁也不认识谁的事实。她没认出季凌江也就罢了,反正她的记忆又长又乱,而且小孩子和长大之后毕竟还是有差异,可季凌江没认出她就诡异了,她这张脸十年如一日,根本没变过。
小季凌江又笑了:“不过这样也很好,姐姐没有遇到危险,还实现了接触人类世界的梦想,祖宅这个地方对姐姐来说太无聊了。”
“可是姐姐,如果你真的生活在未来,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本来只是想回一趟古堡来着。”
小孩儿的眼睛亮起来:“回来找我的?”
“不,其实你……”
艾芙想说其实你也没有一直留在这个地方,忽然想到他好像是因为能力不足被流放出去的,对小孩子说这个好像有点太残酷了。
“我怎么了?”小季凌江问。
“小孩儿,你是个天才对不对?”
“什么?”
“在当吸血鬼猎人这件事上,你非常有天赋,是吗?”
“姐姐,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相信吗!”小季凌江严肃起来。
“没说不信……”跟小孩儿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唔……”小季凌江挠了下后脑勺,看起来很苦恼,“其实我没有那么想成为猎人,也不想继承家族,但他们说我肯定会做得很好。其实我觉得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有点可怕。”
“而且成为家主就要一直留在祖宅,身边都是猎人协会的人,到时候想见姐姐就更麻烦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我会很努力的,老师和父亲教的东西全都要好好学,这样才能保护姐姐不被他们伤害。”
小孩儿杞人忧天地念叨了一长串,艾芙于心不忍,宽慰道:“其实我自己就挺强的,你别那么大压力。”
“才不是压力,是动力。”小季凌江板着脸纠正,“如果不是为了姐姐,那些事情才会变成压力。”
艾芙噗嗤一声笑出来:“从哪本漫画学的?”
小季凌江被问噎住,脸一红,不说话了。
艾芙也不继续逗他,收起笑脸。季凌江还是个小不点儿就已经天赋异禀,怎么后来会发展到被逐出家门的地步,中间发生了什么吗……
艾芙想了想,觉得自己反正无牵无挂,十年前和十年后都没什么要紧事,既然现在莫名其妙地来了,又不知道怎么回去,干脆留下来看看这小朋友后来到底会遇到什么。
如果季凌江运气够好,她能帮上什么忙,或许就可以改变他被流放的命运,没被家族放弃的话,应该也不会活得像个行尸走肉吧,明明小时候是个这么讨人喜欢的小不点。
想到这里,艾芙伸手在小季凌江的脑袋上胡噜了一把,小孩儿依旧红着脸,也不反抗,任她揉捏。
突然,艾芙动作一顿,整个身体都缩了一下。
“姐姐?”
艾芙紧捂着胸口,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一种诡异的痛苦瞬间笼罩了她,让她难以动弹。
小小的男孩大惊失色,赶紧扑过来扶住艾芙:“姐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别吓我……”
“……别吵。”艾芙心里浮起一阵恐惧,撑着石板的双手忍不住发起抖来。吸血鬼的痛觉感知很微弱,整个身体粉身碎骨也只有一点模糊的钝痛,但她此刻却感受到了一种清晰明确的痛苦正在从心脏蔓延至全身。
“是不是……有猎人来了……”艾芙艰难地开口问季凌江,只觉得自己痛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小季凌江只能徒劳地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不敢出去看,他只有一个人,根本不敢把眼下的艾芙独自留在房间里。
“姐姐,还有力气吗?”小季凌江跳下石板,去拉艾芙的手。
艾芙浑身无力,摇了摇头,实际上她连撑着自己坐稳别倒下去都很困难。
“别怕,你扶着我,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小季凌江说完,把艾芙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不由分说就要把她拖走。
艾芙不知道这孩子哪来那么大蛮力,她四肢痛得像是骨头都在被灼烧,被他带着体温的皮肤一碰简直痛苦翻倍,正想挣脱,嘈杂的动静已经逼近,下一刻,几个深色衣服的人冲进了空旷的房间。
小季凌江的动作顿住,呆呆地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中年男人。
“没想到,”中年男人看了一脸惊恐的孩子一眼,脸上似笑非笑,随后视线落在艾芙脸上,“你竟然真的还能醒过来,艾芙。”
小季凌江紧紧抓着艾芙的手,强行镇定下来,朝前挪了半步挡在艾芙和中年男人之间:“父、父亲……”
“嗯,你果然继承了她的一切,包括这只大有用途的吸血鬼。”中年男人说。
“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小季凌江的手都在发抖,和艾芙疼地得无法自控的手都成了一团。
艾芙于心不忍,艰难地把手抽出来拍了拍他的头。
她听出来了,眼前这位就是季家的家主了,按照身份推测,应该是个实力很强的吸血鬼猎人。他看着小季凌江,那眼神像是欣赏,又像愤怒。艾芙心想,小孩儿说得没错,成为他这样的人果然很可怕。
艾芙觉得奇怪,这男人的话听起来好像认识她,而且她和季凌江似乎渊源匪浅,可是她却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明明就连更久之前和其他吸血鬼接触的记忆都还有零星残留,这男人说的东西她却没有丝毫印象。实在奇怪。
“过来。”男人睥睨着绷成了刺猬的小季凌江,云淡风轻吐出两个字。
“父亲,姐……她、她不是你们说的那种吸血鬼,她不会伤害人的,她没有危险,而、而且……”
“我当然知道,正因如此这吸血鬼才大有用途。”男人打断男孩的话,“可惜……她死后这只吸血鬼就休眠了,我用了很多办法也没能唤醒,你做得不错,凌江。”
男孩愣住了,好像不理解眼前的人在说什么。
艾芙疑惑,低声问:“原来我是被你唤醒的?”
这男人说季凌江从某人那里继承了一切,包括艾芙。如果艾芙理解得没错,这个某人应该就是指季凌江的母亲。所以她和季凌江的母亲曾经认识?
艾芙一头雾水岁,她以前认识过那么多人类吗,为什么全都不记得了。
男孩迟钝地点了点头,嗫嚅道:“对不起,姐姐。”
“对不起什么,一直睡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艾芙扯扯嘴角,看了眼周围一圈人,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不知道能力怎么样,刚才让她痛苦万分的应该就是这群人的力量,不过这会儿不知道是他们疲惫了还是她习惯了,艾芙觉得好受了一些,身体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中。
“呵呵,他们就是一群学徒,除了能一起发动点儿阵法派不上其他用场,肯定不是你的对手。”男人笑了一下,对艾芙说,同时缓慢地抬起右手。
艾芙一皱眉,看见男人的右手在空气中揉捏着,好像那里有个看不见的小球。
接着,男人手腕一转,做了个扔的动作。
下一刻,艾芙直觉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自己袭了过来,她浑身一紧要躲,施加在身上的重压却瞬间增强了,原本已经淡去的痛苦铺天盖地而来,艾芙膝盖一软,整个身体差点儿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原本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的小孩儿忽然挡了过来,双手在空中飞快地比划着什么,像只稚嫩的螳螂,徒劳地阻挡排山倒海的战车。
这个蠢蛋!
艾芙在心里暗骂,伸手想把小小的身影捞回来。
手刚伸到一半,小孩儿比划的东西仿佛有了实质,扑面而来的攻击真的减慢了速度,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在空中相撞,艰难地拉锯着,此消彼长。艾芙感觉自己的动作也被拉锯的力量压制着,抬起的手怎么也伸不出去。
有什么排山倒海的东西正在朝艾芙扑过来,小小的螳螂到底挡不住战车,但这蠢螳螂完全不知道躲,艾芙身体无法动弹,气急败坏地大吼出声。
“季凌江!”
刚走出废墟的两人浑身一怔,显然都听见了这声划破静夜的喊叫。
季凌川还来不及反应,走在他前面半步的季凌江已经一阵风似的折了回去。
雪白一片的视野忽然变得漆黑,原本呼啸嘈杂的力量好像一下子随着光线被抽空,原本围在周围的人不见了,危险的男人不见了,挡在她面前的小孩儿也不见了……
艾芙心里一空,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没想到脚下一软,整个身体直直地扑了出去。
“你怎么了?”
一个坚实的怀抱将她接住,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艾芙恍惚地抬起头,借着星光看见季凌江焦急的双眼,这眼睛让她一下子想起刚才那个愚蠢的小男孩,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她心里浮起……
难道是她破坏了季凌江的命运吗?
“艾芙?”
季凌江的手贴上她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这都哪儿跟哪儿,她又不是人类,难道身体不适还会体现在体温上不成?
艾芙抬手把他的手拿开。
“……季凌江,对不起。”
季凌江疑惑地皱起眉,不确定地看着艾芙,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软得比晚风还微弱。
“怎么了,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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