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绪青是在一场私人美术馆的落成酒会上认识宋砚的。
邀请函是陆瑶转给她的——原话是“我那天飞巴黎,你去吧,替我看看那幅莫奈值不值得收”。陆瑶说得轻描淡写,周绪青回了个“好”字。
她照例提前做了功课。
美术馆的主人叫宋砚,三十二岁,父亲宋明远是中海地产的创始人,去年刚以三百七十亿身家登上福布斯。宋砚本人倒没进家族企业,自己做了支文创基金,投了几家画廊和拍卖行,业内风评是“有品位但不好打交道”。
周绪青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信息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杯手冲咖啡,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窗外是静安寺附近一片老房子的屋顶,灰瓦层层叠叠,远处有几棵梧桐树,叶子刚开始变黄。
这套公寓是她去年搬进来的,一室一厅,在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房东是一对退休教授,家具不多但每件都是实木的,书桌靠窗,光线好。她喜欢这个位置——离公司近,楼下有家开了二十年的葱油饼店,深夜回来的时候还能闻到葱油的香味。
她合上笔记本,走进卫生间,开始化妆。
一个半小时后,镜子里的脸干净、精致,看不出太多修饰的痕迹。脖子和锁骨涂了薄薄一层高光,灯光下会显得骨骼分明。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脸,检查了光线打在脸上的效果——左边比右边好看,所以在社交场合她会有意无意地倾向左侧。
裙子是一条藏蓝色的丝质长裙,去年在连卡佛买的,折后三千出头。胸前有一小块水渍印,她用一枚 vintage 胸针别住了,看不太出来。包是一只黑色的中号Celine,用了两年,底部四角有磨损,她用丝巾缠了一圈,看起来像是刻意的搭配。
她站在门口全身镜前看了三秒钟,然后换上那双Jimmy Choo。买的时候犹豫了将近一个月,最后刷卡的瞬间心还是疼了一下,但穿上之后小腿线条被拉得又细又直,她觉得值得。
九万一的鞋,穿上的时候要忘记它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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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美术馆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在喝酒聊天了。
建筑是老仓库改造的,保留了裸露的砖墙和钢架,挑高极高,灯光打得克制,只有展品上方亮着射灯。周绪青在门口签到时写了自己的名字——周绪青,笔迹连笔流畅,不拖泥带水。
她端着香槟杯在展厅里转了一圈,没有急着找人聊天。她在看画。
这是她习惯的方式——到一个新场合,先观察,再进入。她不擅长也不喜欢那种一进门就高声打招呼、满场飞的人,那种热闹让她觉得吵。她宁愿先站在角落里,把场子里的人看一遍,再决定要跟谁说话,以及要不要说话。
她在一幅赵无极的版画前停下来。
“喜欢这幅?”
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周绪青没有立刻回头,先微微侧了侧脸,停顿了一秒,再转过去。
宋砚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个子很高,肩膀线条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像被精心裁剪过一样。
周绪青认出了他。她看过照片,但本人比照片好看——照片里的他太端正,少了一点真人身上的松弛感。
“我在想它为什么会被挂在这里。”周绪青说,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
宋砚挑了下眉。
“怎么说?”
“这幅是六七年的作品,赵无极那段时间在尝试用更重的黑色和更结构化的构图,但这幅明显偏柔和了,”周绪青看着那幅画,语速不快,“更像是六十年代初的风格。如果不是断代出了问题,就是这幅画本身的状态不太好,画商在压价卖,所以能出现在一个开幕展上。”
宋砚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看得很细。”他说。
周绪青也笑了一下,幅度很小。“职业病,选修过艺术史的课,看东西会忍不住想它的逻辑。”
这是实话。她在麓城大学的时候确实选修过一门艺术史,教授是个退休的老先生,讲课慢悠悠的,但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艺术品的价值不是它本身,是它被讲述的方式。”
宋砚伸出手。“宋砚。”
“周绪青。”她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力度适中,不紧不松。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朋友转给我的邀请函,她来不了,让我替她来看看。”
宋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哪个朋友。他不像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人——或者至少,他不急于在这一刻刨根问底。
他带着她走了一圈,给她介绍了几位参展艺术家。周绪青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不过于浅显,也不卖弄。她在艺术品这个领域确实只是业余爱好,没必要装成专家。但她发现宋砚并不在意这一点,甚至可能更舒服——他不需要跟一个假装懂行的人客气,可以直接说他想说的话。
走到一幅大尺寸的油画前面时,宋砚忽然停下来。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在一家投资机构做分析师,看半导体方向。”周绪青说。
宋砚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一点意外。
“看半导体的人,会对赵无极感兴趣?”
“看半导体的人也要吃饭、看画、谈恋爱,”周绪青说,“又不是机器人。”
宋砚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地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
“说得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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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周绪青已经在门口准备走了。宋砚送她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她把大衣拢了拢。
“今天谢谢你。”她说。
“应该我谢谢你,”宋砚说,“你让我重新看了一眼那幅赵无极。”
周绪青看着他。
“那幅画是有问题的,”宋砚顿了顿,“你猜对了,状态不好,画商在压价。我本来犹豫要不要挂出来,后来还是挂了——我想看看有没有人会注意到。”
周绪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是在钓鱼?”
“也不算,”宋砚说,“就是想看看来的这些人里,有没有真的在看画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灯光从身后照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门外的石板地上。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那种凉意。
“下周有个藏家晚宴,”宋砚说,“不大,十几个人,你想来的话可以来。”
周绪青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急着说“好”。她想了想,然后说:“你发给我吧,我看看日程。”
宋砚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当场把时间和地点发给了她。
周绪青看了一眼,收好手机。
“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走出去几步之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她背上停了两秒,然后才消失。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坐在驾驶座上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得意。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他认真地听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没有因为她是女性就敷衍,也没有因为她的工作跟艺术不沾边就看轻她。在这个圈子里,这已经很难得了。
她开车回家,把车停在楼下,踩着六层楼梯上去。
进门之后,她先把高跟鞋脱下来,用湿布擦了鞋底,放进鞋柜。裙子挂起来,胸针取下放回首饰盒。大衣用粘毛器滚了一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在“宋砚”的名字下面,她写道:
藏家晚宴,主动邀请。初步印象:有审美,不敷衍人,聊得来。不是那种会在社交场上端着的类型,但也看得出来边界感很强。
弱点推测?暂时没看到明显的弱点,也不需要看。不是每个人都需要被分析。
写完这几行,她盯着“弱点推测”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
有些东西不急着下判断。
她合上笔记本,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想的是另一件事——藏家晚宴上会遇到什么人?也许能认识一些新朋友,也许没有。不管怎样,先去了再说。
她不是在找什么梯子。
她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然后看看路上会遇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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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一下。
宋砚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来看展。那幅赵无极我决定撤了。”
周绪青擦着头发,想了想,回复:“因为状态不好?”
“因为被你说中了。”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是静安寺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近处的老房子一片安静。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厨房忙碌,橘黄色的灯光透出来,暖暖的。
她钻进被子,被子是纯棉的,洗过很多次,软软的贴着脸。
闭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幅赵无极如果真的撤了,宋砚会在原来的位置挂什么?
明天再想吧。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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