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少年发尾直垂到腰间。

他仰头看桉，目光中却并无旁人眼中的敬仰。

仿佛带了一点怀念，但极淡。

夜色深深，笼罩整个禁地的结界若是缩小千万倍，大抵会与他眸子有几分相像。

远处有人提灯不紧不慢而来，却不是常见暖暖烛光。

远光渐近，半冷半清，像月光，像琉璃。

少年不躲不避，兀自站立。

他眉梢有江南水乡的俊，眼中有久经风霜的利。

仿佛少年模样，眸中又沉着千年时光。

他眼神平静，白发绿衣。

眸里是夜明珠般的熠熠。

远光映在他暖玉般的肤色上。

"洛城主隔了上千年，终于想起回来看看了．"

提灯而来的女子皮笑肉不笑道，漂亮却苍白的面容像完美无瑕的白瓷面具。

她上身是浅绿色无袖衣衫，形式有点像苏式旗袍上半，领口处有立领，衣上还有盘扣。

普通的宽松白色长裤，荷叶色发带随便扎了一个斜麻花，发尾有同色流苏。

面上不施粉黛，唯有耳垂坠有荷叶状的深绿色琉璃。

她身后男子和她穿着同款衣物，不过改成了上身长袖，下身长袍。

洛长生这才收回目光："是啊，的确几千年没回来过了。”

“不过这里，倒是和千年前别无二致．"

蓝桉参天，确实已有千年历史。

"琅琊古国这么大的动静，”他若有所思，"你们真的有把握？"

许卿皮笑肉不笑道："有劳费心。"

洛长生点点头，目光再次挪向那结界…中的神木。

当年一粒小种子，现如今…都这么大了。

一片桉叶慢悠悠坠地，纹路和许卿额上花钿相似。

是神者取出一方石砚，砚中，沉着千年前的从前。

千年前华夏某地。

富商洛氏有二子，长子长安，幼子长生。

两子出生当日，有算命者，然技不精，入其门卜卦。

"先生？"洛家主年近半百，好不容易迎来二个孩子，战战兢兢看看装得有模有洋，神色凝重的神棍。

神棍还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得也清秀。

大抵是书念不去，来干了这行。

他故作高深摸摸没有胡茬的下巴："洛先生双喜临门，喜迎二子，本是可喜可贺……”

他话锋一转，摇头晃脑不住喟叹：“可惜、可惜……”

"洛先生二子，长子多灾多难，幼子体弱多病。"

神棍眉头紧锁，作纠结状。

"啊呀！"洛老先生惊怒一拍胸口，"那……敢问先生，可有……破局之法？"

算命的一扬眉心说生意来了，面上还要哀叹不止。

洛老先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窥砚着算命先生的神情。

一旁目睹丈夫被骗的长夫人：……

嫁了个智障，相濡以沫半辈子，两个孩子都满月了，现在悔嫁来得么？

来不及，算命的神棍神乎其神表演了一通甩拖把，不是，甩仙拂，然后飘飘然拿着五千块走了。

出洛家大门时，衣袂翻飞，仙风道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嘴角暗爽的弧度严格控制在毫厘之间。

"这真真是谪仙般的人物啊！"

被宰的冤大头毫无自知之明，还在感激涕零。

长夫人：……

神她妈谪仙。

转身回屋，眼不见为争。

发觉夫人跑了的洛老先生："欸欸夫人夫人！你等等为夫啊！"

“欸夫人，我瞧道长说着有理呀！你看要不……”

高挺的鼻梁差点被夫人甩出的门夹塌，洛老先生：……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2个孩子，满头华发在晨光中晶莹闪烁，嘟嘟囔囔："你们看你们妈。"

他心一横："不管了！"

他笑眯昧冲2个孩子道："老大，以后你就叫‘长安！’"

他又转向老二："老二呢，就叫长生吧！"

“洛长安、洛长生！"……

老夫妻年纪已然大了，2个孩子在他们的庇幼与溺爱茁壮成长。

洛长安生性内敛温和，洛长生体弱多病却顽皮张扬。

兄弟俩长得挺像，整体轮廓相似，只是眉眼有所不同。

哥哥的眉眼更为细腻，弟弟则是典型的眉压眼。

“欸欸欸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哥、救命啊哥！！！”

“臭小子，还敢给老娘跑？！长安，把我棍子拿来！！！”

“娘，长生他知错了，他都说了下次不敢了……”

“行啊，你们三爷们是一伙的是吧？！那我连你们俩一起揍！！！”

“欸欸欸夫人，者和我可就没关系了，那……两个孩子年纪小，调皮点，很正常嘛……我去拿棍子……”

“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容易被策反！！！啊啊啊哥！”

……

一家人也算是和睦——曾几何时。

天灾降临的一瞬，于普通人而言是灭顶之灾。

洛老先生与长老夫人却两命抵两命，替幼子们挣得了生机。

他们将儿子塞进大户人家的密道，以血肉之躯拦下了怪物。

2个孩子不过十几岁，少年人没经历过什么大风浪，像2只幼兽，缩在被世界遗忘的一角，互舐伤痕。

当死神找到他们的时候，最先倒下的却不是体弱多病的弟弟——或者说，是哥哥放弃了唯一的机会。

唯一存活的少年再次站在阳光下，手心的暖意隔世般恍惚。

熟悉的世界破黄沙所覆盖，世界好像只有他孤零零一人。沙海多怪物，他不能带着父兄尸骨，也不能置他们于不顾。

于是他将未寒尸骨妥善安置，布结界防怪物噬咬。

从此他孤身上路。

孤身一人，身后座座孤坟。

千年时光转瞬即逝，他也始料未及，原来兄长当年未死。

洛长安当年是被蛊虫咬噬，进入假死状态。

而蛊虫非沙海之物——千年前，洛长安迷迷糊糊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头冲击性的脸。

他大脑晕晕沉沉，瞳孔骤缩。

"这么惊讶干什么？"他面前的少女骨相立体，极具异域特色，上挑的桃花眼侵略住十足，但……形状莫名眼熟，很典型的眉压眼长相。

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我叫安意。"少女大大方方伸出手，明眸皓齿，"恣意的意。"

“你中了我的蛊毒，以后……"她不怀好意笑了下，"就是我的人啦！"

洛长安有点迷茫。

他失忆了。

踌躇几许，他也伸出手："我叫……"

他叫什么呢？

脑海深处一直有个人在叫自己兄长。

但那似乎不是他的名讳

长安，他叫长安。

u o 长安……兴许，是若长安吧！

"若长安。"

他握任少女的手，神色有一点迷茫。

大概是这个名字吧。

安意是和族人一同来此。

安氏一族擅巫蛊制毒，洛长安——现在是若长安了，学富五年。

二人携手建立了两个并立政权：琅琊古国、长安古国。

古国成立415年，长安古国吞并琅琊古国，琅琊覆灭。

绝大多数安家人被驱逐出境，在长安古国附近扎屯驻兵，妄图复兴。

安意直系后裔留下，与洛长安直系后裔分裂成的若家、长家并称长安古国三大家族。

千年后，长安古国政权新一轮洗牌，长家被分支常家取代，外族许氏趁乱夺权并建立沙海不明势力乌头阁。

至此，长安古国四大家族，常、安、若、许正式确立。

近一千年，来常、安两家没落，许家掌权，若家不断何外人通婚、人口兴旺。

金铃作响，梦回今朝。

释愧鸟是唯一不受毒气影响的例外，是蓝桉此生唯一的偏愛。

结界内古桉遮天蔽日。

古国内古城万家灯火。

如此盛景，让人难以想象千年前此地的荒芜贫瘪。

古桉上树叶随风簌簌，金铃清泠。

少年声嘶力竭、带着血汽的哭减晃若昨日，已经埋没进了黄沙间隙。

长安古国千年来的政权洗牌洛长生并没有参与。

当他得知哥哥还活着时，洛长安已寿终正寝、溘然长逝。

而洛长生偶遇乘黄，获得千年寿命，花一千年建造地宫，建立无罪之城长乘之国。

他总是孤身一人，身店座座新坟。

洛长生没什么想多说的，他只是回来看一眼哥哥的后人会不会把这个名义上属于哥哥的国家毁掉。

既然人家有了算，他也不好再插手什么。

"走了！"他冲身后二人挥挥手，大摇大摆就要离去。

"对了！"他突然回头，绿眸如星，"我听说你们这的桃花酿不错，分我两坛？"

“……"

许卿微微一笑：“做梦。"

“嘁。”

洛长生无所谓的耸耸肩，转身离去。

少年身形隐于黑夜，灵魂已历经千年岁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长安古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