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神是滦城每年过年的旧俗。
往年里,滦城被祁世杰为首的世家贵族掌控,连拜神这种代代相传的旧俗都分出了三六九等。他们会跟着擦洗一新的神像,绕着滦城最为繁华的主道走一圈。一边走,一边同神像一起接受道路两边普通百姓的朝拜。而祁世杰等人则随手向路边撒一些铜板,权当自己像神一样同这些百姓赐福。
那些连靠近都不被允许的穷人,则最多只能捏着三柱香,绕着自家门口转一圈了事。等把香插进香炉里,便要继续下一年的吃苦受罪。
但是今年不同了。
陈清明等人跟着欢天喜地的徐姣跑出了祁王府,只见门外的大街上已挤满了乌泱泱的百姓,正跟着神像往前走。老叟领着幼童,新妇携手爱郎,人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笑容。
有人瞧见祁王府开门,便往这边看来,一看竟是萧燃,连拜神的路也不走了,反而先给他拜了起来。
一个拜倒,便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时间,祁王府门前宽阔的大路上竟跪满了百姓,连那尊被人抬着、从不停步的神像也停了下来。
“恭祝殿下新岁!”
“恭祝殿下新岁!”
萧燃赶忙上前扶起最先拜倒的那名老丈,又朝着人群喊话:“各位父老,新岁已至。惟愿滦城岁岁安康,天下万民安乐!”
众人齐呼万岁,萧燃又道:“莫要因我误了拜神,快快继续行进吧。咱们今日不谈这些跪来跪去的礼节,让我们这些外乡人也跟着瞧瞧咱们滦城的风俗!”
萧燃既发了话,拜神的队伍浩浩荡荡,终于又行进起来。他们跟在队伍的最后头,一起来瞧这没见过的盛大市面。
不止他们几个,诸葛慎、郝韧、几位将军也都换上了便服,混在了人群里,一起来凑这份热闹。
“殿下过年好!”
“殿下过年好!小徐将军过年好!”
“殿下过年好!清明姑娘过年好!徐小姐过年好!”
虽然不用跪下磕头,但还是有百姓忍不住,时不时就有人过来问好。一路下来,萧燃感觉自己的脸皮都有些僵硬了。再回头去看陈清明等人,更是笑得脸疼牙冷,恨不得离他远点才好。
可惜了,徐骁他们能走远些,陈清明却只能老老实实站在他旁边。喏,她的手正被那个爱招惹人的牢牢攥着呢。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应,在滦城的主道上绕了一圈后,神像终于要被抬回山上的庙里。
萧燃牵着陈清明的手远远地缀在人群后头,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等他俩走到半山腰时,活力满满的徐姣已去山顶上的庙里拜完,赶来迎他们了。见他俩走得比那些老头老太太还慢,当场放肆地笑话他们:“六哥,清明,你们俩好慢呀!
不等萧燃反击,陈清明竟来了兴致:“就算我最近疏于锻炼,还能连你都追不上么?”说着,她便把手从萧燃手里拿了出来,提起一口气,朝着徐姣就追了过去。
徐姣一看,陈清明这是拿出了轻功来追她,赶忙大呼小叫地又往山上跑。萧燃在后面瞧着陈清明身轻如燕的步伐,心里的担忧又轻了些。
大概都怪这漫长的冬天吧,给人都弄得病恹恹的。
不用陪着陈清明,萧燃自然走得快了许多。没一会儿,他便跟前头的徐骁一起走到了山顶,见到了正站在庙外往远处看风景的陈清明和徐姣。
“大哥,六哥,你们快来,这里瞧着真舒爽!”
可不是舒爽呢么,寒冬腊月的,山顶上的树杈子都光秃秃的,一点北风都挡不住,直接迎面把人吹了个透心凉。
不过萧燃见陈清明笑得开心,便也跟着站到旁边,狠狠吸了一口山顶冷冽的风。
他见百姓们都忙着去庙里叩拜,暂时无人注意他们,便敞开大氅,将陈清明裹进了怀里:“过年好,清明。”
陈清明脸上红红的,不知是方才追徐姣追的,还是被风吹的,亦或是也夹了点羞赧,总之她侧过脸,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回道:“过年好,萧燃。”
“过年好过年好!”
徐姣这个煞风景的,也不知耳力怎么那么好,竟顺着风把他俩的悄悄话也听了去。只见她猛地一把抱住两人,嘴上说着吉祥话,还不忘招呼站在一旁的徐骁:“大哥,大哥快过来!”
徐骁本来只是站在一旁看戏,见徐姣执意让他也过去,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就算萧燃正猛猛朝他翻着白眼,也跟着抱了上去。
一时间,四个人笑闹着抱成了一团。除夕这一天的太阳晒透了冬日的晨雾,高高圆圆地挂在天上,就算山顶的风依然呜呜呜地吹个没完,但这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竟驱散了大部分的寒冷。
陈清明被围在最中间,理应是他们中最暖的一个。没有人注意到,她紧了紧环在萧燃腰上的手臂,咬牙忍住了一个寒颤。
*
四个人难得像小时候般如此亲密了好一会儿,直到萧燃受不了似的发出哀嚎,徐骁才拉着徐姣松开。
嗑完头的百姓从庙里陆陆续续地出来,见到他们几人站在庙外,都只浅浅地行了礼,便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徐姣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边嚷着“大哥,快陪我去买爆竹,不然那些小摊儿就要收摊回家过年了!”一边拉着徐骁往山下赶。
没多一会儿,这山上竟只剩了他们两人。
萧燃戳戳陈清明,往那庙的方向努了努嘴:“不进去拜拜么?”
陈清明摇摇头:“我不信这个,你知道的呀。”
萧燃却拉着她的手往庙里去:“来都来了,拜一下又有什么要紧?”
方才他们一直跟在拜神队伍的后头,陈清明都没瞧见这神像什么模样。如今进了庙一看,才发觉其面容平静,双目垂视,是一副俯瞰着天下众生的慈悲像。
在陈清明盯着神像看的这会儿,萧燃已自己跪在神像前的软垫上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什么。念叨完了,才站起来对始终站着的陈清明说:“咱们走吧?”
“嗯?嗯,走吧。”
萧燃见她有些走神,便关心道:“怎么了?”
这会儿两人已出了庙,陈清明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第一次来庙里呢,原来神像长这样,慈眉善目的,看着就让人很心安。怪不得就算没什么用,大家也都喜欢来拜神。”
萧燃无奈地伸手去遮她的嘴:“好清明,就算你不信神,也别在他老人家面前说这些啊。”
陈清明也不反驳他,只顺着他的话往后微微一躬:“冒犯了。”便继续往山下走了。
直到下了山,萧燃才忍不住又问:“你怎么不问我许了什么愿?”
萧燃这种能不打仗就不打仗的好人,陈清明不用猜都知道他会许一些“天下太平”之类的愿望,但仍配合着问:“那请咱们殿下跟小女子说说,方才许了什么愿望呢?”
没想到萧燃竟在此时卖起了关子:“嗯……不告诉你!”
“萧燃,你!”
两人打打闹闹,像一对寻常的小夫妻一般,融进了滦城熙熙攘攘采买年货的人群里。
年节的味道在滦城的上空飘散开来。没有人在意,在祁王府冷冰冰的天牢里,有一个人对着隔壁牢房的一具尸体磕了三个头。
梁孝直起身来,瞧着祁世杰临死前越过牢栅、试图抓住他的那只骨瘦嶙峋的手,脸上是一种似哭似笑的畅快。
这会儿连看管他们的牢头都出去看热闹了,梁孝大咧咧靠在牢栅上,就坐在祁世杰的尸体旁边,叹道:“皇叔,你终于死了。就是不知道皇弟那个倒霉的女人什么时候死呢?”
他是在萧燃从滦城东得胜归来时才知道他是谁的。
那日他本带着人在城西镇压那些作乱的刁民,却被当头一炮,差点让倒下来的石块砸死。眼见着大势已去,承安太子大军已先那骁骑大将军一步进了滦城,走投无路之下,他决定干脆直接出城,去投奔来支援自己的那个骁骑大将军。
梁孝哪里知道怎么躲避搜捕,幸好始终跟着他的那名侍从也侥幸活了下来,先是扒了两件死人的衣服换上,又往梁孝脸上抹了脏泥,两人便拼命往城东赶。
只是,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等他们赶到城门处,那里已被承安太子的人制住了场面,完全出不去了。侍从正要拉着梁孝先找个地方一躲,等到风头过去再找机会出城,便见城门大开,打了胜仗的承安太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地回了城。
在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声中,侍从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梁孝的眼色。只见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已完全没有了往日里强装出来的矜持和贵气,剩下的,只有看着萧燃与陈清明飞驰而去后无尽的怨恨。
原来他就是萧燃。
原来早在最开始的时候,自己就已经一败涂地。
梁孝不再靠着牢栅,而是从地上站起来,先是扒了祁世杰的衣服,又开始脱自己的。
一边脱,一边想着自己可笑的一生。
其实他从小就是过着好日子的,毕竟自己的母亲可是个实打实的公主呢。可惜好景不长,成帝派祁世杰来管关中,这人为了赚钱,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没两年,就把梁孝他爹的生意挤兑到破产。
他爹硬逼着母亲去哭、去求,去向她的皇帝表哥发信,可母亲这样一个远嫁的公主,哪里有联络京城的人脉?悲愤之下,母亲竟一病不起,很快便撒手人寰。
他爹拿着仅剩的一点祖业,开始日日流连百戏坊这样的地方。直到祁世杰带着人踹开他们家那扇破旧的木门——陆惊烈造反了,祁世杰瞅准了机会,把这个被他踩进泥里的皇亲国戚又推到了富丽堂皇的高位。
亲爹变死人,仇人变恩人。只要能继续过这种快活的日子,就算日日都要被祁世杰瞧不起,那又有什么。
可惜了。这样的日子怕是再也过不上了。
梁孝叹了一口气。他已把上身的那件囚衣脱下,手上带着十足的恨,使劲儿去撕那块布,也不知道是将其当成了谁。
祁世杰这个人只有赚钱的运气,没有守钱的本事。明知道自己打不过萧燃,不仅不想法子求援,居然还妄想着和他谈判。
还有那陆惊烈,派来的竟是个没本事的虚货,近在眼前的军功,竟都抓不住。
更可恶的还是萧燃……思及萧燃,梁孝又一个人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皇弟,我可真想看看你痛哭流涕、后悔莫及的样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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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拜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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