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清明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大年初一的正午。隔着几层窗户纸,晴爽的日光仍顽强地笼在她的眼皮上,纵使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有一种莫名的疲累,也不得不挣开了眼睛。
发生了什么?
陈清明脑袋发懵,先是看到了自己房间的屋顶,转过头,才瞅见了伏在她床边睡着的萧燃。
她那只被萧燃攥在手心里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原本看着还熟睡的萧燃一下子惊醒过来。几乎是一瞬间,他便扑向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好像一直在等着她醒一样。
“你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清明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心疼地伸手摸了摸他睡出印子的脸:“你怎么睡在这里?”
萧燃乖顺地把脸贴在陈清明的手心,勉强扯出一个笑模样,忍着眼泪跟她说:“清明,我们去皇城吧。”
*
昨夜。
陈清明突然吐血晕倒,吓坏了在场所有人,萧燃更是肝胆俱裂,心痛得几乎也要立刻吐血了。
他眼见着对方刚才还英姿飒爽地同一名久经沙场的将军切磋武艺,丝毫不落下风,下一瞬就在自己面前呕了两口暗红色的血,失去了知觉。这简直像是有人突然把手伸进了他的胸膛,剜去了他活蹦乱跳的那颗心。
萧燃抖着手,去接陈清明嘴边还在往外溢的血丝。怀里的人此刻完全是生死不知,他慌了手脚,只能惊恐地喊:“张军医呢!把他给我叫来!”
张军医今夜原本受诸葛慎派遣,带着人去城外的各处营地慰问,送专门熬的姜汤,等他收到消息,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萧燃抱着陈清明进了屋,屏退了所有人,没人知道这半个时辰萧燃是怎么过的,只知道刘成跪在地上,无论谁来拉都怎么也不起身。醉意早就被吓得一干二净的徐姣则蹲在陈清明屋外无声地哭,徐骁不知道去哪儿了,只留了郝韧在旁边守着她直叹气。
张军医看着门外的人一个个如丧考妣,心里直发慌。他战战兢兢地进去,刚说了一声殿下,还没等跪下磕头,萧燃就已经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服,拽着他去了陈清明床边。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不要紧吗!”
萧燃双眼赤红,手上也失了分寸,连揪到张军医衣服里的皮肉上都没注意,疼得张军医龇牙咧嘴,又只能忍着疼去试陈清明的脉。
他试了又试,试了又试,可是那脉象……怎么看都是一副平常人的样子,最多,最多就是有点虚而急,可能是劳累所致。
可是,他们已经在滦城中修整了这么些时日,陈清明又不是天天出去做活计的,怎么也不该是这种劳累之人才有的脉象。
往日里虽隐隐约约能把到这种脉象,但陈清明人瞧着还算精神,又是个会武的,张军医只当她的脉象天生如此。可今夜突然吐血,怎么她的脉象仍无变化……
萧燃眼看着张军医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表情越来越凝重,把脉的手也有些慌乱,不由急道:“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张军医再也稳不住身形,颓然坐到了地上。他哭丧着脸,对萧燃道:“殿下,小人……小人……小人诊不出来啊!”
张军医担心着自己的性命,嘴里的话颠三倒四,但萧燃仍然听懂了——陈清明的脉和之前并无太大区别,本应是寻常之人都可能会有的脉象。
但这才是最不寻常的地方。
外面焦急等着的那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张军医进了屋,听见这番话,都是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徐姣更是上前哭道:“怎么可能呢!清明都吐了那么多血了,怎么可能没事呢!”
精通外伤的张军医被她摇得左晃右晃,却一点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重复:“是小人无能,是小人学艺不精,是小人该死!”
萧燃像是没听见身边这些人的声音似的,只木然攥着陈清明毫无知觉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开口道:“徐骁呢,说要去天牢提人,怎么还没回来。”
“报——”
正当这时,徐骁的一个手下急匆匆赶了回来。
“回禀殿下!”那手下看了看屋子里或哭泣或崩溃的众人,硬着头皮禀报道:“……徐将军去天牢时,那祁世杰与梁孝都已气绝。这会儿徐将军正全城搜捕梁孝的那名侍从,特命属下回来告知殿下!”
事发突然,萧燃只能先顾着陈清明,徐骁懂他心思,当即带人就赶去了天牢里。
等他们到了天牢,就看见了祁世杰张牙舞爪、面容饥瘦地趴在地上。他的几根手指仍死死向梁孝的牢房伸着,却最终也没真的揪住梁孝教训一顿。而那个被他推上高位,又被赶下来的傀儡殿下,已经把自己晃晃悠悠地吊在牢房顶上那扇小窗的窗框上,面色青紫,死得透透的了。
“那梁孝是把自己和祁世杰的囚衣撕成了布条,用作上吊的绳索。牢头们都去凑过年的热闹去了,这才……殿下放心,原本应看守牢房的人现已全部关押起来,听候殿下发落!”
萧燃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发落他们做什么,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死,谁能拦得住?还有刘将军,”萧燃看了看跪在人群后面的那名汉子,劝道:“你也别跪着了,这又不关你的事,清明要是现在能开口说话,也不会怪你的。”
他顺嘴安慰了两句愧疚不已的刘成,又顿了顿,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个侍从,是怎么回事儿?”
“就是一直陪着梁孝的那个侍从,是当年跟着他母亲从宫里来的。当时咱们抓了梁孝,只当他也是个苦命的,就没全力搜捕,如今徐将军正带着人从阳三街挨家挨户地找,定能将那人抓回来!”
阳三街。萧燃想起来了,那正是当时他们发现梁孝的地方。
他扶着床沿站起身,把陈清明交到了徐姣手里,便要出门去。一旁的诸葛慎见状,赶忙拦住他道:“殿下做什么去?”
萧燃的眼神从他伸出来拦住自己的手臂慢慢移到他脸上,盯得诸葛慎有些心惊,但他还是强撑着不让萧燃走:“殿下?”
萧燃还是移开了视线,一边拨开他的手一边继续往门外走:“我陪徐骁……老徐,一起去找那个侍从。”
“殿下,您不能去。”
“老师!”萧燃拔高了声音。
“殿下!”诸葛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屋内其他人见状,也赶紧跪了一地,都挡在萧燃出门的必经之路上。
“殿下此刻心神难安,若就这样贸然夜出,极易身陷险境。徐将军已经带着人去搜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还望殿下顾惜自身安危,暂待音讯!”
萧燃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群人,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往日里,这都是与自己颇为亲近的师长、兄弟,如今却要用承安太子这个身份把他困在这里,让他什么也做不了。要是他能,他真想……他真想……
“报——”
屋外又陡然响起一声急促的传报,打断了萧燃发疯的想法。他眼前一亮,正准备开口让人快进来,那名传令的士兵已急急推门而入。
不是徐骁的人。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萧燃道:“禀告太子殿下,赵将军有紧急军情呈报!”
众人刚松了口气,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儿。军情机密,诸葛慎替萧燃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了郝韧和徐姣在屋里,然后才让传令兵拿出了那封赵虎在除夕夜也要急送来的军情信。
萧燃委实没有心情看,诸葛慎便代替他打开了。谁曾想,他只大致扫了几眼,便颤抖着将信递给了萧燃。
“殿下……这……”
涉及战事,诸葛慎很少有这种语焉不详的时候。萧燃见他表情惊恐,便自己接过信来看——
那信上说,陆惊烈趁着冬日潮冷,江南水军甲重衣寒,挥师南下,打了流连在酒池肉林里的成帝一个措手不及。
信上还说,南朝那个一手遮天的宰相罗俨已经被陆惊烈手底下的将军一刀砍了,只有成帝和几个妃子、皇子被一道捉去了皇城。
至于皇后,生死不知。
萧燃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地一声,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殿下?殿下?您还好吧殿下?”
“六哥!”
“小六殿下!”
屋内几人手忙脚乱地扶住突然往后跌去的萧燃,总算没让他撞上身后的床架。只见他紧紧地闭了闭眼,手上不知道狠攥着谁的胳膊,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哑着嗓子出声:“无妨,不用扶我。”
他一手摁着狂跳的额角,强压着眼底一阵一阵的昏黑,道:“你们先出去吧。老师,您先……您先和几位将军商量着对策,我陪清明单独呆一会儿,老徐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我。”
大家虽不放心他,但太子下令,哪敢不从?诸葛慎亦被这封刚刚送到的军情信惊得失去了方寸,闻言,便心绪复杂地招呼着众人一齐出了门。
徐姣走在最后头,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萧燃正垂头靠在陈清明的手臂上,肩膀有些微微的抽动。而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则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仍然面目平静地睡着。如果不是徐姣不久前才亲眼见到她吐血,真要觉得她是在耍懒了。
徐姣不忍再看,赶忙用衣袖狠狠地擦了擦眼泪,轻轻地帮萧燃和陈清明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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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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