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景铺开,满目疮痍。
断折的长矛、锈蚀的铠甲碎片半埋黄土。遍地荒冢,衰草萋萋。血色残阳悬于天际,把整片古战场染成一片暗红。风声呼啸穿过累累白骨,如同无数亡魂无声的呜咽。
这是一处古旧的边境战场。无数士兵埋骨黄沙,战死沙场,尸骨无人收殓,家书永远寄不到故土。他们没有输给刀兵,输给时代,死后困于幻境,一遍遍重演厮杀,永远回不到故乡。
踏入这片土地,战争残留的暴戾与悲怆扑面而来。
幻境不制造鬼怪,它复刻死亡。
耳边响起金戈交击的轰鸣,战马嘶鸣,兵器碰撞的巨响层层叠叠涌入耳膜。视线之中,无数虚幻的士兵身影来回冲杀,刀光剑影在眼前闪烁。浓烈的濒死恐惧压在肩头,身上仿佛实实在在承受刀剑割裂的钝痛。
沈叙脚下黄土之下,埋着无数残碎旧兵器。仅仅靠近,千万将士临死前的恐惧、思乡、不甘,如同潮水灌入脑海。无数封永远寄不出去的家书,字里行间全是对故土亲人的惦念。
生理性的眩晕袭来,他踉跄半步。
陆时逾快步上前,牢牢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侧,用身体替他隔开幻境铺天盖地的死亡幻象。
“不要全盘承接所有亡魂的痛苦。”陆时逾的声音穿透厮杀幻音,“他们的苦难,不是要你一同承担。”
战场中央,一道满身伤痕的将军虚影立在残旗之下。战旗破碎,布条在狂风之中猎猎作响。他身经百战,守住国门,麾下万千子弟尽数埋骨此地。战争结束,朝廷封赏不及死者,故土遥遥万里。他的执念,不是继续打仗,是希望这些异乡埋骨的儿郎,可以得一场告慰,魂归故里。
风沙漫天席卷,一句古诗随风盘旋在荒土之上:“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无数战死的虚影,还在机械地互相攻伐,困在轮回厮杀,无法安息。
陆时逾看向这片埋骨荒原。这里不能改写胜负,战争的结局早已凝固在历史之中。能做的,是给亡魂一场祭奠,一场送别。
他高声开口,声音穿透漫天呼啸风沙,响彻整片古战场:
“家国已守,战事已休。沙场功绩,不曾被岁月埋没。”
“山河记得你们的血肉,故土等候你们的魂魄。今日,以此言,送别万千异乡孤魂。”
沈叙闭起双眼,借由读取旧物的力量,轻声念起那些永远没能寄出的家书字句。一句句,是儿子对母亲,丈夫对妻子,少年对故土最后的念想。
随着字句缓缓落下,那些还在重复厮杀的士兵虚影,动作慢慢停下。兵器纷纷从手中滑落。戾气褪去,脸上不再是浴血的疯狂,只剩疲惫与释然。
残破战旗缓缓飘落尘土。
将军虚影摘下头盔,向着故土的方向遥遥一拜。而后转身,对着二人深深躬身。
万千孤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向远方飘散,如同奔赴心心念念的故乡。
漫天血色残阳渐渐变得柔和,厮杀幻听尽数消散。
万千金色光点向着远方飘散,古战场幻境片片崩解消融。
虚空深处浮起悲悯的回响,声音缥缈无迹——
「忠魂得慰,尘劫未阑。」
周遭一切光影缓缓归于黑暗。
再次睁开眼,脚下又是那片熟悉的白雾长街。
这一次落幕格外耗神。
沈叙脸色惨白,几乎耗尽心神,身形微微摇晃。脑海里掠过一瞬极为古老、不属于任何副本的荒芜幻影,一闪即逝。
陆时逾第一时间察觉异样,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很累?”
沈叙指尖轻轻发抖,眼底残留着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古老残影,声音很轻:
“……有一瞬间,我好像见过这片虚无最初的模样。”
陆时逾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沉沉望向他。
长街的白雾,这一次流动得格外滞重,遥远雾海深处,许许多多被尘封的轮回碎片,正隐隐浮动。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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