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督察部问讯室。

窗外乌云密布，要下雨了。

门打开又合上，一人在桌子旁坐下：“甘霖，你好。”

甘霖回过头：“你好。”

“不用紧张，今天由我负责问讯。”他调整了一下测谎仪的位置，示意甘霖把左手放上去：“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我是绿洲第54届监察部长梁奇，鉴于你在清除任务第873号中的异常表现，我需要了解一些情况。请你务必如实回答，不得隐瞒、不得捏造。”

“好。”

“第一个问题，你接到本次任务的时间是？”

“昨天早上……”甘霖垂下眼睛回忆：“7点05分。”

“你本次任务的内容是什么？”

“清除城外的两名感染者。”

梁奇翻看通讯器中的任务日志：“你是绿洲最出色的清除者，这次任务为什么失手了？”

“……大意了。”

“你还记得刚加入清除队时，立下的誓言吗？”

甘霖的神色出现了一瞬恍惚，他的目光移向窗户。开始下雨了，雨丝被狂风吹到玻璃窗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

“当然。”他右手握拳置于胸前，低声回答：“自今日起，我将生命与荣耀献给绿洲，不惧死亡，不念归途，清除异变，永续文明。”

“很好。现在请你重新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这次任务为什么失手了？”

“……”

“甘霖，我亲自向众议会请求了这次问讯的机会，你如实回答，我才能帮你。你还年轻，一次污点并不能否定你的整个职业生涯。”

甘霖低头咬住指甲，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他抬起头：“你认为这是污点？”

“你要是这么不配合，我帮不了你。”

“好吧。”甘霖抬手撑住右腮，他的拇指指甲已被咬秃，露出下面肉粉色的皮肤组织：“我不喜欢杀小孩子。”

“《绿洲清除指引守则》第四条第二款：任何生物，不分种族、性别、年龄，一旦确认感染，就地清除，不留活口。你知道的吧？”

“知道，但不喜欢。”

……

问讯快结束时，梁奇收到了一条讯息，他低头扫了一眼，看向对面的男人。甘霖正出神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浇在地上，却灌溉不出任何植物。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曾经质疑过绿洲的规则或制度？”

甘霖终于直视梁奇，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真诚又专注：“没有。”

测谎仪自始至终没有响过。

梁奇关掉通讯器：“今天的问讯到此结束。你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甘霖看向门口透明的柜子，里面放着他的个人通讯器和手枪，他不死心地问了一句：“通讯器可以还给我吗？”

“……不可以。”梁奇拿出印章，在《被讯问人告知书》结尾处盖上两个大字：羁押。

“现在我向你宣读问讯结果。被问讯人甘霖，代号雨，在执行清除任务第873号时，因个人原因致使任务失败。其行为直接导致感染者在地表流浪，威胁绿洲的统治地位，危及绿洲内居民的生存安全。故本部依据《绿洲清除指引守则》第四条第二款及第七条第一款，作出如下决定：给予绿洲清除队队长甘霖为期一个月的羁押。”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甘霖：“如有不服，可以在收到《被讯问人告知书》起三日内，向督察部提出申诉。”

“知道了。”甘霖点了点头。

“这个处罚，已经是我权限范围内最轻的了。”梁奇把告知书递过去：“签字吧。”

甘霖呆坐了一会儿，就在梁奇以为他要申诉的时候，他抬起头：“有笔吗？”

“……”

甘霖唰唰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用写吗？”

“……写今天。”

他认真地写下：2258年3月12日。

笔尖在最后一划顿住，过完今天，他就二十三岁了。

纸张上晕染开一小片黑色疙瘩，被梁奇一把抽走，带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是窗外的雨下进了室内。

“走吧。”梁奇把纸张小心地扫描进通讯设备，点击存档。

甘霖乖乖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梁奇叮嘱了门口的护卫几句，就匆匆离开了。那两名护卫队员一胖一瘦，一高一矮。

“老高，你枪呢？”瘦高个看着同伴空空如也的双手。

“嘿嘿，出门着急忘带了。”矮胖个挠了挠头。

“你脑子怎么不忘带？”

“下次，下次我一定带枪不带脑子。”

瘦高个憋得脸色通红，眼看一句脏话就要出口，矮胖个比划出一个枪的手势抵在甘霖后腰，得意道：“老庞，你看我聪不聪明？他指定猜不出来这是我的手。”

瘦高个一口气终于泄出来：“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甘霖：“……”

通往羁押室的路上光线昏暗，三人的倒影映在惨白的墙壁上，仿佛鬼魅一般。走了许久，终于到了。

矮胖个敲了敲面前的门，几秒钟后，一扇小窗从门上打开，露出一张颓丧的圆脸，这么一看，那扇小窗几乎是照着他的脸挖出来的。

圆脸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姓名。”

矮胖个：“高幸。”

圆脸：“……”

瘦高个长叹一口气，用枪顶了顶甘霖的后腰：“问你话呢！”

“甘霖。”

圆脸向甘霖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头在通讯设备上操作一番，面前的门“嘀——”响了一声，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甘霖，516号房。”

矮胖个伏下身接过钥匙，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辛苦了李圆。”

“高幸，我说了多少遍了，我叫李圈，不叫李圆！”

“差不多，差不多。”

三人在一间小屋前停下脚步，高幸打开房门，甘霖被老庞一把推进了屋内。

他还没站稳，身后就传来房门上锁的声音。室内瞬间暗淡下来，这里没有窗户，仅有的一丝亮光来自嵌在墙上的一个塑料瓶。

甘霖凑近查看，这种照明设备他见过，里面装的是萤火虫的发光器官提取物。黄绿色的荧光，隔着半透明的瓶子渗出来，莫名有些阴森。

他借着微光向左侧看去，那里放着一张简易的单人床，他刚要抬脚走过去，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呼吸声。

“你来了。”

甘霖心中一凛，转身的同时袖筒中的东西划入手中：“谁？”

那人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甘霖：“终于等到你了。”

“你认识我？”

“不认识。”男人趿着鞋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黄绿色的光照出一张削瘦的脸，他眼窝深陷，头发杂乱，看起来得有五十多岁了：“但我认识你母亲甘露。你跟她……长得真像。”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你刚才说等我，什么意思？”

男人看他一脸戒备，低笑了两声：“我刚进来那天，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等雨来。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进来的人。我要等的人，自然就是你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

“快十年了吧。”

“你都知道些什么？”

“那得看你想问什么。”

甘霖盯着黑暗中的轮廓，这个人被关了十年，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但他的话却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一周前收到一通匿名讯息，上面说，我母亲的死因另有蹊跷，而知道当年来龙去脉的人，就在羁押室。是你？”

男人像是没料到，他反问道：“所以你是故意进来的？”

“我在问你。”

这里空间密闭，但男人还是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慢退回阴影中，坐在床上：“我曾是甘主任在培育基地的助手，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突然有一天，她让我整理手中所有的资料，说要退出项目，带着你离开绿洲。”

十年前，他十三岁，母亲确实有几天表现得异常焦虑，但什么都没和他说。“然后呢？”

“然后……我好像正在基地整理资料，督察部的人突然出现。我在问讯室里听到了她的死讯。”男人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说，是真菌感染。”

母亲的发病过程极其短暂，中午从实验室回来开始发烧，晚上就已经皮肤溃烂、意识模糊了。绿洲动用了最好的医生和设备，也没能救下她。

甘霖闭上双眼，压下眼眶中汹涌的湿意：“这些是绿洲内的公开信息，我都知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你带钱了吗？”

“……什么？”

“弹珠，玻璃做的。”男人伸手比划了一个圆圈：“机密消息要收费的。”

甘霖：“……”

男人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是没带。”

“在这个地方，有钱也花不出去，等出去了，你想要多少都行，我好歹也是绿洲的正经编制人员，不会少你一分钱的。”

“你别画饼，我不吃这一套。”

甘霖迅速靠近，手中签字笔抵上他的脖颈：“说，不然杀了你。”

男人双眼一闭装死：“你动手吧。”

甘霖：“……”世界上居然有软硬不吃的人。

他回到自己床边，坐在地上：“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今天我们能见面，说明有人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我和你，都是他的棋子。”

男人并无意外神色，双眼盯着他的身影：“那这局，你入吗？”

等待雨，是伞一生的宿命。

——张爱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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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等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