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游乐场的霓虹灯将两人的侧脸染成斑斓的色彩。
景谣站在跳楼机前,仰头望着机械臂缓缓升起又落下,人群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你根本不恐高对吧?”郑峤转头看向景谣,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跟我讲过小时候和峻哥连坐五次海盗船,你都忘了。”
景谣目光带着关切:“你可以吗?”
郑峤挺直脊背,下颌微扬,眼神坚定:“没问题,一起!”
随着跳楼机缓缓升至最高点,郑峤双手紧紧攥住座椅边缘的皮质把手。
骤然坠落时,他猛地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努力感受着强烈的失重感。
仿佛在试图跨越生死界限,共感二哥坠楼时的绝望瞬间。
从跳楼机下来后,郑峤双腿微微发软,两人走到一旁的长椅坐下。
郑峤望着远处旋转木马的光影,握着景谣的手,声音低沉:“我给你讲个秘密,虽然在临海也不算秘密了,但那个时候你刚好在国外,应该是不知道。”
“嗯?”景谣全神贯注地看向郑峤,膝盖也朝向他,认真倾听。
郑峤缓了缓开口:“我和大姐中间还有个哥哥。”
“嗯,你说过,我记得。”景谣轻声回应,语气里带着安抚。
“他在我14岁的时候意外坠楼了,大姐亲眼看见的,当时我的眼睛被张妈捂上了。”郑峤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抽痛。
景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反应过来后,她迅速站起,伸手将郑峤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刚刚在跳楼机上我就在想,真的跳楼也是这种感觉吗?我不知道,系着安全带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二哥去世之后,我爸把我锁在家里,他想做一个控制变量实验,看看用同样的方法对我,会不会出现第二个不中用的孩子。”郑峤任由自己陷在景谣的怀抱里,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头,“我越是不服,我爸的惩罚就越严厉,而他却因此越来越释然,仿佛这一切都证明了过错不在他。反观我自己呢,却在这过程中不断陷入自我怀疑。似乎我表现得越坚强,就越能印证二哥是错的。”
景谣心疼得眼眶发酸,她收紧手臂,恨不得将眼前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当然不是的!他哪里困得住你啊,分明是他被自己的懦弱困住了。你咬着牙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是因为你坚韧勇敢的底色,就像生命天生会朝着光生长,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郑峤扯出一个苦涩得不像笑的笑容:“对,我爸没困住我的人,但我怕的是,会不会我的心已经被憎恨困住了。去年年底他病了,大姐叫我一起回临海,我基本没怎么犹豫就去了。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是个强者,除了逃跑,也有直面阴影的勇气。但和他见面之后,我很失望。对他失望,他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对我们的伤害,甚至还在为自己辩解;对我自己也很失望,看到病床上虚弱的‘父亲’,我竟然没有怜悯,只觉得荒诞。施暴者摇身一变成了弱者,过去的一切就一笔勾销了吗?那只手现在挥不动鞭子了,勾勾指头就要我原谅……不对,他压根儿觉得他没错,何谈‘原谅’,他只是在要求我体谅,我做不到。”
果然是回去那趟受了刺激。
其实景谣已经猜到了,郑峤那段时间头疼呕吐的症状,大概率不仅是因为精神类药物治疗的副作用。
既无法原谅父亲的暴行,又害怕自己被仇恨吞噬,这会不会就是他长期焦虑的病灶所在?
她凝眸正色道:“或许你父亲早就知道错了,可承认错误需要的不是‘知道’,是‘勇气’。他太怕了,怕停下脚步就会看清被自己亲手毁掉的东西。人一旦被‘必须正确’的执念困住,就只能顺着错误的路越走越窄,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不敢回头说一句错了。他不是强大到能继续伤害,是软弱到除了伤害,什么都不会做了。”
郑峤眼里闪过一道柔光。
“你和叔叔其实都困在‘我执’里。他怕认错就丢了父亲的威严,宁愿用伤害当铠甲武装自己虚弱的内心;你怕被憎恨定义,逼自己必须像强者一样宽容,这是你心里‘必须成为某种人’的执念在挣扎。你怕承认‘我无法原谅’,就等于输给了过去?还是怕变成和他一样的人?小峤,你该允许自己做不到。可以恨,可以失望,没关系的。你不需要用‘直面’证明什么,就像树不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怕风而硬挺着不弯腰,它只是顺着天性生长,哪怕带着伤疤也没关系。别让必须怎样的念头困住心,先给自己透口气的自由,才是真正的放过。”景谣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活在当下。小峤你看,此刻我怀里的温度是真的,你攥着我的手也是真的。以后每一次觉得要掉下去的时候,就想想我现在抱着你的力气,好不好?”
“……你总是能几句话就让我豁然开朗。”郑峤慢慢抬起头,伸手轻轻拭去景谣眼角的泪,两人四目交汇,“这个秘密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我知道你心里也藏着事,现在不必急着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如果有一天我有幸倾听,我的反应,会和你此刻一模一样。”
景谣:“……”
郑峤紧紧抱着她:“还有,今年过年我和你一起回临海,我想正式见你父母一面,就以你曾经的学生、现在的员工的身份,为之前的错误郑重道歉。”
这般沥胆披肝的剖白,竟是为了反过来安慰她……
景谣无声地抽泣着,心脏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漫过。
现在爱吗?
爱就要靠近。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可世事无常,郑峤原定的过年见景谣父母的计划没有实现。
郑父去世了。
仅仅两个月,一个人从看着好好的,到突然因急性脊髓炎倒下,很快四肢瘫痪。卧床后肺炎、血栓等并发症接踵而至,即便家里经济优渥,还转到省会医院全力救治,最终仍因多器官衰竭离世。
郑峤连日奔波操持后事,又陪着郑玥穿梭于公证处与工商局之间,办理郑家海滨浴场和水上乐园的继承手续。父亲遗嘱中将两处产业的管理权悉数交给郑玥,说是交到她手中,实则是将担子递到了姐弟二人肩头。
这样的安排,显然与郑玥最后那段时间的“悉心陪伴”密切相关。
虽说郑玥和丈夫是商界一把好手,却常年在京城拓展事业,无暇兼顾家乡产业。两处产业规模不小,后续还需招聘专业的文旅运营总监和商业管理经理辅助。
郑玥握着管理权,心里早有盘算,产业本质是共有,姐弟向来一荣俱荣,若哪天郑峤想亲自掌舵,她随时愿意放手。
人生易尽朝露曦,世事无常坏陂复。
*
四月京城,樱笋年光,云蒸霞蔚。
有玉渊潭和陶然亭的繁花胜景,也有街道上令鼻炎患者头疼的杨柳飞絮。
这样草木萌发的春日里,敏感的不仅是眼鼻粘膜,还有容易被扰动的情绪。春季对焦虑患者而言更是不太友好,近来郑峤入睡愈发困难了。
这晚不觉已凌晨四点,翻来覆去间床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郑峤立刻僵住,侧头看见景谣安静的睡颜,才敢轻轻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时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景谣朦胧转醒,睫毛轻颤,半睁开眼,声音带着未褪的慵懒:“几点了?”
“四点了。”郑峤声线染着夜色的温软,侧身时先轻轻按了按床沿借力,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捏住吸管尾端,手腕微转间将吸管尖端轻轻抵在景谣唇角,“我回隔壁去睡。”
景谣正好感觉喉间干涩,见吸管递来便本能地抿住,一连咽了好几口。
再抬眼撞见郑峤卧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瞳孔亮得异常,她顿时惊讶与心疼绞在眉间:“一直没睡着?”
“刚醒,不太困了,”郑峤俯身在景谣额头轻吻一下,“别影响你接着睡,明天见……嗯!”尾音未落,腰间突然被拽得重心一偏,他闷哼着跌回床上,低头便看见景谣指节紧紧抵在自己心口。
“谣谣姐……21岁也不能这么用啊,现在是凌晨……”郑峤攥紧床单却不敢推开她,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抗议。
景谣找到他胸部前正中线上,平第四肋间处,用食指和中指指腹按揉:“檀中穴,缓解焦虑,宽胸理气。这个月还没去复诊呢吧?”
手指的温度透过睡衣布料渗进来,郑峤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垂眸缓声道:“上个月医生说我现在的情况很稳定,社会功能恢复得不错,躯体症状也控制得很好。春季气候多变、昼夜温差大,睡眠节律受点影响在康复期很常见,不用紧张。我最近一次评估评分在正常区间,下周末复诊重点看睡眠调整效果。”
景谣仍有些迷迷糊糊,眼皮不自觉耷拉下来,比平日更亲昵地捏了捏郑峤的脸,随即将他整个裹进自己怀里:“可怜的宝宝。”
郑峤顺势撒起娇:“谣谣姐抱着睡就好了。”
景谣低笑出声,温热的鼻息轻轻扑在他额头。
这样温馨浪漫的时刻,她心中却像漏了半拍,忽然不受控地开口:“小峤,你说如果前一秒还好好的,突然房间里就停电了,漆黑一片,那人该怎么办啊……”
“谁?什么怎么办?你说照明吗?”郑峤的声音闷在她胸口震动,“手机、手电筒、蜡烛、打火机,有的是办法啊。”
“要是这些都没有呢?”景谣的十指慢慢蜷起,攥紧他后背的布料,语速渐渐慢下来。
郑峤像是知道景谣的言外之意,仰起脸望向她,指尖悄悄勾住她睡衣带子,回答得轻松自在:“那就走出这个房间,外面没有太阳有月亮,没有月亮还有星光呢。”
“如果……突然关灯的人……是我呢?”景谣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消散的云,环着郑峤的手臂松了松,指尖悬在他后背上方,迟迟没落下。
“那说明熄灯时间到,咱俩该睡觉了,”郑峤往上钻了钻,鼻尖几乎蹭到她唇角,狡黠地说,“不想睡的话,干点别的更好啊……”
“小峤,我有点怕。”景谣的眉头轻轻蹙起,指尖终于落在郑峤后背,却只是虚虚搭着。
郑峤撑起上半身,指尖托住景谣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瞳孔在月光下映得格外深邃。
他指尖将她皱起的眉头轻轻抹平,一字一句地认真回答:“不怕,我是猫头鹰,最擅长夜间捕猎。”
对啊,郑峤向来无畏于漫漫长夜,从不是困于原地盼着他人援手的弱者。
他截然不同。
他是深谙丛林法则的机敏狩猎者,一举一动都迸发着蓬勃不屈的生命力。
他堪称顽强。
“我要你此刻爱我就好。”郑峤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眼睫轻颤着缓缓闭合,他声音甜腻,“我要你现在哄我睡觉,给我讲故事,轻轻拍着我,我睡着了你才能睡……”
“明天上午给你放假了,多睡一会儿吧。”景谣应他要求,在他腰间轻轻拍了几下。
郑峤像小狗一样抖抖脑袋,故意用带着鼻音的腔调嘟囔:“不要,那我成什么了,陪上司睡觉就能搞特殊啊?”
“你别管了,明天我叫你起床,上午陪我去科技馆取个材料,算你出外勤。”景谣抓起他的手机,把闹钟都关掉。
“那好吧。”郑峤满意地贴近景谣肩头,调整几下睡姿后安稳下来,呼吸渐渐平缓。
景谣看着郑峤这副感到安全时才会露出的软意,指尖不自觉摩挲他微凉的耳垂。
她知道他这六七年过得跌宕,但那些被母亲和兄姐的爱浸润过的时光,赋予了他耐得住磨砺的底色,也留着一处柔软的褶皱。
允许自己在信任的人面前卸下防备、坦露脆弱,就像此刻。
不是独自硬扛的孤勇,而是懂得在温暖里舒展自己,有底气相信这份温暖不会突然抽离。
他如此相信,这让她也感到放松。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句诗出自唐代杜秋娘的《金缕衣》,是经典的劝人珍惜时光、把握当下的名句。比喻要珍惜眼前美好的事物或机遇,不要错过时机留下遗憾。
“人生易尽朝露曦,世事无常坏陂复。”这句诗出自宋代陆游的《长安道》,感慨人生苦短、世事多艰,暗含对时光流逝的无奈与对世事无常的喟叹,读来苍凉而深沉,也让人更懂珍惜当下的意义。
愿小宝们和所有想拥有的人事物,在花开时勇敢相携,于朝露间扣紧光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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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他如此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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